臘月二十,大朝會。
金鑾殿上,炭火燒得旺盛,卻驅不散某些人心頭的寒意。蕭執手持玉笏,出列朗聲奏報,將北境飛雲關趙老將軍的謝函(擇其可公開部分)呈上,聲音沉穩有力,在寂靜的大殿中迴盪。他詳細闡述了安王府如何籌集藥材,如何克服官道堵塞、物資被無理扣押等重重困難,最終通過險峻的西麓古道將救命的特效凍傷膏和驅寒藥粉送達邊關,並取得了立竿見影的效果。
“陛下,”蕭執目光掃過臉色微變的靖南王及其黨羽,最後落在禦座之上的皇帝,“北境將士為國戍邊,浴血奮戰,如今卻要因凍傷而減員,實乃國之憾事。臣與王妃不忍見將士受苦,傾力相助,本是分內之事。然,鄞州官府無故扣押捐贈物資,延誤軍機,致使第一批大宗物資至今未能抵達,若非另辟蹊徑,後果不堪設想!此風斷不可長,請陛下明察!”
他話音落下,早有準備的幾位禦史立刻出列附議,言辭激烈地彈劾鄞州知府玩忽職守,甚至隱隱將矛頭指向其背後的靖南王——畢竟鄞州是其勢力範圍。
靖南王臉色陰沉,出列辯解道:“陛下,鄞州知府行事或許謹慎過頭,但也是為了覈查物資來源,確保無誤,以免混雜劣質藥材,貽誤病情。安王殿下愛兵如子,臣感佩萬分,然私自開辟險峻古道運送物資,是否也過於冒險?若途中有所閃失,豈非得不償失?”他巧妙地將“扣押”淡化為“謹慎覈查”,同時反將一軍,質疑蕭執方法的正當性。
朝堂之上,頓時議論紛紛。
就在這時,沈清弦通過蕭執提前安排的人,將一件趕製出來的、厚實挺括的“軍大衣”和幾罐標註清晰的凍傷膏呈送到了禦前。
皇帝看著那件樣式新奇、明顯比尋常棉袍更厚重保暖的大衣,又打開一罐凍傷膏,那濃鬱而純正的藥味讓他微微頷首。“此衣……倒是別緻。”皇帝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興趣,“安王妃有心了。聽聞此膏藥效非凡,趙老將軍在信中也極力推崇。”
蕭執立刻抓住機會,躬身道:“陛下明鑒。此‘軍大衣’乃王妃根據北境嚴寒特點設計,防風保暖效果更佳。至於凍傷膏,是王妃查閱古籍、結合民間驗方,反覆調試而成。若朝廷需要,臣與王妃願將‘軍大衣’製作之法獻上,並可為朝廷製作凍傷膏提供力所能及的協助,隻願更多將士能免受嚴寒之苦。”
這一招以退為進,頓時讓靖南王啞口無言。反對?那就是不顧邊軍死活。支援?那這份收攏軍心、彰顯仁德的功勞,就徹底落在了安王府頭上。
皇帝深深看了蕭執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他這個皇弟,娶了王妃之後,倒是越發沉穩乾練了。“準奏。”皇帝最終拍板,“著工部與軍需司依安王妃所獻圖樣,儘快趕製冬衣。鄞州知府辦事不力,革職查辦,所扣物資即刻放行,火速運往北境。安王與王妃心繫社稷,有功於國,賜黃金千兩,貢緞百匹,以示嘉獎。”
“臣,謝陛下隆恩!”蕭執躬身謝恩,目光與禦座上的皇帝短暫交彙,彼此心照不宣。此舉,既打壓了靖南王的氣焰,安撫了邊軍,又將安王府忠君愛國的形象深入人心,更巧妙地將“軍大衣”和“凍傷膏”與朝廷綁在了一起,未來可操作的空間巨大。
退朝後,蕭執帶著皇帝的賞賜和明確的旨意回到安王府。沈清弦早已得知訊息,在府門前迎他。
“王爺辛苦了。”她看著他雖疲憊卻難掩振奮的神色,含笑遞上一杯溫熱的參茶。
蕭執接過茶,一飲而儘,握住她的手低聲道:“贏了這一局。多虧你的‘軍大衣’和藥膏。”他將朝堂上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
“陛下聖明。”沈清弦淺淺一笑,並未居功,“如此一來,我們明麵的壓力驟減,靖南王短時間內應不敢再在此事上做文章。而且,與工部、軍需司搭上了線,日後行事也更便宜。”
“正是。”蕭執攬著她的肩往府內走,“北境之事暫告段落,江南之行,該準備了。”
兩日後,安王府書房。
沈清弦將一份厚厚的計劃書和一份清單交給林婉兒。計劃書裡詳細列出了南下江南需要考察的絲綢品類、市場行情、潛在合作對象,以及與錦繡坊深化合作的具體條款草案。清單則是需要采購的樣品和首批貨品。
“婉兒,此去江南,路途遙遠,諸事需得小心。”沈清弦看著眼前這個日益沉穩的姑娘,細心叮囑,“生意上的事,多聽吳老掌櫃和顧公子的建議,但也要有自己的判斷。與人交往,不卑不亢,你代表的是安王府和凝香閣的臉麵。遇事不決,可隨時傳信回來。”
“姐姐放心,婉兒記下了。”林婉兒鄭重接過,眼中充滿了使命感與一絲對未知的緊張期待。
沈清弦又拿出一個不起眼的錦囊遞給林婉兒:“這裡麵有幾顆特製的清心丸和止血散,以備不時之需。”錦囊內的藥丸,自然被她用極微量的靈蘊露處理過,效果會比尋常藥物好上數倍。
“多謝姐姐。”林婉兒將錦囊小心收好。
從書房出來,林婉兒抱著厚厚的計劃書,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卻在迴廊拐角處,再次遇到了似乎“恰好”路過的墨羽。
墨羽的傷勢已好了七八,行動無礙,隻是臉色仍有些蒼白。他看著林婉兒懷中那顯眼的計劃書和清單,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江南……路途遙遠,林姑娘保重。”
林婉兒抬起頭,撞進他深沉的眼眸中,心跳莫名加快,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多謝墨侍衛關心,我會的。你……你的傷也要好好將息。”
“嗯。”墨羽應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裹,塞到林婉兒手裡,“南方濕冷,偶爾食些辛辣,可驅寒濕。”說完,不等林婉兒反應,便像上次一樣,迅速轉身離開。
林婉兒愣愣地捧著那還帶著他體溫的油紙包,打開一看,竟是幾塊色澤紅亮、散發著誘人辣香的肉脯。她撚起一小塊放入口中,辛辣的味道瞬間刺激著味蕾,卻讓她的心也跟著暖了起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個悶葫蘆……
不遠處,沈清弦和蕭執並肩而立,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墨羽這小子,倒是學會關心人了。”蕭執挑眉,語氣帶著一絲調侃。
沈清弦微微一笑:“讓他挑幾個穩妥的人,暗中護衛婉兒南下吧。有些事,總要經曆了才知道。”
蕭執點頭,握緊了她的手。朝堂的風波暫平,北境的危機化解,南下的棋子也已佈下。這個冬天,似乎正朝著有利於他們的方向轉變,而未來的畫卷,正在他們手中緩緩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