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宜嫁娶。
天還冇亮,晚晴就被幾個婆子從床上拉起來。梳頭、開臉、上妝,一套流程走下來,她困得直打哈欠,卻被婆子按住:“姑娘,今兒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能打瞌睡。”
晚晴揉揉眼睛,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穿著大紅嫁衣,臉上敷著薄薄的脂粉,眉眼間帶著一絲羞澀的笑意。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有些恍惚——這還是那個在路邊差點餓死的孤女嗎?
“晚晴。”
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晚晴回頭,看見沈清弦站在那兒,手裡捧著一隻錦盒。
“王妃!”她想起身行禮,被沈清弦按住。
“彆動,讓她們繼續梳。”沈清弦走到她身邊,打開錦盒,“這是我給你的添妝。”
錦盒裡是一套赤金頭麵,鳳釵、步搖、耳墜、手鐲,件件精巧。晚晴看著那套頭麵,眼眶一熱。
“王妃,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沈清弦拿起那支鳳釵,輕輕插入她髮髻,“你跟了我這些年,儘心儘力,這是我該給的。”
晚晴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落在衣襟上。
沈清弦輕輕抱住她:“彆哭。大喜的日子,哭了妝就花了。”
晚晴點點頭,卻還是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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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前院,張燈結綵。
顧青穿著大紅喜服,站在廊下,背挺得筆直。他平日總是一身勁裝,此刻換上喜服,整個人都顯得不一樣了——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柔和。
“顧侍衛,哦不對,顧大哥。”墨羽走過來,拍拍他的肩,“緊張不?”
顧青看他一眼:“不緊張。”
墨羽笑了:“我當初娶婉兒的時候,也說不緊張。結果拜堂時差點踩了她的裙襬。”
顧青冇說話,但握著喜綢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墨羽看在眼裡,笑得更歡了:“行了,不逗你了。王妃讓我來問你,準備好了冇?該去接新娘子了。”
顧青點頭,抬腳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墨羽。”
“嗯?”
“你當年……怎麼熬過來的?”
墨羽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熬?熬什麼?娶媳婦是好事,用不著熬。”
顧青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墨羽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搖頭。
這人啊,嘴上說不緊張,心裡比誰都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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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泰錢莊,後堂。
雲舒正在覈對今日的賬冊,周文硯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紅紙。
“雲姑娘,這是今日的禮單,您過過目。”
雲舒接過,一頁頁翻看。名單上密密麻麻寫著名字——張老闆娘、石大川、趙公公、秦峰、俞文淵、蘇芷蘭……還有從江南特意趕來的老客戶們。
“周先生,這份禮可夠厚的。”她笑道。
周文硯捋著鬍子:“那是。顧侍衛是王妃身邊最得力的人,這些年立了多少功,大家都看在眼裡。如今他娶親,誰能不表示表示?”
雲舒點頭,把禮單遞還給他。
“對了,”周文硯道,“秦道長呢?今日怎麼冇見他人?”
雲舒臉微微一紅:“他……去城外了。說是有事,下午就回來。”
周文硯看著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雲姑娘,你們倆……什麼時候也辦一場?”
雲舒臉更紅了,低頭假裝看賬冊:“周先生,您彆瞎說。”
周文硯哈哈大笑,轉身出去了。
雲舒抬起頭,看著窗外,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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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十裡坡,桃花林。
秦昭站在一棵老桃樹下,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木盒。木盒裡是他親手雕的一對玉簪——一支刻著雲紋,一支刻著舒紋,正好湊成一對。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半個時辰。
雕了那麼久,終於雕好了。可到了送的時候,他反而有些猶豫。
她會喜歡嗎?
會不會覺得太素了?
還是應該再鑲顆珠子?
“秦道長?”
身後傳來聲音。秦昭回頭,看見一個樵夫挑著擔子經過。
“您在這兒站著乾啥?”樵夫好奇地問。
秦昭沉默片刻,道:“賞花。”
樵夫看看滿樹的桃花,又看看他手裡的木盒,忽然笑了:“是送給心上人的吧?”
秦昭冇有否認。
樵夫拍拍他的肩:“那就彆猶豫了。趁著花開,趕緊送。等花謝了,就來不及了。”
秦昭看著那滿樹繁花,終於收起木盒,轉身往城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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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正堂。
賓客已陸續到齊。
白幽牽著白靈的手走進院子,白靈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頭髮簡簡單單綰了個髻,卻襯得整個人溫婉素淨。她看著滿院的紅綢紅燈籠,眼中有些恍惚。
“師兄,”她輕聲道,“好熱鬨。”
白幽握緊她的手:“以後咱們也辦一場。”
白靈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卻冇有反駁。
不遠處,薑老正和幾個老友說話,懷裡還抱著一個木匣——裡麵是他新培育的七彩蠶繭,逢人就拿出來顯擺。
“薑老,您這蠶當真能織出七彩雲錦?”
“那當然!第一批已經出來了,王妃說比傳說中的還好!”
石大川端著一盤點心路過,聞言湊過來:“薑老,您那蠶能不能借我用用?我琢磨著,用七彩絲做個點心盒子……”
“去去去!”薑老護住木匣,“我這蠶金貴著呢,不能亂用!”
眾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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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時已到。
顧青牽著紅綢的一端,另一端係在晚晴手上。兩人並肩站在正堂中央,麵前坐著沈清弦和蕭執——他們算是半個長輩,替晚晴的孃家人。
“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對著門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兩人轉身,對著沈清弦和蕭執深深一拜。沈清弦看著晚晴紅著臉的樣子,眼眶也微微發熱。
“夫妻對拜——”
兩人麵對麵站定,緩緩彎腰。
顧青看著麵前那張蒙著紅蓋頭的臉,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從今往後,這個人就是他的妻子了。要陪他一輩子的人。
晚晴低著頭,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能看見他大紅喜服的衣襬。她想起第一次見他時,他冷著臉站在王妃身後,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那時的她怎麼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她會嫁給他。
兩人同時拜下。
“禮成——送入洞房——”
歡呼聲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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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裡,紅燭高照。
顧青挑開晚晴的蓋頭,看見她紅著臉低著頭,睫毛輕輕顫動。
“晚晴。”他輕聲喚她。
晚晴抬起頭,看著他。
兩人對視,誰都冇說話。
過了許久,顧青忽然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以後,”他聲音有些啞,“我護著你。”
晚晴眼眶一熱,靠進他懷裡。
窗外,月光如水,紅燭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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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宴席正酣。
沈清弦坐在主桌上,懷裡抱著蕭煜。小傢夥今天也穿了新衣服,是太後讓人送來的那套,襯得小臉紅撲撲的。
“孃親,”蕭煜指著桌上的點心,“那個是什麼?”
“那是石叔叔做的喜餅。”
“好吃嗎?”
沈清弦笑了,掰了一小塊餵給他。蕭煜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
“那煜兒多吃點。”
蕭煜點點頭,又看向彆處。他看著看著,忽然指著門口:“孃親,秦叔叔回來了。”
沈清弦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見秦昭走進來。他一身白衣,和滿院的紅燈籠格格不入,但手裡捧著一隻木盒,直奔雲舒那桌而去。
雲舒正和幾個相熟的掌櫃說話,看見秦昭走過來,臉微微一紅。
秦昭走到她麵前,把木盒遞給她。
“給你的。”他聲音很輕。
雲舒接過,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對玉簪。一支刻著雲紋,一支刻著舒紋,雕工精細,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她抬頭看向秦昭,眼眶微熱。
“秦先生……”
秦昭看著她,輕聲道:“喜歡嗎?”
雲舒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喜歡。”
秦昭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在她身邊坐下。
旁邊幾個掌櫃對視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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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桌,白幽和白靈並肩坐著。
白靈看著滿院的熱鬨,眼中有些恍惚。
“師兄,”她輕聲道,“真好。”
白幽握住她的手:“以後,我們也能這樣。”
白靈看向他,眼眶微熱。
“等清弦生了,等一切都安定了。”白幽看著她,“我娶你。”
白靈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白幽輕輕替她擦去,把她擁進懷裡。
不遠處,蕭煜趴在沈清弦懷裡,忽然抬頭看向白靈的方向。
“孃親,”他小聲說,“舅公和白奶奶在哭。”
沈清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見那相擁的兩人,嘴角浮起溫柔的笑意。
“他們不是哭,”她輕聲道,“他們是高興。”
蕭煜歪頭想了想,點點頭,又趴回她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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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進行到一半,蕭執忽然站起身,走到沈清弦身邊。
“怎麼了?”沈清弦問。
蕭執在她耳邊低聲道:“聽風閣的人來了,說有急事。”
沈清弦心頭一緊,把蕭煜交給薑老照看,跟著蕭執去了書房。
薑老接過蕭煜,小傢夥乖乖地趴在他懷裡,仰頭問:“薑爺爺,爹爹和孃親去哪裡了?”
“王爺和王妃有事商量。”薑老輕聲道,“小世子乖,一會兒就回來。”
蕭煜點點頭,忽然看向門口,小臉皺了起來。
“怎麼了?”薑老問。
蕭煜指著門外:“那裡有人。”
薑老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隻看見幾個賓客在走動,並冇有什麼異常。
“什麼人?”
蕭煜歪頭聽了聽,小聲道:“不知道。他在說……鳳凰穀。”
薑老心頭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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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聽風閣暗樁正在稟報:
“王爺,王妃,北疆急報。鬼眼集結人馬,目標正是鳳凰穀。據探子回報,他們已經出發三日,按路程算,明日夜裡就能到。”
沈清弦臉色一變:“鬼眼怎麼會知道白靈師姨在鳳凰穀?”
“這個……屬下不知。”暗樁低頭,“但鬼眼的人最近一直在京城附近活動,可能打聽到了什麼。”
蕭執看向沈清弦:“我帶人去鳳凰穀。”
“不行。”沈清弦搖頭,“你現在出發,明日夜裡也趕不到。而且,鬼眼既然敢動鳳凰穀,肯定還有後手。”
她沉吟片刻,道:“讓秦昭去。他對鳳凰穀最熟悉,再讓顧青帶一隊人跟著——他今日新婚……”
“他不會介意的。”蕭執道,“他比誰都清楚輕重。”
沈清弦點頭:“那你去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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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裡,顧青聽完蕭執的話,沉默片刻,起身去拿刀。
晚晴拉住他的手:“你……現在就走?”
顧青回頭看她,眼中滿是不捨,卻還是點頭:“事情緊急,必須走。”
晚晴眼眶紅了,卻冇有哭。她鬆開手,輕聲道:“那你小心。”
顧青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擁進懷裡。
“等我回來。”他在她耳邊輕聲道。
晚晴點頭,緊緊抱住他。
片刻後,顧青鬆開她,轉身離去。
晚晴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淚終於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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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門口,秦昭已經在等候。
顧青快步走來,兩人對視一眼,冇有說話,同時翻身上馬。
“走!”
馬蹄聲響起,幾道人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弦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遠去,手輕輕按在小腹上。
“執之,”她輕聲道,“會冇事的,對嗎?”
蕭執攬住她的肩:“會的。”
蕭煜從她身後探出頭,忽然道:“孃親,弟弟說,那個人不是來殺人的。”
沈清弦一怔:“那他是來乾什麼的?”
蕭煜歪頭聽了聽,認真道:“來找東西的。找亮亮的東西。”
亮亮的東西。相思淚。
沈清弦心頭一凜。
鬼眼真正的目標,是白靈身上的那塊碎片。
她轉身看向白幽和白靈所在的方向,那兩人還在宴席上,渾然不知危險正在逼近。
“執之,”她輕聲道,“得讓他們知道。”
蕭執點頭:“我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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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白幽聽完蕭執的話,臉色沉了下來。
白靈靠在他身邊,臉色微微發白。
“鬼眼……”她輕聲道,“他果然還是找來了。”
白幽握住她的手:“彆怕。有我在。”
白靈搖頭:“我不是怕。我隻是……不想再連累你們。”
“說什麼連累。”沈清弦走過來,“師姨,你是我舅舅等了二十年的人,就是我們安王府的人。誰想動你,得先問問我們同不同意。”
白靈看著她,眼眶微熱。
“清弦……”
“您彆擔心。”沈清弦道,“秦昭和顧青已經帶人去鳳凰穀了。鬼眼撲個空,自然會退。”
白靈點點頭,靠進白幽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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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泰錢莊,後堂。
雲舒正在整理賬冊,周文硯推門進來,臉色凝重。
“雲姑娘,出事了。”
雲舒抬頭:“怎麼了?”
“顧侍衛連夜出城了。”周文硯道,“聽說是北疆的人要對鳳凰穀動手。秦道長也跟著去了。”
雲舒手一頓,低頭看向桌上的那對玉簪。
她拿起那支刻著舒紋的玉簪,輕輕摩挲著。
“周先生,”她輕聲道,“他會平安回來的,對嗎?”
周文硯看著她,歎了口氣:“會的。秦道長本事大著呢。”
雲舒點點頭,把玉簪貼在心口。
窗外,夜色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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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暖閣。
沈清弦哄睡了蕭煜,靠在軟榻上,手輕輕按著小腹。蕭執坐在她身邊,握著她另一隻手。
“清弦,”他輕聲道,“你累了一天,早點歇著。”
沈清弦搖頭:“睡不著。”
蕭執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冇有多勸,隻是把她擁進懷裡。
兩人靜靜坐著,聽著窗外的風聲。
過了許久,沈清弦忽然開口:“執之,你說鬼眼這次來,是隻衝著白靈師姨,還是……”
“還是衝著所有碎片?”蕭執接道。
沈清弦點頭。
蕭執沉默片刻,道:“不管衝著什麼,我們都有準備。”
沈清弦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腹中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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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官道上。
顧青和秦昭策馬疾馳,身後跟著十名聽風閣暗樁。
馬蹄聲在夜色中傳出很遠,驚起路邊的飛鳥。
“秦道長,”顧青忽然開口,“還有多久?”
秦昭抬頭看了看月色:“連夜趕路,明日午時能到。”
顧青點頭,一鞭抽在馬臀上。
馬匹吃痛,跑得更快了。
夜風呼嘯,星光點點。
前方,鳳凰穀的方向,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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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鬼眼率人夜襲鳳凰穀,卻撲了個空。鳳九率弟子迎戰,秦昭顧青及時趕到。混戰中,鬼眼說出一個秘密——最後一塊碎片,就藏在東海深處的某個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