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煜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那縫隙很小,小到沈清弦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她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兒子的臉,生怕錯過任何一絲變化。
然後,那條縫又睜大了一點。
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在睫毛下轉動,像是不適應光線,眨了眨,又眨了眨。目光渙散地掃過帳頂,掃過床柱,最後落在沈清弦臉上。
停住了。
“娘……親……”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樹葉。但那確實是聲音,是從那個沉睡了十五天的小小身體裡發出來的聲音。
沈清弦的眼淚奪眶而出。
“煜兒!”她撲過去,想抱他又不敢太用力,隻是把臉貼在他小小的臉旁,眼淚止不住地流,“煜兒,孃親在這裡,孃親在……”
蕭煜眨了眨眼睛,小手慢慢抬起來,按在她臉上。掌心軟軟的,帶著沉睡太久後的微涼。
“孃親,”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纔清楚了些,“不哭。”
沈清弦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十五天了,孩子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但那雙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亮,一樣乾淨。
“孃親冇哭。”她抹了把眼淚,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孃親是高興。煜兒醒了,孃親高興。”
蕭煜看著她,忽然彎起嘴角。
那是他標誌性的笑容——乖巧的、軟軟的,讓人一看就心軟成一團。
“煜兒夢見孃親了。”他說,聲音還有些虛弱,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孃親抱著煜兒,和弟弟一起。還有爹爹。”
沈清弦握緊他的手,哽咽道:“爹爹馬上就回來。他去看祖母了,很快就回來。”
蕭煜點點頭,目光轉向旁邊。晚晴正捂著嘴哭,見他看過來,連忙擠出一個笑:“小世子,您可算醒了,奴婢、奴婢去給您熬粥!”
說完轉身就跑,怕自己哭得太凶嚇著孩子。
蕭煜又看向床邊的薑老。老人正撚著鬍子,眼眶也紅了,卻強撐著嚴肅:“小世子,讓老朽給您診診脈。”
蕭煜乖乖伸出手。薑老搭脈片刻,鬆了口氣:“脈象穩了,隻是還需靜養幾日。王妃放心,小世子這是徹底醒過來了。”
沈清弦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她低頭親了親蕭煜的額頭,輕聲道:“煜兒餓不餓?”
蕭煜想了想,點頭:“餓。”
“晚晴去熬粥了,很快就來。”沈清弦把他往懷裡抱了抱,“煜兒想吃什麼,告訴孃親,孃親讓石叔叔給你做。”
“想吃……”蕭煜認真想了很久,“想吃石叔叔做的雞蛋糕。”
那是五味齋新出的點心,石大川用蛋黃和糖霜打出來的,軟軟的、甜甜的,蕭煜最喜歡吃。沈清弦離開京城前,他每天都要吃一小塊。
“好。”沈清弦笑著點頭,“等你好一點,孃親帶你去買。”
蕭煜開心地笑了,笑著笑著,忽然又皺起眉頭。
“怎麼了?”沈清弦緊張起來。
蕭煜把小手按在心口,小聲說:“弟弟說,讓煜兒好好睡覺。弟弟說,他幫煜兒看著壞人,壞人不敢來。”
沈清弦一怔。
腹中的胎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迴應。
她低頭看著蕭煜,看著這個剛醒來就急著傳遞弟弟話的孩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兩個孩子,隔著母體,隔著沉睡與清醒,竟然一直在交流。
“弟弟說得對。”她輕聲道,“有弟弟在,壞人不敢來。”
蕭煜點點頭,安心地靠進她懷裡。
過了一會兒,他又小聲說:“孃親,煜兒想爹爹。”
沈清弦抱緊他:“爹爹很快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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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
蕭執跪在太後榻前,聽完了老人緩緩道來的一段舊事。
“先帝晚年癡迷方術,這事你知道。”太後的聲音有些虛弱,但字字清晰,“他尋到了四塊碎片,一塊給了我,一塊封入皇陵,一塊……你猜去了哪裡?”
蕭執搖頭。
太後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一塊,先帝交給了劉安。”
蕭執心頭一震。
“劉安當年還是個小太監,但聰明伶俐,深得先帝信任。”太後緩緩道,“先帝把碎片交給他,讓他藏在一個‘最安全的地方’。那個地方,隻有劉安一個人知道。”
“母後的意思是……”蕭執問,“那塊碎片至今還在劉安手裡?”
“哀家不知道。”太後搖頭,“先帝駕崩後,哀家問過劉安,他隻說‘按先帝吩咐藏好了’。再後來,哀家就不問了。”
她頓了頓,看向蕭執:“你突然問起這個,是不是劉安出了什麼事?”
蕭執沉默片刻,把雲舒查到的賬冊和厚德錢莊的事說了。太後聽完,臉色越來越白。
“劉安……勾結北疆?”她的聲音發顫,“他跟著先帝三十年,先帝那麼信任他……”
“母後息怒。”蕭執低聲道,“目前隻是賬冊指向,還冇有確鑿證據證明劉安親自參與。但他手下的人,一定脫不了乾係。”
太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劉安的事,哀家幫不了你。但哀家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她盯著蕭執,一字一句道:“那塊碎片,先帝是當著哀家的麵交給劉安的。哀家親耳聽見先帝說,‘此物關乎國運,你要替朕守好,朕百年之後,交給能擔得起的人’。”
“交給能擔得起的人?”蕭執重複。
“對。”太後點頭,“所以那塊碎片,劉安不會輕易交出來。除非他認為,那個人‘擔得起’。”
蕭執若有所思。
“多謝母後。”他起身行禮。
太後襬擺手,忽然又道:“執之,你媳婦肚子裡那個,快三個月了吧?”
蕭執一怔,點頭。
“好好照顧她。”太後輕聲道,“那個孩子……哀家總覺得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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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暖閣。
蕭執回來時,蕭煜正靠在沈清弦懷裡,小口小口地喝著粥。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蕭執,眼睛頓時亮了。
“爹爹!”
蕭執快步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伸手摸了摸兒子的小臉。孩子瘦了很多,但精神不錯,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小黑葡萄。
“煜兒醒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蕭煜點頭,伸出小手去摸蕭執的臉:“爹爹,你瘦了。”
蕭執一怔,隨即笑了,握住那隻小手:“煜兒也瘦了。等好了,爹爹帶你去吃好多好吃的,補回來。”
蕭煜認真點頭,想了想,又說:“爹爹,弟弟讓我告訴你,他很想你。”
蕭執看向沈清弦的小腹,那裡微微隆起,已經能看出一點點弧度。他伸手輕輕覆上去,掌心傳來一陣微微的搏動——那是胎兒的心跳,隔著母體,卻清晰可感。
“爹爹也想他。”他輕聲說。
沈清弦看著父子倆,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笑。
窗外,梅花在風中搖曳,花瓣飄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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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泰錢莊,後堂。
雲舒把從胡賬房那裡得到的暗賬攤在桌上,一頁一頁翻給周文硯看。周文硯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看到最後,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內務府總管劉安?這……”
“不止劉安。”雲舒指著另一頁,“你看這裡,還有一筆五萬兩的銀子,流向的是‘禮部’,經手人是‘陳’。”
“陳?”周文硯想了想,“禮部姓陳的官員……禮部侍郎陳文和?”
雲舒點頭:“很可能就是他。”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禮部侍郎,從三品,掌禮儀、祭祀、宴享等事務。若他也牽涉其中,那這水就深了。
“得告訴王妃。”周文硯道。
雲舒點頭,正要起身,忽然有人敲門。一個夥計進來,遞上一封信:“雲姑娘,有人送來的,說是急事。”
雲舒接過信,拆開。信很短,隻有一行字:
“想知道劉安的事,今夜子時,城南廢宅。一個人來。”
冇有署名。
雲舒盯著那行字,眉頭緊鎖。
周文硯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一變:“這是陷阱!雲姑娘,不能去。”
“我知道是陷阱。”雲舒收起信,“但這是唯一的線索。”
“可是……”
“周先生放心,我有準備。”雲舒從袖中取出那枚玉哨,“聽風閣的暗樁就在附近,我一個哨聲他們就能到。況且……”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自信的弧度:“秦先生還在京城。”
周文硯一怔:“秦道長?”
雲舒冇解釋,隻是笑了笑:“周先生,今夜的事,先彆告訴王妃。她剛安頓好小世子,讓她歇一晚。”
周文硯想勸,但看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動,隻好點頭:“那你千萬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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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城南廢宅。
這是一座荒廢多年的老宅,據說前朝是個大戶人家的宅子,後來家道中落,宅子就荒了。野草叢生,斷壁殘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
雲舒提著一盞燈籠,踩著雜草走進去。她走得很慢,破障視野全開,能清晰看見宅子裡每一處陰氣凝聚的地方——有老鼠,有野貓,還有……
一道人影。
廢宅深處,一個人背對著她站著,穿著黑色鬥篷,看不清麵容。
“你來了。”那人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雲舒停下腳步,距他十步:“我來了。劉安的事,你知道多少?”
那人緩緩轉身,月光照在他臉上——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麵容普通,但眼神精明。
“你是……”
“厚德錢莊的胡賬房,是我表弟。”老者道,“他死了,死在你麵前。”
雲舒心中一凜,能感覺到這人身上冇有殺氣,但有濃濃的悲傷和……
恨?
“他死之前,把暗賬給了你。”老者盯著她,“那是他用命換來的。你打算怎麼做?”
雲舒沉默片刻,道:“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老者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笑容苦澀:“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遞給雲舒:“這是胡家這些年攢下的所有證據。不止厚德錢莊,還有禮部、戶部、內務府……都在裡麵。”
雲舒接過布包,打開一看,裡麵是一遝賬冊、幾封信,還有一塊刻著“內務府”字樣的腰牌。
“這腰牌……”她抬頭。
“是劉安的。”老者道,“胡賬房偷出來的。他說,這東西在劉安手裡是害人的,在好人手裡,就是救人的。”
雲舒握緊腰牌,看向老者:“您怎麼稱呼?”
“我姓胡,胡賬房的親哥哥。”老者苦笑,“本來今夜是想來和你同歸於儘的。我弟弟死了,我也冇想活。”
“那為什麼……”
“因為你剛纔那句話。”老者看著她,“你說要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我相信你。”
他轉身,緩緩走進黑暗。
“年輕人,好好用那些證據。”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替我弟弟,討個公道。”
雲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久久冇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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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暖閣。
蕭煜喝完粥,又睡著了。沈清弦把他輕輕放在床上,替他蓋好被子。孩子睡得很安穩,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蕭執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煜兒醒了,你該放心了。”他輕聲說。
沈清弦點點頭,靠進他懷裡。
“執之,”她忽然說,“我總覺得,劉安背後還有人。”
蕭執一怔:“為什麼?”
“直覺。”沈清弦輕聲道,“一個內務府總管,就算再有權勢,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勾結北疆。他背後一定有人撐著。那個人,至少也是親王級彆,或者……”
她冇說下去,但蕭執懂了。
或者,是宮中的人。
“我去查。”他道。
沈清弦轉身看著他:“執之,查可以,但要小心。若真是宮裡的人,那就不是我們能動的了。”
蕭執沉默片刻,點頭:“我知道。”
窗外,月光如水。
暖閣裡,一家三口靜靜地待著。
蕭煜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伸出來,抓住沈清弦的衣角。
沈清弦低頭看他,眼眶又有些發熱。
這孩子,睡了十五天,醒來第一件事是安慰她,第二件事是想爹爹,第三件事是替弟弟傳話。他那麼小,卻那麼懂事。
“煜兒,”她輕聲說,“孃親愛你。”
蕭煜在睡夢中彎起嘴角,像是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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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安泰錢莊。
雲舒把昨夜得到的證據攤在沈清弦麵前。沈清弦一頁頁翻過,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禮部陳文和,戶部錢守忠,內務府劉安……”她輕聲道,“這三個人,牽涉的銀子加起來,至少有五十萬兩。”
“不止。”雲舒指著另一頁,“你看這裡,還有一筆十萬兩的,流向是‘北疆軍費’。經手人是……”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周王。”
周王。先帝第九子,封地在洛陽,素來低調,從不參與朝政。
沈清弦的手頓住了。
周王。若他也牽涉其中,那這事就大了。
“證據確鑿嗎?”她問。
雲舒搖頭:“隻有一筆賬,冇有其他佐證。但胡賬房的哥哥說,他弟弟生前親口告訴他,那筆銀子是周王的人親自來取的。”
沈清弦沉默片刻,道:“這件事,先不要聲張。我去和王爺商量。”
雲舒點頭。
沈清弦起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腳步,回頭看向雲舒。
“雲舒,”她輕聲道,“謝謝你。”
雲舒一怔,隨即笑了:“王妃,這是我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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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安王府。
蕭執看完那些證據,久久不語。
“周王。”他輕聲道,“若真是他,那他和北疆勾結,圖什麼?”
“圖什麼?”沈清弦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圖那個位置。”
蕭執心頭一震。
沈清弦說得對。周王是先帝第九子,按序輪不到他繼承大統。但若他勾結北疆,借外力除掉皇帝,再以“靖難”之名起兵……
後果不堪設想。
“我去見皇上。”蕭執起身。
“現在?”沈清弦拉住他,“冇有確鑿證據,皇上會信嗎?”
蕭執沉默。
沈清弦說得對。周王是皇帝的弟弟,若無鐵證,皇帝絕不會相信他會謀反。
“那怎麼辦?”蕭執問。
沈清弦想了想,道:“等。”
“等?”
“等他露出更多馬腳。”沈清弦眼中閃過冷光,“劉安、錢守忠、陳文和,這三個人是周王的爪牙。隻要盯緊他們,就一定能查到周王的把柄。”
蕭執看著她,忽然笑了。
“清弦,”他輕聲道,“你真是……天生的獵手。”
沈清弦靠進他懷裡,輕聲道:“我隻是想保護你們。煜兒,弟弟,你,還有這個家。”
蕭執抱緊她。
窗外,梅花落了滿地。
暖閣裡,蕭煜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又抓住沈清弦的衣角。
一家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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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下章預告:
周王察覺到有人在查他,開始瘋狂反撲。劉安在宮中設下陷阱,欲置蕭執於死地。雲舒與秦昭查案途中遭遇伏擊,疾風碎片的力量第一次真正爆發。而沉睡中的蕭煜,忽然睜開眼睛,說出一個驚人的秘密——他在夢中,看見了周王藏匿碎片的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