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的夜,是被血與火染紅的黑。
蕭執靠在城樓冰冷的垛口上,蝕骨毒的痛已經不再是尖銳的針刺,而是一種浸入骨髓的鈍痛,像是整條手臂的骨頭都在緩慢腐朽。更要命的是心口那道黑線——同心蠱的痕跡,此刻正一跳一跳地抽痛,那痛感與千裡之外某種微弱的生命波動隱隱呼應。
是清弦。她能感應到他的痛苦。
這個認知讓蕭執咬緊了牙關。他強撐著站直身體,目光掃過城牆下方——北疆軍的營火如繁星般蔓延至天際,投石車和雲梯的輪廓在火光中若隱若現。新一輪的進攻隨時會來。
“王爺,”王衝快步走來,臉上帶著連日苦戰留下的疲憊,“斥候回報,北疆軍後營確有騷亂,但規模不大,很快被鎮壓了。另外……南邊有訊息傳來。”
蕭執轉頭:“說。”
“聽風閣密報,王妃已於兩日前離開鳳凰穀,乘青鸞返回京城。”王衝壓低聲音,“同行的還有白幽先生。但黑巫族在京城外百裡處佈下了眼線,恐怕……”
話音未落,心口黑線驟然劇痛!
蕭執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那痛楚與以往不同,帶著一種陰冷的、彷彿要將他心臟生生撕裂的惡意。他能清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通過這條黑線,試圖往他體內鑽。
“王爺!”王衝連忙扶住他。
“傳……傳軍醫。”蕭執咬牙擠出聲音,但心中已明白——這不是蝕骨毒發作,是鬼蛛在催動同心蠱!
軍醫匆匆趕來時,蕭執已痛得視線模糊。老軍醫切脈後臉色大變:“這、這是蠱蟲反噬!蠱主在強行催動子蠱,想通過王爺您去影響母蠱宿主!”
“如何解?”王衝急問。
“除非找到母蠱並毀去,否則……”軍醫搖頭,“子母連心蠱一旦被催動,主子蠱宿主會承受鑽心之痛,直至心脈被蠱蟲噬穿。而母蠱宿主那邊……”
蕭執一把抓住軍醫手腕:“清弦會怎樣?”
“母蠱宿主會感受到同等痛楚,且若懷有身孕,胎兒必受牽連。”軍醫聲音發顫,“輕則胎動不安,重則……早產難保。”
早產。清弦才懷孕兩月餘,若此時早產,胎兒絕無生還可能。
蕭執閉目,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決絕:“王衝,取‘鎖心針’來。”
“王爺不可!”軍醫和王衝同時驚呼。
鎖心針是軍中禁術,以銀針刺入心脈要穴,強行封鎖氣血運行,能暫時隔絕痛感,但代價是心臟會逐漸衰竭,最多撐三日。
“取來。”蕭執聲音平靜,“本王若此刻倒下,雁門關必破。關破,則京城危,清弦危。兩害相權,取其輕。”
王衝眼圈發紅,卻知王爺說得在理。他咬牙轉身去取針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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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京城郊外五十裡,官道旁一處隱蔽農莊。
沈清弦剛下馬車,忽然捂住心口,臉色煞白。
“清弦!”白幽連忙扶住她,手指已搭上她脈搏,“胎氣大動,心脈受創……是同心蠱被催動了!”
腹中傳來劇烈的抽痛,那痛楚與蕭執那邊的感應如出一轍。沈清弦咬緊下唇,強迫自己保持清醒:“鬼蛛……在逼我現身。”
“他恐怕已知道你回京。”白幽快速從藥囊中取出銀針,“我先用針法穩住胎氣,但治標不治本。必須儘快找到母蠱,否則再催動一次,胎兒恐難保全。”
銀針刺入幾處大穴,溫潤的內力順著針身湧入。沈清弦感到痛楚稍緩,但心口那道無形的聯絡仍在隱隱作痛——那是蕭執在承受的痛苦,通過子母連心蠱傳遞到她這裡。
“舅舅,”她按住白幽的手,聲音虛弱卻堅定,“若我猜得冇錯,母蠱不在我體內,也不在鬼蛛那裡,那最有可能的地方是……”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明悟:“在煜兒身上。”
白幽瞳孔驟縮:“為何?”
“子母連心蠱,母蠱需寄生於血脈至親體內,且需宿主年幼、靈識未固,方能與主子蠱形成完美共鳴。”沈清弦撐著坐起身,“煜兒才一歲多,體內已有兩塊碎片,正是最合適的母蠱容器。鬼蛛若將母蠱種在他體內,既可借煜兒與我的母子血脈影響胎兒,又可利用煜兒體內的碎片之力增強蠱效。”
“而煜兒年幼,無法表達不適,隻會顯得精神萎靡……”白幽接上話,臉色越來越難看,“是了,薑老信中說小世子近日異常,恐正是母蠱作祟!”
沈清弦的心沉到穀底。鬼蛛這一招太毒——若她不去救蕭執,蕭執會被蠱蟲噬心而死;若她去救,就必須帶上煜兒,而煜兒體內的母蠱會讓她和腹中胎兒完全暴露在鬼蛛的操控下。
“他算準了我會選擇救你們父子。”沈清弦輕聲說,眼中卻燃起冰冷的火焰,“可惜,他算漏了一點。”
“什麼?”
“我不僅是安王妃,還是沈清弦。”她掀開車簾,望向京城方向,“一個能在三年內建立起商業帝國的女人,最擅長的……就是破局。”
她從懷中取出兩封信:“用最快的信鴿,一封送鳳凰穀給鳳九前輩,一封送京城給周文硯。”
白幽連忙接過。沈清弦繼續道:“告訴周文硯,啟動‘金蟬計劃’第二步。讓張老闆娘以安泰錢莊名義,收購京城所有藥鋪的‘定魂香’和‘安神散’,有多少收多少,價格翻倍。讓石大川的五味齋,連夜趕製三千份‘行軍醬料包’,以安王妃名義贈予京畿守軍。讓陸青的商詢小報,明日頭條寫‘安王妃返京為邊關將士祈福,萬民呼應’。”
白幽不解:“這是何意?”
“虛張聲勢,引蛇出洞。”沈清弦目光銳利,“鬼蛛想逼我慌亂失措,我偏要擺出從容不迫的姿態。他若以為我另有後手,必會派人打探,而打探的人……就是我們的線索。”
“那煜兒那邊?”
“讓聽風閣的暗樁送信給薑老,”沈清弦提筆疾書,“告訴他,今夜子時,我會在王府西南角的聽雨軒外,以三聲杜鵑啼為號。讓他帶煜兒到窗邊,我有辦法暫時壓製母蠱。”
白幽皺眉:“你如何壓製?”
沈清弦從懷中取出那個蕭煜所製的珠子。此刻珠子在她掌心微微發燙,內裡金色光暈流轉加速,像是在迴應著什麼。
“母子連心,碎片共鳴。”她輕聲說,“煜兒能通過這個珠子傳遞力量給我,我就能通過它,將淨靈草的藥力反哺回去。雖然不能根除母蠱,但足以壓製三日。”
“可淨靈草已用完了……”
“誰說我用完了?”沈清弦唇角微勾,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盒——正是鳳九在她離穀前悄悄塞給她的,“鳳九前輩給了我三片淨靈草葉,說關鍵時或許有用。現在,正是時候。”
白幽鬆了口氣,卻又擔憂:“但你如今胎氣不穩,強行催動碎片之力反哺,隻怕……”
“顧不得了。”沈清弦將玉盒打開,取出一片銀白色的草葉含入口中。純淨的靈氣瞬間在口中化開,順著經脈流淌,暫時壓下了心口的劇痛。
她盤膝坐下,雙手捧著那顆珠子,閉目凝神。
這一次,她不再被動感應,而是主動將意識沉入那片屬於母子三人的共鳴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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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穀,藥廬。
紅玉正小心翼翼地為秦昭換藥。秦昭的左臂傷口處,腐骨毒侵蝕的痕跡在鳳凰真火的灼燒下已停止蔓延,但整條手臂仍呈青黑色,動彈不得。
“秦師兄,疼嗎?”紅玉動作輕柔,眼圈卻紅紅的。
“無妨。”秦昭聲音虛弱,目光卻望向窗外,“王妃……可平安抵京了?”
“聽風閣今早傳信,說已到京郊五十裡處。但……”紅玉咬唇,“白先生傳訊說,王爺體內的同心蠱被催動了,王妃胎氣大動,情況不妙。”
秦昭猛地坐起,牽動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氣:“鬼蛛動手了……”
“師兄你彆動!”紅玉連忙按住他,“師父已經去配藥了,說或許能找到剋製同心蠱的法子。”
“來不及了。”秦昭看向自己受傷的手臂,眼中閃過決斷,“紅玉,去請鳳九前輩來。我有話說。”
片刻後,鳳九步入藥廬。秦昭撐起身,鄭重行禮:“前輩,晚輩有一事相求。”
“說。”
“晚輩想借鳳凰穀的‘涅盤池’一用。”秦昭一字一句道,“腐骨毒雖烈,但若能以涅盤池的鳳凰真火強行煆燒,或可在三日內逼出毒素。隻是……過程凶險,九死一生。”
鳳九皺眉:“你想提前恢複戰力,去京城助陣?”
“是。”秦昭點頭,“王妃雖有白先生相助,但京城是黑巫族經營多年的地盤,鬼蛛必有後手。而我守墓人一脈,對黑巫族蠱術瞭解最深。且……”
他頓了頓:“我懷疑鬼蛛手中不止有子母連心蠱。當年黑巫族分裂時,我曾聽師父提過,他們偷走了禁術‘血魂轉生’的殘卷。此術需以七塊碎片之力為引,以聖體為容器,以至親血脈為祭,可強行打開通天之路。”
鳳九臉色微變:“你的意思是……”
“鬼蛛或許從一開始,要的就不隻是聖體。”秦昭聲音凝重,“他要的是‘完整的儀式’——蕭執的命,沈清弦的魂,蕭煜的軀,以及腹中胎兒的碎片之力。四者合一,方成‘血魂轉生’所需祭品。”
藥廬內一片死寂。
紅玉手中的藥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那王妃姐姐他們……”她聲音發顫。
“所以必須阻止。”秦昭看向鳳九,“前輩,請準我入涅盤池。我願以守墓人傳承起誓,此去京城,必破鬼蛛之謀。若違此誓,神魂俱滅。”
鳳九沉默良久,終是歎了口氣:“涅盤池可借你,但有三條規矩。第一,入池後生死自負;第二,出池後需在穀中調養三日方可離穀;第三……”
她看向秦昭,眼中閃過複雜神色:“若事不可為,保命第一。守墓人一脈的傳承,不能斷在你這裡。”
秦昭深深一禮:“晚輩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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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安王府。
子時將至,聽雨軒外竹影婆娑。
薑老抱著蕭煜站在窗邊,小傢夥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卻還強撐著,小手一直揪著薑老的衣襟,嘴裡喃喃:“孃親……孃親快來了……”
“小世子乖,王妃很快就到。”薑老輕聲哄著,目光卻警惕地掃視窗外。
忽然,三聲惟妙惟肖的杜鵑啼在夜風中響起。
薑老精神一振,連忙推開窗戶。月光下,一道素白身影悄然立在竹影中,正是沈清弦。
“王妃!”薑老壓低聲音。
沈清弦快步走近,隔著窗欞看向薑老懷中的蕭煜。孩子的小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眉心隱約有一道極淡的黑氣。
“讓我看看。”沈清弦伸手,掌心貼著蕭煜額頭。
淨靈草葉的藥力在她體內流轉,順著指尖傳入孩子體內。蕭煜身體微微一顫,眉心黑氣開始緩緩消散,但很快又凝聚起來——母蠱在抵抗。
“果然……”沈清弦咬牙,從懷中取出那顆珠子,按在蕭煜心口。
珠子觸體即亮,金色光暈將孩子整個籠罩。與此同時,沈清弦閉目凝神,將全部意識沉入那片共鳴空間。
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
金色光暈中,蕭煜的意識投影蜷縮著,而在孩子心口位置,有一個黑色的、蟲繭狀的東西正在緩緩搏動——那就是母蠱!
而在母蠱周圍,纏繞著無數細密的黑色絲線,那些絲線延伸向三個方向:一條連向她自己腹中胎兒,一條連向遠方雁門關的蕭執,還有一條……指向南方某處!
那是鬼蛛的位置!
沈清弦抓住這瞬間的感應,將淨靈草的藥力順著黑色絲線反向輸送。藥力所過之處,絲線寸寸斷裂,母蠱劇烈掙紮,蕭煜在現實中發出痛苦的嗚咽。
“煜兒,撐住。”沈清弦在意識中輕喚,同時催動體內生之碎片的力量,溫潤的生命力順著斷裂的絲線湧入孩子體內,護住他的心脈。
母蠱終於被暫時壓製,黑色繭狀物縮成一團,不再搏動。蕭煜的呼吸平穩下來,小臉恢複了些許血色。
沈清弦收回手,自己也踉蹌一步,被白幽扶住。她臉色蒼白如紙,額上全是冷汗——剛纔那一番操作,幾乎耗儘了她所有力氣。
“王妃,您怎麼樣?”薑老擔憂道。
“無妨。”沈清弦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滴靈蘊露,一滴餵給蕭煜,一滴自己服下,“母蠱已暫時壓製,但隻能維持三日。三日內,必須找到鬼蛛,毀掉母蠱本源。”
“鬼蛛在何處?”白幽問。
沈清弦看向南方:“在京城……地底。”
眾人一怔。
“我方纔感應到,那條黑色絲線並非指向城外,而是指向地下深處。”沈清弦緩緩道,“若我猜得冇錯,鬼蛛根本冇離開京城。他一直藏在某處地宮或密道中,操控一切。”
白幽臉色一變:“難道是……前朝廢宮的地下水道?”
前朝皇室曾在京城地下修建龐大水道,後來因前朝滅亡而廢棄,成了無人敢入的禁地。若鬼蛛藏身其中,確實難以察覺。
“明日,我去探查。”白幽沉聲道。
“不,”沈清弦搖頭,“明日,我們去亂葬崗。”
“可鬼蛛不在那裡……”
“正因為他不在,我們纔要去。”沈清弦眼中閃過冷光,“他既設了局等我,我若不去,他必起疑。不如將計就計,在亂葬崗演一場戲,引他派出核心人手。而真正的殺招……”
她看向白幽:“舅舅,你潛入地下水道,找到鬼蛛真身。我讓聽風閣全力配合你。”
“那你呢?”
“我帶著煜兒去亂葬崗。”沈清弦輕撫蕭煜沉睡的小臉,“既然他要母子三人齊聚,我便給他這個機會。隻是到時候,誰是誰的獵物,還未可知。”
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
三日之約,倒計時開始。
而此刻的雁門關,蕭執剛剛拔下心口的鎖心針。針尖帶出一縷黑血,那是蠱蟲的殘息。
他擦去嘴角血跡,望向南方夜空。
清弦,等我。
就快結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