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穀的晨曦依舊由青鸞的清鳴喚醒,但今日的晨光卻因急促的振翅聲而添了幾分緊張。
“王妃!京城急信!”晚晴幾乎是衝進竹屋的,手中捏著信鴿帶來的竹筒,聲音發緊,“薑老說,小世子這幾日異常反常,不哭不鬨,隻是整日坐在窗邊,小手一直指著南方——南疆的方向!”
沈清弦昨夜本就因胎動頻繁睡得淺,此刻聞言心頭一緊。她接過竹筒,抽出信紙。薑老的字跡明顯匆忙:
“王妃親啟:小世子近日體內碎片之力波動異常,常無意識在空中勾畫符文,符文落下處草木瘋長,然其本人麵色漸白,精神萎靡。昨日更喃喃‘爹爹疼’‘孃親快回’。老朽觀之,恐是父子、母子間碎片共鳴過強,致年幼之身難以承受。需王妃速歸安撫,否則恐傷根基。薑九齡頓首。”
碎片共鳴過強。沈清弦的手指微微收緊。蕭煜才一歲多,體內已有兩塊碎片,本就負擔極重。如今她懷孕兩月餘,腹中胎兒繼承的“生之碎片”日漸活躍,蕭執又中了蝕骨毒和同心蠱,三人之間的碎片共鳴恐怕已形成了某種無形的連接網,而蕭煜作為最年幼的節點,首當其衝。
“晚晴,”沈清弦放下信紙,聲音卻異常冷靜,“去請鳳九前輩和白舅舅來。還有,讓聽風閣準備最快的馬車,我要回京。”
“可是王妃,您才懷孕兩月餘,胎象剛穩……”
“我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沈清弦起身,從衣櫃中取出一件寬鬆的素色衣裙,“煜兒需要我,我必須回去。”
一炷香後,竹屋裡聚齊了人。鳳九聽完沈清弦的決定,眉頭緊鎖:“從南疆到京城,快馬加鞭至少七日。你如今孕早期最是不穩,這一路顛簸,萬一……”
“我可以護她走‘風隱徑’。”白幽忽然開口,“黑巫族秘傳的遁術,借地脈之風而行,三日可抵京城。隻是此術對施術者消耗極大,且隻能護持一人。”
鳳九搖頭:“她才懷胎兩月,承受不住遁術的衝擊。”
“那如果……”紅玉小聲插話,“如果用青鸞呢?青鸞能禦風而行,平穩迅捷。而且青鸞的氣息純淨,能中和途中穢氣,對王妃姐姐和腹中小寶寶都有好處。”
眾人目光看向鳳九。鳳凰穀有三隻成年青鸞,皆是鳳九坐騎,能日行數千裡,且通曉人性。
“青鸞離穀需我許可。”鳳九看向沈清弦,“你想清楚,一旦離穀,結界保護便消失了。黑巫族的人很可能就在穀外等著你自投羅網。”
沈清弦的手輕按在小腹上。兩月餘的身孕尚不明顯,但她能清晰感知到那裡孕育的生命力——以及那股與蕭煜、蕭執遙相呼應的碎片波動。
“我必須回去。”她語氣堅決,“前輩,請借我一隻青鸞。待我安頓好煜兒,定當立刻返回。”
鳳九沉默良久,終是點了頭:“小青性子最溫順,讓它送你。但青鸞隻能送你到京城外百裡處,不能進城——它的氣息太過顯眼,會引來各方窺探。”
“足夠了。”沈清弦行禮,“多謝前輩。”
“我與你同去。”白幽起身,“風隱術雖不能長途帶人,但短距離護送冇問題。我可從京城郊外護你至王府。”
紅玉舉手:“我也……”
“紅玉留下。”鳳九打斷她,“你秦師兄傷勢未愈,需你照看。況且鳳凰穀不能無人留守,若黑巫族趁虛而入……”
紅玉抿了抿嘴,冇再堅持。秦昭被送回來時確實傷得極重,腐骨毒侵蝕了左臂骨骼,若非鳳凰真火及時壓製,恐已落下殘疾。
一個時辰後,鳳凰穀後山。
一隻羽泛七彩流光的青鸞靜立空地,它低頭輕蹭沈清弦掌心,溫順得令人心安。
“小青說,你腹中的生命氣息讓它感到親近。”鳳九撫著青鸞頸羽,“它會儘量飛得平穩。但高空風大,你需注意保暖。”
沈清弦點頭,在晚晴攙扶下坐上青鸞背上的特製軟座——那是鳳九命弟子連夜趕製的,鋪著厚厚軟墊,配有固定身形的束帶。
“王妃,這個帶上。”晚晴遞來小包袱,“裡麵是鳳眼果乾和安胎丸,還有薑老給的靈露。您千萬保重。”
沈清弦接過包袱,看著晚晴微紅的眼眶,柔聲道:“安心在穀中學醫,等我回來考你功課。”
晚晴用力點頭。
“走吧。”白幽翻身上了另一隻青鸞,“我們需在日落前抵京郊,夜風陰寒,不宜飛行。”
鳳九後退幾步,雙手結印。七彩光罩緩緩開啟一道缺口,兩隻青鸞展翅而起,輕盈掠出山穀,很快隱入雲層。
紅玉仰頭望著,直到不見蹤影,才輕聲問:“師父,王妃姐姐會平安嗎?”
“會。”鳳九望向天際,眼中掠過深意,“因她尚有未儘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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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關,主帥營帳。
蕭執靠坐在簡榻上,看著軍醫小心拆開臂上紗布。傷口處的血肉呈青黑色,蝕骨毒已深入肌理,即便有白幽留下的鎮魂丹壓製,毒素仍在緩慢蔓延。
“王爺,”老軍醫聲音發顫,“這毒……老朽實在無力。若無解藥,最多兩日,毒將攻心……”
“本王知曉。”蕭執聲音平靜,“秦先生可回來了?”
“回來了,但……”軍醫欲言又止,“秦道長傷重,紅玉姑娘說要帶他回鳳凰穀救治。他帶回的龍血藤,紅玉姑娘已拿去煎藥,說配以鳳凰淚或可解蝕骨毒。隻是那同心蠱……”
蕭執示意軍醫退下。帳內隻剩他一人,他低頭看向掌心——一道極細黑線自腕部延伸至心口,那是同心蠱的痕跡,鬼蛛用以連接他與清弦的惡毒橋梁。
他隱約感應到,清弦此刻正在移動,速度極快,方向是……京城?她離了鳳凰穀?為何?
不安在心頭蔓延。蕭執握拳,黑線傳來刺痛,是蠱蟲在警告。但他無視痛楚,凝神感應——清弦的安危,他必須確認。
王爺。”帳外傳來王衝聲音,“秦道長醒了,說有要事稟報。”
“請進。”
片刻,秦昭由紅玉攙扶入內。他麵色蒼白,左臂吊在胸前,眼神卻仍清明。
“王爺,”秦昭聲音虛弱,“我在南疆探得一訊……鬼蛛種在您體內的,恐非尋常同心蠱,而是‘子母連心蠱’。”
“何解?”
“子母連心蠱分主子蠱與母蠱。”秦昭坐下,緩了口氣,“主子蠱在您體內,母蠱在王妃體內。此蠱最毒之處在於——若主子蠱宿主亡,母蠱宿主亦受重創。輕則胎兒難保,重則母子俱危。”
帳內空氣驟然凝滯。
蕭執的手猛然收緊,骨節泛白:“鬼蛛要以我的命,脅迫清弦?”
“恐不止。”秦昭自懷中取出一張皺紙,“此為我潛入黑巫族據點所得,記載‘通天之路’儀式全步驟。其中提及,若聖體於胎中受損,可用至親性命與魂魄修補。”
他看向蕭執,眼中不忍:“鬼蛛或從未打算讓您活。他故意讓您中毒中蠱,是想在關鍵時刻以您之死,刺激王妃腹中胎兒提前覺醒碎片之力,成完美聖體容器。”
以父之死,成就子之“神胎”。
何其歹毒。
蕭執閉目,良久睜眼,眸中已一片冰寒:“所以他不會讓我輕易死去,必待清弦臨產前夕,再催蠱毒,讓我死於清弦麵前。”
“是。”秦昭點頭,“然我們既知他謀,便有破局之機。子母連心蠱雖惡,但若在蠱發前找到並毀去母蠱,主子蠱自解。”
“母蠱在清弦體內?”
“未必。”紅玉插話,“我在穀中聽師父說過,子母連心蠱的母蠱多被置於穩妥之地,由施術者親自看守。因母蠱若毀,主子蠱將反噬施術者。鬼蛛惜命,斷不會將母蠱置於己身,更不會置入王妃姐姐體內——那太易暴露。”
“那在何處?”
三人沉思。帳外忽傳急促腳步聲,傳令兵衝入:“王爺!關外異動!北疆軍後營起火,似……內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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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刻,京城郊外五十裡,雲隱山。
小青緩緩降落於隱蔽山穀。沈清弦從青鸞背下來時,腿微軟——高空飛行終究不同地麵,即便小青已極儘平穩,她仍有些暈眩。
白幽扶住她,快速切脈:“尚好,胎氣平穩。你在此稍歇,我去探路。聽風閣在京郊據點就在此山中,我們可走密道入城。”
沈清弦點頭,倚石暫歇。小青親昵蹭了蹭她,展翅飛向高空警戒。
腹中胎兒似也疲累,安靜下來。沈清弦取出蕭煜所製的那枚珠子,珠子在手心泛溫潤金光。她能感到,珠子之力正與遠方呼應——是煜兒在喚她。
“孃親……”
恍惚間,她似聽見蕭煜的聲音。非耳聞,是直入腦海的稚嫩嗚咽:“孃親,爹爹疼……爹爹身上有黑蟲蟲在咬……煜兒畫的圈圈快好了,好了就能幫爹爹……”
沈清弦心口一緊。蕭煜能感應蕭執的痛苦?是通過碎片共鳴,還是母子連心的血脈感應?
她握緊珠子,閉目凝神,嘗試將意識沉入那片與蕭煜相連的感應中。前世執掌百億集團練就的極致專注此刻奏效,她很快進入玄妙狀態——
眼前不再是山穀景象,而是一片朦朧金色光暈。光暈中央,一個小小的身影蜷坐著,那是蕭煜的意識投影。他麵前攤著張複雜圖案,每畫一筆,周身金光便暗淡一分。
“煜兒……”沈清弦於意識中輕喚。
小身影抬頭,烏亮眼眸盈滿淚:“孃親!孃親回來了?”
“孃親回來了。”沈清弦的意識投影走近,想抱孩子,卻隻虛影,“告訴孃親,你在畫什麼?”
“保護弟弟的圈圈。”蕭煜指圖案,“薑爺爺說,弟弟出來時可能有壞人來搶。煜兒要畫個很厲害的圈圈,把弟弟藏起來,壞人就找不到了。”
沈清弦細看那圖案,縱是她亦隻能看懂三四成。這是融彙碎片之力、血脈封印與空間隱匿的複合陣法,莫說一歲幼兒,便是陣法宗師也未必能成。
“這些……誰教你的?”
“弟弟教的。”蕭煜說,“弟弟在娘肚子裡,有時會和煜兒說話。他說他怕,怕出來時有壞人,還怕爹爹身上的黑蟲蟲爬到娘身上。所以煜兒要保護弟弟,保護娘。”
孩子的懂事令沈清弦心酸。她蹲身,虛撫蕭煜小臉:“煜兒,告訴孃親,爹爹身上的‘黑蟲蟲’,你能感應到在哪兒嗎?”
蕭煜歪頭想了想,小手在空中虛畫。金色光點隨他手指遊走,勾勒出簡略人形輪廓。在人形心口處,有個黑色漩渦標記;手臂上,有條細長黑線。
“這裡疼,”蕭煜指心口位置,“還有這裡,黑蟲蟲在爬。”
同心蠱與蝕骨毒。
沈清弦牢記位置,又問:“那弟弟呢?弟弟現在如何?”
“弟弟累了。”蕭煜聲音低下去,“他教煜兒畫圈圈,花了好多力氣。剛纔娘飛過來時,弟弟就睡著了。薑爺爺說,弟弟需要好多亮晶晶的東西才能長大,可是亮晶晶的東西不夠……”
亮晶晶的東西——碎片之力,或靈蘊露。
沈清弦自懷中取出小玉瓶,內盛僅餘三滴靈蘊露。她凝神於玉瓶,嘗試將靈蘊露精華通過這奇妙連接傳給蕭煜。
奇蹟發生。玉瓶中靈蘊露泛微光,絲絲金霧滲出,融入她意識投影,又通過連接流向蕭煜。孩子周身金光明顯亮了些,圖案繪製速度也加快了。
“謝謝孃親!”蕭煜驚喜,“弟弟說這個好吃!”
“煜兒,”沈清弦鄭重道,“這圈圈還需多久能成?”
“一天。”蕭煜想了想,“可是畫完了煜兒會好累,要睡好久。孃親,等煜兒醒了,能帶煜兒去找爹爹嗎?煜兒想爹爹了。”
沈清弦鼻尖一酸:“好,等煜兒醒了,孃親帶你去見爹爹。但現在,你要答應孃親一事——畫完圈圈便好好歇息,莫要硬撐。爹爹和孃親都需要煜兒健健康康的,可明白?”
“嗯!”蕭煜用力點頭,“那孃親快去救爹爹,這裡有煜兒!”
意識連接開始減弱。沈清弦最後看了眼孩子認真的小臉,退出玄妙狀態。
睜眼時,白幽已返回,麵色凝重:“聽風閣密道被毀,應是黑巫族所為。他們留了話——想救安王,便以你自身來換。”
沈清弦並不意外。鬼蛛既能於雁門關下蠱,自然亦會在京城佈局。
“還說了什麼?”
“說……母蠱不在你身,亦不在鬼蛛處。”白幽緊盯著她,“母蠱在一個你絕想不到之地。若想救安王,三日後子時,獨往城西亂葬崗。”
亂葬崗。京城至陰之地,常年怨氣凝聚,常人待一夜便要大病。
“他們在那裡布了陣。”白幽補充,“我感應到血祭陣氣息,他們欲以你與你腹中胎兒為祭,強行催生聖體。”
沈清弦沉默片刻,忽而輕笑:“那便去。”
“清弦!”
“但不是去送死。”她起身,眼中銳光一閃,“白舅舅,助我做幾件事。第一,傳訊周文硯,啟動‘金蟬’之策;第二,令聽風閣散播訊息,就說安王妃三日後將於城西祭天祈福,為邊關將士求平安;第三……”
她湊近白幽,低語數句。白幽聽罷,眸光大亮:“此計夠狠。但需人配合,且必須天衣無縫,否則……”
“自有配合之人。”沈清弦望向京城方向,“莫忘了,宮中尚有太後,有皇上。還有……那些盼我倒下之人。”
她輕撫小腹,腹中胎兒似感應到她決心,輕輕一踢。
這一次,她要化被動為主動。
不僅要救蕭執,更要徹底斬斷黑巫族的陰謀。
而一切關鍵,在於那“絕想不到之地”——母蠱究竟在何處?
沈清弦心中已隱隱有猜測,但需驗證。
三日後,亂葬崗。
一切將見分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