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清晨時分才漸漸停歇。
沈清弦幾乎整夜未眠,天色微亮時便起身了。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欞,雨後清冽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院子裡那叢修竹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葉片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王妃起得這麼早?”雲舒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顯然也冇睡好。
“心裡有事,睡不著。”沈清弦接過帕子擦了臉,“錢莊那邊怎麼樣?”
雲舒將水盆放下,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昨天一天,取走了十二萬兩。按這個速度,咱們的儲備最多還能撐三天。”她咬了咬唇,“而且……今天一早,錢掌櫃派人來報,說周家又介紹了幾個人來取錢,都是大額。”
沈清弦眼神微凝。周家這是要趕儘殺絕了。
“王妃,”雲舒猶豫了一下,“咱們要不要……先從京城調些銀子過來?”
“來不及。”沈清弦搖頭,“京城到金陵,最快也要七八天。況且……”她頓了頓,“京城那邊現在也不太平。”
她想起蕭執信中的內容——張維之彈劾她私鑄銀兩,朝中已有禦史響應。這個時候從京城調銀子,反而會落人口實。
“那怎麼辦?”雲舒眼中滿是擔憂。
沈清弦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份公告:“你去錢莊,讓錢掌櫃貼出告示——從今日起,安泰錢莊所有儲戶,凡存銀滿一年者,年利提高到一分五厘;滿三年者,年利一分八厘;滿五年者,年利二分。”她寫完,將紙遞給雲舒,“同時推出‘安泰銀票’,麵額從十兩到一千兩不等,憑票可在江南各府安泰錢莊通兌通取。”
雲舒接過公告,眼睛一亮:“王妃這是要用高息留住老儲戶,同時用銀票減少現銀流動?”
“對。”沈清弦點頭,“現銀搬動不便,銀票輕便易攜。隻要咱們信譽在,儲戶就願意用銀票。這樣一來,現銀壓力就能緩解。”
“可是……”雲舒遲疑,“銀票要有人認才行。江南這邊,還是認現銀的多。”
“所以需要時間。”沈清弦道,“你先去辦。另外,讓錢掌櫃把咱們手裡那些‘新鑄官銀’單獨存放,不要動用。我懷疑……那些銀子有問題。”
雲舒臉色一變:“王妃是說……”
“周家急著取錢,還非要新銀,這本身就不正常。”沈清弦眼中閃過冷光,“你去查查,最近江南市麵上,有冇有大量新鑄官銀流通。如果有,是從哪兒來的。”
“雲舒明白了。”年輕姑娘用力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沈清弦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漸漸亮起來的天光。她需要更多資訊,需要知道李文淵到底在謀劃什麼,需要知道那些私鑄銀兩的源頭在哪兒,更需要知道……蕭執在京城怎麼樣了。
想到蕭執,她心口微微一緊。那個男人總是什麼都不說,把所有的壓力都扛在自己肩上。就像現在,他在京城麵對張維之的彈劾,卻隻在信中說“我在京城周旋”,輕描淡寫。
“執之……”她輕聲呢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白玉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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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沈清弦的馬車停在了工坊廢墟前。
今日的工坊與昨日大不相同——廢墟已經清理了大半,工匠們正在夯實地基,女工們幫著搬運磚石。秦峰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木棚下,正和幾個老工匠商量著什麼。見到沈清弦,他快步迎上來:“王妃。”
“進度如何?”沈清弦環視工地。
“地基今日就能打好,木料明天運到,磚瓦也訂好了,三天後可以開始砌牆。”秦峰道,“隻是……周家那邊又派人來了。”
沈清弦挑眉:“又來了?”
“不是來鬨事的。”秦峰壓低聲音,“是周老爺親自來的,說要見您。屬下讓他在那邊的茶棚等著。”
沈清弦抬眼望去,隻見工坊對麵的一處茶棚裡,周文禮正坐在那裡,麵前擺著一杯茶,卻冇動。這個五十多歲的鹽商,今日穿著一身素色錦袍,神色憔悴,眼下的黑眼圈濃得嚇人。
“我去見見他。”沈清弦緩步走過去。
周文禮見她過來,連忙站起身,想要行禮,卻被沈清弦抬手製止:“周老爺不必多禮。有什麼事,直說吧。”
“王妃……”周文禮聲音沙啞,眼神躲閃,“那五萬兩銀子……能不能……還給我?”
沈清弦在他對麵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周老爺這話說的,銀子是你從錢莊取走的,怎麼要我‘還’給你?”
“不是那個意思……”周文禮急道,“我是說……那些銀子……有問題。我用不了,也不敢用。王妃能不能……用舊銀跟我換?”
沈清弦端起茶杯,輕輕撇去浮沫:“周老爺,你當安泰錢莊是什麼地方?想取新銀就取新銀,想換舊銀就換舊銀?”她抬眼看他,“再說了,那些銀子要真有問題,你拿去用就是了,何必換?”
周文禮臉色煞白,額角滲出冷汗。他搓著手,半晌才低聲道:“那些銀子……是……是私鑄的。”
茶棚裡安靜下來。遠處工地的喧囂聲隱隱傳來,更襯得這裡的寂靜。
沈清弦放下茶杯,聲音平靜:“周老爺,私鑄銀兩是重罪。你這話說出來,可是要掉腦袋的。”
“我知道……我知道……”周文禮渾身發抖,“所以我纔不敢用。王妃,我……我是被逼的!那個人……他拿我兒子的命要挾我,讓我用這些銀子……我冇辦法啊!”
“那個人?”沈清弦挑眉,“誰?”
周文禮張了張嘴,卻像是被什麼掐住了喉嚨,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眼中滿是恐懼,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沈清弦看著他,忽然道:“周老爺,你兒子周明軒在揚州欠的賭債,是一萬兩吧?”
周文禮猛地抬頭:“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不重要。”沈清弦淡淡道,“重要的是,我可以幫你把賭債平了,也可以幫你兒子從那些爛事裡脫身。但是……”她頓了頓,“你要告訴我,那個人是誰,在哪兒,想做什麼。”
周文禮眼中閃過掙紮。良久,他才顫聲道:“我……我不知道他是誰。每次見麵,他都戴著麵具,聲音也經過偽裝。我隻知道……他姓李,身邊跟著幾個黑衣人,武功都很高。”他頓了頓,“他讓我用那些私鑄銀兩在市麵上流通,越多越好。說……說事成之後,安王妃在江南的所有產業,都歸我周家。”
沈清弦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那些銀子是從哪兒來的?”她問。
“黑水灘。”周文禮低聲道,“半夜來的貨船,冇有旗號。每次都是周福去接的貨,具體細節……我也不清楚。”
黑水灘……又是黑水灘。
沈清弦站起身:“周老爺,你今天說的話,我會記住。你兒子的事,我也可以幫忙。但是……”她看著周文禮,“你要按我說的做。”
“王妃請吩咐。”周文禮連忙道。
“第一,那些私鑄銀兩,你繼續用,但不要全用,留一部分做證據。第二,下次那個人再找你,想辦法留下他的信物或者線索。第三……”沈清弦頓了頓,“周家從現在起,停止一切針對我產業的動作。工坊的地,你最好想個合理的理由,把批文撤了。”
周文禮連連點頭:“是,是,我都聽王妃的。”
沈清弦轉身離開茶棚。走出幾步,又回頭道:“周老爺,你兒子的賭債,三天內我會讓人去平。但你要記住,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再耍花樣……”她冇有說完,但眼神裡的寒意讓周文禮打了個冷顫。
回到工坊這邊,秦峰迎上來:“王妃,周文禮他……”
“暫時穩住了。”沈清弦道,“但不可大意。周家那邊,繼續派人盯著。”她環視工地,“重建的進度要加快,我估計……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秦峰正色道:“屬下明白。工匠們都是卯著勁乾的,都說不能辜負王妃的信任。”
沈清弦點點頭,正要說什麼,巷口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韓衝策馬而來,翻身下馬時險些摔倒——他腿上綁著繃帶,滲著血跡。
“韓壯士!”沈清弦快步上前,“你的腿……”
“小傷,不礙事。”韓衝擺手,臉色卻有些蒼白,“王妃,黑水灘那邊……有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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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幫的快船在運河上疾馳,船艙裡,韓衝一邊包紮傷口一邊說:“昨晚子時,有一艘貨船進了黑水灘。冇點燈,也冇掛旗,摸黑卸的貨。我帶人摸過去,發現卸的都是木箱,很沉,要四個人才抬得動一個。”
沈清弦看著窗外湍急的河水:“箱子裡是什麼?”
“冇看清。”韓衝搖頭,“他們戒備很嚴,我們剛靠近就被髮現了。交手的時候,我腿上捱了一刀,但砍傷了他們一個人,撿到了這個。”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碎布——深藍色,邊緣有金線雲紋。
又是官用雲紋錦!
沈清弦接過碎布,破障視野下,能看到布料上殘留著極淡的黑色氣息——是黑巫術的痕跡。
“那個人呢?”她問。
“跑了。”韓衝咬牙,“他們身手很好,不像普通水匪。我們人手不夠,冇追上。”
沈清弦沉吟片刻:“船往哪個方向去了?”
“往北,進了支流。”韓衝道,“那條支流通往幾個小碼頭,還有……周家的一處私倉。”
周傢俬倉……沈清弦眼神一凝。看來,那些私鑄銀兩,很可能就藏在周家的私倉裡。
“韓壯士,你的傷需要處理。”她看向韓衝腿上的繃帶,血跡已經滲透了布料,“回城後,去薑氏藥廬讓半夏看看。”
韓衝咧嘴一笑:“真不礙事,比這重的傷我都受過……”
“這是命令。”沈清弦打斷他,“你若是倒下了,誰來幫我查案?”
韓衝一愣,隨即抱拳:“是,韓某遵命。”
快船在午時前回到了金陵碼頭。沈清弦下船時,看見碼頭上聚著一群人,正圍著一塊告示牌議論紛紛。
她走近一看,告示牌上貼著的,正是她讓雲舒去辦的那份安泰錢莊的告示。圍觀的百姓們議論紛紛:
“年利二分?真的假的?”
“安泰錢莊這是下血本了啊……”
“可是現在都說錢莊要倒,利息再高有什麼用?”
“你懂什麼,王妃的產業那麼多,哪那麼容易倒?我看啊,這是有人眼紅,故意散佈謠言……”
沈清弦聽在耳中,心中略定。看來,高息策略開始起作用了,至少動搖了一部分人的想法。
她正要離開,人群中忽然擠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石大川。這個五味齋的掌櫃滿頭大汗,見到沈清弦,急聲道:“王妃!可找到您了!”
“石掌櫃,怎麼了?”
“煨暖閣那邊……出事了。”石大川喘著粗氣,“今天一早,官府的人來了,說是接到舉報,咱們的湯鍋裡……用了違禁的藥材。”
沈清弦眉頭一皺:“趙公公呢?”
“趙公公正在應付,但那些官差態度強硬,說要查封鋪子。”石大川急道,“王妃,您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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煨暖閣裡,氣氛緊張。
幾個官差站在大堂裡,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捕頭,麵色冷硬。趙德明趙公公站在他對麵,雖然麵帶笑容,但眼中已有了怒意。
“劉捕頭,咱們煨暖閣的湯鍋,用的都是正經藥材,有藥方有記錄,何來違禁之說?”趙公公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劉捕頭冷笑:“趙公公,有冇有違禁,查了才知道。有人舉報,我們就得查。這是規矩。”他一揮手,“搜!”
官差們正要動手,門口忽然傳來清冷的女聲:“慢著。”
眾人回頭,隻見沈清弦緩步走進來。她今日穿得素淨,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氣勢,卻讓官差們不自覺停下了動作。
劉捕頭眉頭一皺:“安王妃,官府辦案,請您不要阻攔。”
“我不阻攔。”沈清弦走到他麵前,“隻是劉捕頭要搜,總得有搜查文書吧?拿出來我看看。”
劉捕頭臉色一僵:“這……這是緊急情況,文書隨後補上……”
“那就是冇有了。”沈清弦打斷他,“冇有文書就敢查封鋪子,劉捕頭好大的膽子。”她頓了頓,“還是說……有人給你撐腰,讓你連規矩都不守了?”
劉捕頭眼神閃爍,顯然被說中了心事。
沈清弦不再理他,轉身對趙公公道:“趙公公,把咱們的藥方和藥材記錄拿出來,讓劉捕頭看看。咱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趙公公應下,很快取來幾本厚厚的冊子。沈清弦接過,遞給劉捕頭:“劉捕頭,看清楚了。每一味藥材的來曆、用量、功效,都記得明明白白。若是查出一味違禁的,我沈清弦認罰。若是查不出來……”她眼神一冷,“今日這事,咱們就得好好說道說道了。”
劉捕頭翻看冊子,越看臉色越難看。冊子記得極其詳細,每一筆進出都有日期、經手人、供貨商,根本挑不出錯。
“這……這可能是誤會……”他訕訕道。
“誤會?”沈清弦挑眉,“劉捕頭一句誤會,就要查封我的鋪子,嚇得客人不敢上門,損失誰來賠?”她頓了頓,“這樣吧,劉捕頭把舉報人的名字告訴我,我去跟他當麵對質。若是真有其事,我認;若是誣告……按律法,誣告者反坐,劉捕頭應該清楚吧?”
劉捕頭額角滲出冷汗。舉報人是匿名投書,他哪知道是誰?這分明是有人設局,讓他來當這個出頭鳥!
“王妃……這……”他支支吾吾。
沈清弦看他的樣子,心中瞭然。她放緩語氣:“劉捕頭也是奉命行事,我不為難你。這樣吧,今日的事,我就當冇發生過。但煩請劉捕頭轉告背後那人——想動我沈清弦的產業,讓他親自來。耍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冇用。”
劉捕頭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是,是,屬下一定轉告。”說完,帶著官差灰溜溜地走了。
趙公公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歎了口氣:“王妃,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先是五味齋被查衛生,再是雲錦閣被說‘違製’,現在又是煨暖閣……他們這是不把咱們江南的產業搞垮不罷休啊。”
沈清弦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景:“趙公公,從京城來你怕嗎?”
趙公公一愣,隨即笑了:“老奴在宮裡待了半輩子,什麼風浪冇見過?這點事,還不至於怕。”他頓了頓,“隻是……王妃要早做打算。這些人一次不成,肯定還會有下一次。”
“我知道。”沈清弦轉身,“所以我要反擊。”她看向趙公公,“煨暖閣的生意怎麼樣?”
“受了些影響,但老客人都還在。”趙公公道,“咱們的湯鍋確實好,吃過的人都回頭。”
“那就好。”沈清弦點頭,“從明天起,煨暖閣推出‘養身湯鍋’係列,主打藥膳滋補。你去找半夏,讓她配幾個方子,要適合這個季節的。另外……”她想了想,“五味齋那邊,讓石大川研製幾款藥膳醬料,和湯鍋搭配著賣。”
趙公公眼睛一亮:“王妃這是要打‘養生’牌?”
“對。”沈清弦道,“周家能用錢砸,能用權壓,但有些東西,他們砸不了也壓不住——比如口碑,比如實實在在的好處。”她頓了頓,“江南潮濕,很多人都有風濕、脾胃不好的毛病。咱們的藥膳湯鍋若是真有效果,口碑自然就起來了。”
趙公公連連點頭:“老奴明白了,這就去辦。”
離開煨暖閣時,已是申時末刻。沈清弦冇有坐馬車,而是步行往回走。她想看看金陵城的街市,想感受這座城市的脈搏。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雲錦閣的櫥窗裡掛著新款的春裝,暗香閣的首飾在夕陽下閃著溫潤的光,玉顏齋和凝香館的香露香氣隱隱飄來……這些都是她的產業,是她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
她不能輸,也不會輸。
正想著,前方忽然傳來喧嘩聲。沈清弦抬眼望去,隻見安泰錢莊門口圍著一大群人,正在爭吵什麼。
她快步走過去,撥開人群,隻見錢掌櫃正站在門口,麵色凝重。他麵前站著幾個彪形大漢,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拍著櫃檯大聲嚷嚷:“取錢!老子要取錢!今天取不出來,老子就砸了你這破店!”
錢掌櫃沉聲道:“這位客官,取錢可以,但您這存單……有問題。”
“有什麼問題?”橫肉漢子瞪眼,“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存銀五千兩!怎麼,你們錢莊想賴賬?”
沈清弦走到錢掌櫃身邊,低聲道:“怎麼回事?”
錢掌櫃見到她,鬆了口氣,低聲道:“王妃,這人的存單是偽造的。紙質、墨跡都不對,印章也是仿的。但仿得很像,一般人看不出來。”
沈清弦接過存單,破障視野一掃——果然,存單上那些字跡,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分幾次寫上去的。印章的紋路也有細微的偏差。
她抬頭看向橫肉漢子:“這位大哥,你這存單是假的。”
“放屁!”橫肉漢子怒道,“老子真金白銀存進去的,怎麼可能是假的?你們就是想賴賬!”
圍觀的百姓也議論紛紛。有人信錢莊,有人信那漢子,場麵一時僵持。
沈清弦沉吟片刻,忽然道:“既然你說存單是真的,那咱們就驗一驗。”她轉身對錢掌櫃道,“去拿印泥和空白存單來。”
錢掌櫃雖然不解,但還是照辦了。
沈清弦將空白存單鋪在櫃檯上,又取來印泥:“這位大哥,你說存單是真的,那上麵的印章應該和錢莊的印章一模一樣。咱們這樣,你用錢莊的印章在空白存單上蓋一個,和你的存單對比,看看紋路是不是完全一致。”
橫肉漢子一愣,顯然冇想到沈清弦會來這一招。他眼神閃爍,支吾道:“我……我又不會蓋……”
“不會蓋沒關係,我教你。”沈清弦拿起印章,作勢要遞給他。
橫肉漢子下意識後退一步,臉色變了又變。圍觀的百姓看出端倪,議論聲更大了。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衝出一個人,一把搶過橫肉漢子手中的存單,撕了個粉碎:“假的!是假的!我們被騙了!”
眾人都愣住了。那人是個瘦小的中年男子,此刻滿臉淚水,對著橫肉漢子吼道:“你們這些天殺的!騙我說能賺錢,讓我把全部家當都拿出來,現在錢冇了,存單也是假的!我……我跟你拚了!”
他撲向橫肉漢子,兩人扭打在一起。錢掌櫃連忙讓夥計拉開,但那瘦小男子已經崩潰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清弦走過去,蹲下身:“這位大哥,怎麼回事?”
瘦小男子抽泣道:“我……我是做小生意的,攢了三百兩銀子,想存錢莊吃利息。前兩天遇到這個人,他說他是錢莊的夥計,有門路能讓利息翻倍,但要現銀,不能走賬。我……我鬼迷心竅,就信了,把銀子都給了他。他說今天來取錢,連本帶利給我五百兩,結果……”
沈清弦眼神一冷。這是典型的騙局,用高息誘餌,騙人拿出真金白銀,然後給張假存單。等受害人發現時,騙子早就跑了。
她站起身,看向橫肉漢子:“你還有什麼話說?”
橫肉漢子臉色煞白,轉身想跑,卻被錢莊的夥計攔住了。
沈清弦對錢掌櫃道:“報官吧。這種人,不能輕饒。”
錢掌櫃點頭,立刻派人去報官。圍觀的百姓紛紛鼓掌,稱讚錢莊做事公道。
沈清弦卻笑不出來。這種騙局,背後肯定有人指使。目的……恐怕不隻是騙錢那麼簡單。
她抬頭望向街對麵的茶樓,二樓窗邊,似乎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
沈清弦回到城南小院時,院子裡已經點起了燈籠。雲舒正坐在石桌旁算賬,算盤打得劈啪作響。見到她回來,雲舒起身:“王妃,今天錢莊那邊……”
“我都知道了。”沈清弦在她對麵坐下,“那個騙局,不是孤立的。我懷疑,是有人故意在敗壞錢莊的名聲。”
雲舒點頭:“錢掌櫃也是這麼說的。今天一天,光是來鬨事的就有三撥,雖然都解決了,但影響很不好。”她頓了頓,“王妃,咱們是不是……太被動了?”
“是有些被動。”沈清弦承認,“但被動是因為我們在明,對方在暗。”她看向雲舒,“不過很快,就不會了。”
雲舒不解:“王妃的意思是……”
“李文淵想用私鑄銀兩搞垮我,那我就用這些銀兩反將他一軍。”沈清弦眼中閃過銳光,“周文禮已經鬆口了,那些私鑄銀兩的源頭在黑水灘,藏在周傢俬倉。隻要找到證據……”
她冇說完,但雲舒已經明白了:“王妃是要……端掉那個私倉?”
“不僅要端掉,還要人贓俱獲。”沈清弦道,“但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她站起身,“雲舒,你繼續盯著錢莊,有任何異常立刻告訴我。我去一趟薑氏藥廬,看看半夏那邊怎麼樣了。”
夜色中,沈清弦獨自走在去往薑氏藥廬的路上。街道兩旁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她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又湧了上來。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周文禮的投誠、黑水灘的發現、煨暖閣的刁難、錢莊的騙局……這些看似不相關的事,背後都有一條線串聯著。
李文淵的網,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密。
但她不能慌。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正想著,前方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身影踉蹌著跑過來,險些撞到她身上。沈清弦扶住那人,定睛一看——是薑半夏!
“半夏?你怎麼了?”
薑半夏臉色蒼白,手中緊緊攥著一個布包:“王、王妃……有人……有人要搶藥……”
沈清弦心頭一緊:“彆急,慢慢說。誰要搶藥?搶什麼藥?”
“金瘡靈和解毒丸……”半夏喘著氣,“我剛配好一批,正準備送到工坊,就被幾個人堵在巷子裡。他們蒙著麵,說要藥。我……我拚命跑,才跑出來……”
沈清弦接過布包,打開一看,裡麵是十幾個小瓷瓶,正是金瘡靈和解毒丸。她眼神一冷——有人盯上這些藥了。
“那些人呢?”
“冇追上來,可能……可能還在巷子裡。”半夏心有餘悸。
沈清弦扶著她:“走,先回藥廬。”
兩人快步回到藥廬,關上門,插上門栓。藥廬裡瀰漫著藥材的香氣,但此刻卻有種說不出的緊張。
沈清弦讓半夏坐下,給她倒了杯水:“你看清那些人了嗎?”
半夏搖頭:“他們都蒙著麵,但……其中有個人,右手缺了根小指。”
斷指張的同夥!沈清弦眼神一凝。看來,李文淵的人還冇撤乾淨。
“這些藥不能放在這裡了。”她沉吟道,“半夏,你今晚收拾一下,搬到城南院子去住。藥廬這邊,暫時關門。”
半夏一驚:“可是……還有很多病人……”
“病人的藥可以提前配好,或者讓他們去彆家藥鋪。”沈清弦道,“你的安全更重要。”她頓了頓,“而且,你在院子裡,配藥也方便些。工坊那邊需要藥,錢莊、鋪子也需要備一些,你在身邊,我也放心。”
半夏猶豫片刻,點了點頭:“那……我聽王妃的。”
沈清弦看著她年輕卻堅毅的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些跟著她的人——雲舒、半夏、秦峰、墨羽、石大川、趙公公……他們信任她,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給她,她不能讓他們出事。
“半夏,”她輕聲道,“等這陣子過去了,我送你回京城,跟薑老好好學醫。江南……太亂了。”
半夏卻搖頭:“我不回。師父說過,醫者仁心,哪裡需要,就在哪裡。王妃需要我,工坊的工匠們需要我,我就留在這裡。”
沈清弦看著她,良久,點了點頭:“好。那你收拾一下,我讓人來接你。”
離開藥廬時,夜色已深。沈清弦獨自走在回院的路上,手中緊緊攥著那個裝藥的布包。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巷子深處。那裡,似乎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誰?”她厲聲道。
冇有迴應。隻有夜風吹過巷子,發出嗚嗚的聲響。
沈清弦握緊了袖中的短刃,緩步向前走去。巷子很深,兩側是高高的院牆,月光被遮擋,顯得格外昏暗。
她走到巷子中間時,忽然感覺到一股極淡的殺氣——從身後來的!
她猛地轉身,短刃出鞘,隻聽“鐺”的一聲,一柄長劍被格開。黑暗中,一個黑衣人持劍而立,蒙著麵,隻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
“安王妃,好身手。”黑衣人聲音嘶啞。
“李文淵派你來的?”沈清弦冷聲道。
黑衣人不答,劍光再起。他的劍法很快,很刁鑽,顯然是個高手。沈清弦勉強抵擋,步步後退——她的武功雖然不錯,但畢竟不是專門練武的,對付這種高手很吃力。
幾招過後,她左臂被劃了一道,鮮血立刻滲了出來。傷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黑衣人冷笑:“王妃還是束手就擒吧。主上說了,要活的。”
沈清弦咬牙,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迷煙彈。她拔掉塞子,扔向黑衣人。黑衣人早有防備,屏息後退,但就在這一瞬間,沈清弦轉身就跑。
她不能硬拚,要智取。
巷子儘頭是個死衚衕,但她記得那裡有棵老槐樹,樹枝伸到隔壁院子。她跑到樹下,縱身一躍,抓住樹枝,翻過院牆,落入隔壁院子。
幾乎同時,黑衣人也追了過來,但晚了一步。
沈清弦伏在院牆下,屏住呼吸。她能聽到黑衣人在牆那邊搜尋的聲音,但很快就遠去了——他以為她跑出了巷子。
她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左臂的傷口陣陣作痛。她從懷中取出金瘡靈,倒出一點藥粉敷在傷口上。藥粉觸及傷口,傳來清涼舒適的感覺,血很快就止住了。
靈蘊露溫養過的藥,效果果然不凡。
她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等傷口不再疼了,才起身檢視——這是個荒廢的院子,雜草叢生,顯然很久冇人住了。
她走到院門邊,輕輕推開門,外麵是另一條小巷。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朝城南走去。
這一路上,她格外小心,繞了好幾個圈子,確認冇人跟蹤,纔回到院子。
院子裡,墨羽正焦急地等著,見她回來,連忙迎上來:“王妃!您受傷了?”
“小傷,不礙事。”沈清弦走進正屋,“半夏呢?”
“已經接來了,安排在廂房。”墨羽道,“王妃,今晚的事……”
“李文淵的人還冇撤乾淨。”沈清弦坐下,“墨羽,你明天一早,帶人去查查,城裡還有多少他們的據點。尤其是……”她頓了頓,“那些右手缺了小指的人。”
墨羽眼神一凝:“屬下明白。”
沈清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今夜的事,讓她更加確定——李文淵急了。他迫不及待地想拿下她,所以手段越來越狠,越來越急。
但這恰恰說明,她的反擊起作用了。
周文禮的倒戈,錢莊的穩定,工坊的重建,七店聯動……這些都在動搖李文淵在江南的佈局。
隻要再堅持幾天,等陸明遠那邊查到北鎮撫司的訊息,等她找到私鑄銀兩的確鑿證據……
這場仗,她就贏定了。
窗外,月光如水。
而在城西宅子裡,李文淵正大發雷霆。
“廢物!一群廢物!”他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連個女人都抓不住!”
黑衣人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主上息怒。沈清弦比我們想象的更狡猾,而且……她手裡有種奇怪的藥,能瞬間止血,屬下親眼所見。”
“藥……”李文淵眼神閃爍,“是那種能提升藥效的靈露?”
“屬下不確定,但效果確實驚人。”
李文淵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有意思。沈清弦,你身上的秘密,還真是多啊。”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不過沒關係,等北鎮撫司的人到了,任你有多少秘密,都得給我吐出來。”
他轉身,對黑衣人道:“告訴周文禮,明天晚上,我要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