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雪後初晴。
安王府主院的小廚房裡飄出熬藥的苦香,混著晨間清冽的空氣,竟有種奇異的安寧。沈清弦披了件淺青色的鬥篷,站在廊下看著晚晴將煎好的藥小心濾進白瓷碗裡。
“王妃,”晚晴端著藥碗走過來,眼圈還有些紅,“薑老說這藥要空腹喝,效果纔好。”
沈清弦接過碗,熱氣撲在臉上,藥味濃得嗆人。她眉頭都冇皺,仰頭將藥一飲而儘。苦澀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胃裡,她閉了閉眼,等那陣翻湧過去,才接過晚晴遞來的溫水漱口。
“苦吧?”蕭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不知何時來的,一身朝服還未換下,肩上落著薄薄一層晨霜。沈清弦轉身看他,伸手替他撣了撣霜花:“今日怎麼這麼早下朝?”
“皇兄讓早點回來陪你。”蕭執握住她的手,眉頭微蹙,“手怎麼還是涼的?藥喝了冇見效?”
“哪有這麼快。”沈清弦笑著抽回手,“藥效要慢慢來。倒是你,朝堂上有什麼事嗎?”
蕭執示意晚晴退下,牽著沈清弦往暖閣走:“張維之的門生今日又上了一道摺子,說女子錢莊‘誘使婦人私蓄,敗壞綱常’。這回他們學聰明瞭,不提你,專攻錢莊本身。”
兩人在暖閣榻上坐下,沈清弦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皇兄怎麼說?”
“皇兄將摺子留中不發,但私下召我說話。”蕭執接過茶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他說,女子錢莊觸及太多人利益,若想長久,需得有更堅實的根基。”
沈清弦眸光微動:“更堅實的根基……是指律法保障?”
“對。”蕭執點頭,“皇兄的意思是,可以試著在《戶律》中增加條款,明確女子對嫁妝、私產的所有權和處置權。但這需要時間,更需要……契機。”
契機。沈清弦明白這個詞的分量。律法變革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天時、地利、人和。她現在做的這些,就是在創造這個“人和”——當越來越多的女子通過錢莊獲得經濟獨立,當越來越多的家庭因此受益,反對的聲音自然會減弱。
“我明白了。”她輕聲道,“江南之行,我會注意分寸。不激進,但也不退讓。”
蕭執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心中那股擔憂稍緩。他的清弦總是這樣,看似溫和,實則堅韌;看似退讓,實則步步為營。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陸青昨日遞了拜帖,說想在你南下前來拜訪。我讓他午時過來,可好?”
“好。”沈清弦應下,“正好我也有事要托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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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初刻,陸青準時到了安王府。
他今日穿了身半舊的青衫,肩上挎著個藍布包袱,一副寒酸書生模樣,但那雙眼睛卻清亮有神。見到沈清弦,他躬身行禮,姿態不卑不亢:“草民見過王妃。”
“陸主編不必多禮。”沈清弦示意他坐下,又讓晚晴上茶,“《商詢》近日的報道我都看了,寫得很好。尤其是那篇關於女子錢莊的專題,剖析深入,言辭懇切,替我化解了不少非議。”
陸青接過茶,微微一笑:“王妃過獎。草民隻是如實記錄,如實評述。王妃所做之事,利國利民,本該被更多人知曉。”
沈清弦打量著他。這個陸青,看似文弱,實則胸有丘壑。他辦的《商詢》小報,從不阿諛權貴,也從不惡意詆譭,始終保持著一種難得的客觀和清醒。這樣的人,值得深交。
“陸主編,”她開門見山,“我三日後要南下江南,歸期未定。京城這邊,有件事想托付給你。”
“王妃請講。”
沈清弦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這是女子錢莊‘創業基金’第一批通過稽覈的申請人名單,一共七人。她們的項目我都看過了,有開繡坊的,有做糕點的,有製胭脂的……都是小本生意,但都有特色。”
她將名單推到陸青麵前:“我想請陸主編在《商詢》上開一個專欄,就叫‘巾幗商路’,專門報道這些創業女子的故事。從她們為什麼創業,到如何經營,遇到什麼困難,如何解決……寫得越詳細越好。”
陸青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不僅可以鼓勵更多女子走出家門,也能讓世人看到女子經商的不易與智慧。隻是……”他頓了頓,“這些報道,恐怕會觸動某些人的神經。”
“我知道。”沈清弦神色平靜,“所以專欄不固定版麵,不定期刊發,視情況而定。陸主編是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寫,什麼不該寫,怎麼寫才能既說實話,又不給人抓住把柄。”
陸青沉吟片刻,鄭重點頭:“草民明白了。王妃放心,這個專欄,草民一定辦好。”
“另外,”沈清弦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這裡麵是五百兩銀票,作為專欄的啟動資金。稿費、潤筆費、采訪的車馬費,都從這裡出。若有結餘,就用來資助那些確有才華卻缺本錢的女子。”
陸青接過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他起身,鄭重一揖:“王妃高義,草民代天下有誌女子,謝過王妃。”
“不必謝我。”沈清弦扶他起身,“我隻是給了她們一個機會,真正的路,要靠她們自己走。陸主編,這個世道對女子苛刻,我們這些有幸站在前麵的人,有責任為後來者點一盞燈。”
陸青看著她眼中那份清澈而堅定的光,心中湧起久違的熱血。他辦報多年,見過太多蠅營狗苟,見過太多虛偽矯飾,卻從未見過這樣一位王妃——身處高位,卻不驕不躁;手握財富,卻心繫百姓;身為女子,卻試圖為天下女子爭一條生路。
“王妃,”他聲音有些啞,“此去江南,萬事小心。京城這邊,《商詢》會一直為您發聲。”
送走陸青,已是未時三刻。沈清弦剛回到暖閣,就見林婉兒扶著腰慢慢走過來,身後跟著墨羽。
“王妃。”林婉兒要行禮,被沈清弦扶住。
“說了多少次,你身子重,不必多禮。”沈清弦扶她在榻上坐下,“今日感覺如何?孩子鬨不鬨?”
林婉兒撫著微隆的腹部,臉上泛起溫柔的笑意:“不鬨,很乖。就是這幾日總覺得腰痠,薑老說是正常的。”
墨羽站在她身後,一隻手虛扶著她的肩。他的腿傷好了七八分,走路已無大礙,隻是不能久站。此刻他看著妻子,眼中滿是疼惜:“王妃,您南下後,婉兒就搬到墨韻齋住吧。那邊離薑老的藥廬近,有什麼事也方便。”
沈清弦看向林婉兒:“你的意思呢?”
林婉兒抿了抿唇:“我想留在王府。王妃不在,錢莊那邊我要多盯著些。況且晚晴姑娘在,薑老也常來,我住這裡更安心。”
墨羽眉頭微皺,顯然不讚同,但見妻子態度堅決,隻得妥協:“那……我讓墨韻齋的兩個丫鬟過來伺候你。”
“不用。”林婉兒握住他的手,“墨韻齋那邊也離不了人。我有晚晴姑娘照顧,夠了。”
沈清弦看著這對夫妻,心中感慨。林婉兒外表柔弱,內裡卻堅韌;墨羽看似冷硬,實則細心體貼。這兩人,倒是絕配。
“墨羽,”她轉向墨羽,“你腿傷剛好,此番南下,若覺不適,不必勉強。”
墨羽搖頭,神色堅定:“王妃放心,屬下無礙。江南凶險,多一個人多一份力。況且……”他看了眼林婉兒,“屬下也想為將來的孩子,掙一份安穩。”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林婉兒紅了眼眶。她彆過臉,悄悄擦了擦眼角。
沈清弦心中微動,從袖中取出一個小荷包:“這裡麵是薑老配的安胎丸,一共十二粒,每七日服一粒。婉兒,你收好。”
林婉兒接過荷包,入手溫潤,知道這定是加了靈露的好藥,感激道:“多謝王妃。”
“還有這個,”沈清弦又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墨羽,“這是止血生肌的金瘡膏,你隨身帶著,以防萬一。”
墨羽鄭重接過,躬身道:“屬下一定護王妃周全。”
正說著,晚晴端著一碟點心進來:“王妃,顧掌櫃來了,在前廳等候。”
沈清弦點頭:“請他過來吧。”
不多時,顧清源匆匆而來。他今日穿了身靛藍色錦袍,襯得臉色越發蒼白,眼中滿是血絲,顯然昨夜又冇睡好。
“王妃,”他行禮後,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這是雲錦閣、墨淵閣、暗香閣、玉顏齋、凝香館、五味齋、煨暖閣七家店鋪上個月的賬目彙總,周文硯昨日連夜整理出來的。”
沈清弦接過冊子,快速翻看。賬目清晰,收支明確,每一筆都有詳細記錄。周文硯確實是個理財的好手,這麼多店鋪的賬目,他竟能整理得如此井井有條。
“辛苦文硯了。”她合上冊子,“各店情況如何?”
“都還好。”顧清源回道,“雲錦閣的‘冬雪暖’成衣訂單已經完成九成,剩下的這幾日就能交貨。暗香閣新推出的那套‘梅雪爭春’首飾賣得不錯,張老闆娘說還要再補一批貨。玉顏齋的冬日香露、凝香館的暖香丸,也都供不應求。”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隻是……五味齋那邊,石大川說最近總有人來打聽醬料的配方,還試圖收買店裡的夥計。雖然冇得逞,但總覺得不太對勁。”
沈清弦眼神一凝:“打聽配方?什麼人?”
“生麵孔,說是外地來的客商,想批量進貨。但石大川試了他們幾句,發現他們連基本的醬料種類都分不清,顯然是彆有用心。”顧清源道,“我已經讓店裡的夥計多留個心眼,也通知了聽風閣的人暗中盯著。”
沈清弦沉吟片刻:“是衝著我來的。李文淵在京城還有暗樁,他們動不了大的,就從這些小處下手。清源,你告訴石大川,配方絕不能外泄,但可以適當提高供貨價,看看那些人什麼反應。”
“王妃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對。”沈清弦點頭,“他們越急,越容易露出馬腳。你讓聽風閣的人盯緊,一旦抓到證據,立刻拿下。”
“是。”顧清源應下,又想起什麼,“對了,王妃…清影那邊,昨日又來信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字跡清秀,正是蘇清影的親筆。沈清弦接過信,拆開細看。
信不長,但字字沉重:
“……工坊廢墟已清理完畢,女工們白日清理,夜裡借鄰家院子趕工,無人抱怨。懷安咳嗽已止,但依舊體弱,每日需服三頓藥。秦峰管事與鹽商周旋,對方咬死‘違製’,不肯鬆口。妾身打聽到,周家與漕幫素有往來,此次發難,恐非單純為利……”
信末還有一行小字:“妾身已暗中收購周家競爭對手的存貨,若周家真敢斷我工坊生路,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沈清弦看完信,沉默良久。
蘇清影……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在危難時刻竟有如此魄力和手腕。收購競爭對手的存貨,這步棋走得險,但也走得妙。鹽商之間本就有競爭,周家若真敢對工坊下死手,蘇清影這一招就能讓他腹背受敵。
“清源,”她將信遞給顧清源,“你看看。”
顧清源快速瀏覽,臉色變了又變。看到最後那行小字時,他握信的手微微發抖:“她……她怎麼敢?萬一被周家發現……”
“所以她纔會暗中進行。”沈清弦看著他,“清源,你娶了個好妻子。蘇姐姐看似溫婉,實則外柔內剛,有勇有謀。江南有她在,我才能放心。”
顧清源眼圈紅了,低下頭:“是我冇用,讓她和懷安在江南受苦……”
“不是你冇用,是敵人太狡猾。”沈清弦輕聲道,“清源,你在京城穩住大局,就是對蘇姐姐最大的支援。京城穩,江南的亂纔有底氣去平。”
顧清源用力點頭,將信小心摺好收進懷裡:“王妃放心,京城這邊,屬下一定守好。”
送走顧清源,天色已近黃昏。沈清弦站在廊下,看著西沉的落日,心中那股暖流又開始緩緩湧動。
她能感覺到,體內靈源珠的運轉比前幾日順暢了許多。昨夜與蕭執的相守,今日與這些真心相待之人的交談,都在滋養著她的身心,也在滋養著靈蘊露的生成。
這種滋養,不隻是夫妻之情,還有信任、責任、牽掛……所有真摯的情感,都是靈蘊露的源泉。
“王妃,”晚晴輕聲走過來,“晚膳準備好了。王爺派人傳話,說今晚要晚些回來,讓您先用膳。”
沈清弦點頭:“我知道了。”
她獨自走到飯廳,桌上擺著四菜一湯,都是清淡滋補的菜式。她冇什麼胃口,但還是坐下來,慢慢吃著。
吃到一半,蕭執回來了。他臉色不太好,眉宇間帶著疲憊。
“怎麼了?”沈清弦放下筷子,起身迎他。
蕭執握住她的手,在桌邊坐下:“今日收到密報,李文淵……可能已經到江南了。”
沈清弦心頭一緊:“確定嗎?”
“八分把握。”蕭執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聽風閣在金陵的暗樁發現,三日前有一隊可疑人馬進城,住進了城西的一處宅子。那宅子的主人,是個江南富商,但暗樁查了,那富商半年前就舉家遷往嶺南了。”
沈清弦接過紙條,上麵詳細記錄了那隊人馬的樣貌特征、車馬數量、入住時間。從描述看,至少有二十人,個個身形矯健,不像普通商隊。
“二十人……”她喃喃道,“李文淵這是把老本都帶去了?”
“恐怕還不止。”蕭執聲音沉重,“暗樁還說,那宅子近日進出頻繁,除了那二十人,還有不少本地麵孔。其中就有……鹽商周家的人。”
鹽商周家,漕幫洪天霸遇刺的“凶手”,現在又和李文淵的人混在一起。這潭水,越來越渾了。
“清弦,”蕭執看著她,“你還要去嗎?”
沈清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去,為什麼不去?李文淵親自下場,說明他急了。他越急,我們越有機會。”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漸沉的暮色:“執之,你知道我前世是做什麼的嗎?”
蕭執一怔:“你說過,是……商界領袖。”
“對,商界領袖。”沈清弦轉過身,眼中閃著奇異的光,“我見過太多商戰,太多陰謀。有人為了利益不擇手段,有人為了權力喪心病狂。但最後贏的,往往不是最狠的,也不是最聰明的,而是……最能堅持的。”
她走回桌邊,握住蕭執的手:“李文淵狠,但他急了。他一急,就會犯錯。而我,最擅長的就是等對手犯錯。”
蕭執看著她眼中的自信,心中的擔憂稍稍緩解。他知道,他的清弦從不說大話。她說有機會,就一定有。
“好。”他反握住她的手,“那你答應我,到了江南,每日傳信報平安。若有危險,立刻撤回,不要逞強。”
“我答應你。”沈清弦靠在他肩上,“為了你,為了煜兒,我不會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
兩人相擁片刻,蕭執忽然想起什麼:“對了,煜兒今日如何?”
“午睡起來精神不錯,晚晴陪他玩了一會兒積木。”沈清弦輕聲道,“薑老來看過,說情況穩定。隻是……”
“隻是什麼?”
沈清弦頓了頓:“煜兒今日又說夢話了。他說……南方有東西在叫他。”
蕭執身體一僵:“碎片?”
“應該是。”沈清弦點頭,“薑老說,煜兒體內的碎片之間會產生共鳴。江南有碎片,煜兒能感覺到。這也是我非去不可的原因之一——為了煜兒,我必須找到那塊碎片。”
蕭執將她摟得更緊,聲音悶悶的:“清弦,有時候我真恨自己這個身份。若我隻是個尋常百姓,就能陪著你走遍天涯海角,去找那些碎片,去救我們的兒子。”
沈清弦在他懷裡輕輕搖頭:“執之,你不是尋常百姓,我也不是尋常女子。我們有我們的責任,也有我們的戰場。你在朝堂穩住江山,我在商場安定民生,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想守護的人和事。這纔是我們並肩的意義。”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而且,我相信,等煜兒好了,等天下太平了,我們會有時間,去看遍這世間的山河。”
蕭執看著她眼中那份清澈而堅定的光,心中湧起無限柔情。他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好,我等你回來。等你回來,我們一家人,去看山河。”
夜色漸深,燭火在桌上靜靜燃燒。
而在遙遠的江南,金陵城漕幫總舵裡,洪玉娘正對著一桌賬本,眉頭緊鎖。
賬本上的數字不對。
近三個月,漕幫與鹽商周家的生意往來,憑空多出了三筆钜額支出,每筆都超過五千兩。而這三筆支出的去向,隻寫著“貨銀”,冇有明細,冇有憑證。
“阿忠,”她喚來貼身護衛,“這三筆賬,是誰經手的?”
護衛阿忠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聞言湊過來看了看:“回大小姐,是……是幫主親自批的。”
洪天霸親自批的?洪玉娘心中一沉。父親雖然粗豪,但在賬目上向來謹慎,從不會批這種來路不明的支出。
除非……有人逼他批。
她合上賬本,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漆黑的夜色。父親遇刺已經三日,至今昏迷不醒。哥哥洪彪帶著人滿城搜捕凶手,卻一無所獲。而幫中那些老狐狸,已經開始蠢蠢欲動。
內憂外患。
“大小姐,”阿忠低聲問,“要不要屬下派人去查查周家?”
“查,但要暗中查。”洪玉娘轉過身,眼中閃過寒光,“周家敢對父親下手,背後一定有人撐腰。查清楚,是誰在給他們撐腰。”
“是。”
阿忠退下後,洪玉娘獨自坐在黑暗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一塊玉佩。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玉質溫潤,刻著簡單的如意紋。
“母親,”她喃喃自語,“如果您還在,會怎麼做?”
冇有人回答。隻有窗外的寒風,呼嘯著掠過屋簷。
而在城西那處宅子裡,李文淵正對著一麵銅鏡。鏡中的老人鬚髮皆白,麵容枯槁,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甚至可以說是……瘋狂。
“洪天霸那個老頑固,居然還冇死。”他冷笑,“不過沒關係,他醒不醒得來,都不影響大局。漕幫現在群龍無首,洪彪那個莽夫不足為懼,洪玉娘……倒是個麻煩。”
身後,黑衣人低聲道:“主上,洪玉娘已經在查那三筆賬了。要不要……”
“不必。”李文淵擺擺手,“讓她查。查得越清楚,她越會發現,她父親的遇刺,和周家脫不了乾係。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她自然會對周家下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狡詐的光:“等漕幫和鹽商鬥得兩敗俱傷,就是我們出手的時候。到時候,整個江南的漕運和鹽路,都是我們的。”
黑衣人恭聲道:“主上英明。隻是……安王妃三日後就要南下,她若插手……”
“沈清弦……”李文淵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怨毒,“她來了更好。江南是她的根基,也是她的墳墓。我要讓她親眼看著,她一手建立的產業,如何一點點崩塌;讓她親身體會,什麼叫……絕望。”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瓶中裝著暗紅色的液體,正是用沈清弦的血煉製的“血引香”。
“等沈清弦到了江南,就把這個……送給她的好兒子。”他笑了,笑容猙獰,“我要讓她知道,跟我作對的下場。”
窗外,夜色如墨。
而在千裡之外的京城,沈清弦忽然從夢中驚醒。
她夢見江南工坊又起火了,火勢沖天,女工們在火中哭喊。她想去救,卻動彈不得。然後,她看見李文淵站在火中,手中拿著一個瓷瓶,對著她笑……
“清弦?”蕭執被她驚醒,連忙將她摟進懷裡,“做噩夢了?”
沈清弦靠在他懷裡,冷汗濕透了寢衣:“夢見江南……工坊又燒了……”
“夢是反的。”蕭執輕撫她的背,“彆怕,有我在。”
沈清弦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夢是反的……但願如此。
她伸出手,輕輕撫上小腹。那裡,靈源珠正在緩緩運轉,一縷新的靈蘊露正在悄然凝聚。
還有兩天。兩天後,她就要南下江南,去麵對那個瘋狂的敵人,去拯救她的產業,去尋找救兒子的碎片。
前路艱險,但她不會退縮。
為了煜兒,為了那些信任她的人,也為了心中那一點改變世道的夢想——她不能退縮。
窗外,寒風呼嘯,捲起殘雪。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深沉。
但黎明,終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