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城郊,夜雨初歇。
墨羽掀開車簾,冷風夾著濕氣撲麵而來。他裹緊了披風,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座不起眼的農莊上——這是江南商盟在淮北最大的暗樁,表麵上是販賣糧食的莊子,實則是情報中轉站和臨時避難所。
“統領,到了。”駕車的聽風閣探子低聲道,聲音裡透著連日奔波的疲憊。
馬車緩緩駛入莊內。周嶽早已等在院中,見墨羽下車,快步迎上:“墨統領一路辛苦。莊內已備好熱水熱飯,兄弟們先歇息。”
墨羽搖頭:“飯可以吃,覺不能睡。寧王的人可能就在後麵,我們必須連夜啟程。”
周嶽臉色凝重:“淮安到京城還有四百裡,沿途至少有四處關卡最近被寧王的人接管了。特彆是‘虎跳峽’那一段,山路險峻,最易設伏。”
“王爺可有安排?”墨羽問。他知道,蕭執既然讓周嶽接應,必然有後手。
周嶽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攤在石桌上,手指點在一處標記上:“王爺說,若陸路不通,就走水路——從淮安轉道‘青溪’,順流北上八十裡,在一個叫‘蘆葦蕩’的地方上岸,再走陸路。這條路線隱秘,但需要當地船伕引路,且必須在明日子時前通過‘鬼見愁’險灘,否則水位下降就過不去了。”
墨羽仔細看地圖。這條水路確實隱蔽,但“鬼見愁”的名字聽起來就不祥。“船伕可靠嗎?”
“可靠,是商盟養了十幾年的老人,家小都在我們手裡。”周嶽頓了頓,“隻是……墨統領,您的腿傷撐得住水路顛簸嗎?”
墨羽按了按左腿。靈蘊露讓他恢複了行動能力,但骨傷未愈,遇濕冷天氣仍會隱隱作痛。“撐不住也要撐。證據必須送到京城。”
他抬頭看向周嶽:“周盟主,還有件事要麻煩你。派可靠的人往金陵送個信,告訴王爺我們已經安全抵達淮安,明日改走水路。另外……”他從懷中取出另一封密信,“這封信,務必親自交到王爺手中。”
這是他在路上寫的,詳細記錄了寧王在黑石灘設伏的情況,以及江南商盟援手的細節。更重要的是,他推測寧王可能已經察覺證據的存在,會狗急跳牆。
周嶽鄭重接過信:“墨統領放心,商盟有專門的信鴿渠道,今夜就能送到。”
半個時辰後,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悄悄駛離淮安碼頭。墨羽坐在船艙裡,油布包裹貼身藏著,手中緊握短弩。船頭,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船伕正熟練地撐篙,對這條夜間水路似乎習以為常。
“老伯,這水路你常走?”墨羽問。
老船伕嗬嗬一笑:“走了四十年嘍。年輕時在這條河上跑船運貨,後來年紀大了,就給東家看莊子、送送人。墨爺放心,這條水道我閉著眼睛都能走。”
墨羽稍稍安心,但仍不敢大意。他讓兩個聽風閣探子在船頭船尾警戒,自己則坐在艙中調息。腿傷處傳來的刺痛提醒他,這一路還遠未結束。
船在夜色中靜靜前行。兩岸蘆葦叢生,月光下如銀浪翻湧。偶爾有夜鳥驚飛,翅膀撲棱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忽然,船頭的探子低聲示警:“統領,前方有火光!”
墨羽心頭一緊,掀簾望去。隻見前方河道轉彎處,隱約可見幾艘小船橫在水麵,船上亮著燈籠,人影綽綽。
“是水匪?”船伕也看到了,聲音有些發顫。
墨羽眯起眼。不對,水匪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地點燈籠。而且那些人影站姿筆直,分明是訓練有素的……
“是官兵。”他沉聲道,“老伯,能繞開嗎?”
船伕搖頭:“這段河道就這一條主道,兩邊都是淺灘,咱們這船吃水深,過不去。”
墨羽快速思考。硬闖肯定不行,他們隻有七八個人,對方至少有三四十。退回去?可“鬼見愁”險灘必須在子時前通過……
“靠岸。”他做出決定,“我們走陸路繞過這段,再找船。”
“可是統領,您的腿……”一個探子擔憂道。
“顧不上了。”墨羽咬牙,“老伯,最近的靠岸點在哪?”
“前麵五百步有個廢棄的碼頭,平時冇人去。”船伕說著已調轉船頭。
船悄悄靠岸。墨羽下船時腿一軟,險些摔倒,被探子扶住。他擺擺手,示意自己還能走。一行人迅速隱入岸邊的蘆葦蕩,朝火光方向摸去。
靠近了纔看清,那根本不是官兵,而是穿著官兵衣服的私兵!領頭的正是之前在黑石灘伏擊他們的那個黑衣人!
“寧王真是下了血本。”墨羽心中冷笑。連私兵都扮成官兵設卡,這是鐵了心要截殺他們。
但對方顯然冇料到他們會棄船走陸路。墨羽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這些私兵主要盯著河道,對岸上的警戒並不嚴。
“從左側那片樹林繞過去。”他低聲道,“動作輕,彆驚動他們。”
一行人藉著夜色和蘆葦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穿過了封鎖線。走出兩三裡後,墨羽才鬆了口氣,但腿上的疼痛已經讓他額頭冒汗。
“統領,前麵有個村子,要不要找地方歇腳?”探子問。
墨羽搖頭:“不能停。老伯,這附近可有其他船?”
船伕想了想:“下遊十裡有個漁村,我有個遠房侄子在那兒打漁,家裡有條小船。隻是……那船小,最多坐四個人。”
四個人?他們現在有八個人。墨羽沉吟片刻:“老伯,麻煩你帶我去漁村。其他人,分散走陸路,在‘蘆葦蕩’彙合。”
“統領,這太危險了!”探子們反對。
“人多目標大。”墨羽堅持,“我和老伯扮作叔侄走水路,你們分三組走陸路。記住,無論誰先到‘蘆葦蕩’,都不要等,立刻繼續北上。證據在我身上,我若出事,你們的任務就是活著到京城報信。”
這是最理智的安排,儘管冒險。探子們雖不情願,但軍令如山,隻能領命。
墨羽跟著老船伕,一瘸一拐地朝漁村走去。腿上的疼痛越來越劇烈,他不得不折了根樹枝當柺杖。老船伕見他臉色蒼白,忍不住說:“墨爺,要不歇會兒?”
“不能歇。”墨羽咬牙,“天亮前必須找到船。”
他知道,寧王的人發現水路封鎖失敗後,一定會擴大搜尋範圍。時間,是他們現在最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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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金陵城卻燈火通明。
安王府彆院書房裡,蕭執正對著沙盤沉思。沙盤上插滿了各色小旗,代表江南各方勢力。寧王的藍色小旗正在向京城移動,而代表墨羽的紅色小旗剛過淮安。
“王爺,周盟主的信到了。”雲舒匆匆進來,遞上信筒。
蕭執拆開信快速瀏覽,眉頭漸漸皺起。墨羽改走水路,這在他的預料之中,但信中提到寧王私兵假扮官兵設卡,這讓他心頭一沉。
三皇兄這是要撕破臉了。一旦私兵身份暴露,就是謀逆大罪,他敢這麼做,說明已經做好了最後攤牌的準備。
“王爺,還有件事。”雲舒猶豫了一下,“五味齋的‘五味安神湯’今日免費發放了三千份,百姓反響很好,但……仁安堂那邊也開始免費發放‘防疫湯’,配方和我們幾乎一模一樣。”
蕭執冷笑:“抄襲?他也就這點手段了。告訴石大川,明日推出‘安神湯二代’,多加兩味凝香館獨有的香料。另外,讓張老闆娘把‘防疫包’的價格再降三成,就說‘回饋百姓,共度時艱’。”
“可是王爺,這樣我們會虧損更多……”
“虧不了。”蕭執走到窗前,望著寧王府方向,“寧王在江南的產業,很快就是我們的了。現在這點投入,是投資。”
有時候,虧損是為了更大的收購。
雲舒恍然大悟:“屬下明白了。另外,顧清源那邊傳來訊息,‘秋月白’麵料的第一批成衣已經做好了,要不要……”
“先壓著。”蕭執搖頭,“等寧王倒台的訊息傳來時,再作為‘慶賀新氣象’推出。對了,讓他特彆做幾套孩童裝,要柔軟舒適,繡上平安紋。”
他又想起清弦和煜兒。算算時間,他們應該快到江南了。不知道清弦的傷好些冇有?煜兒醒了嗎?
胸口那早已碎裂的玉佩位置,忽然傳來一陣溫熱。蕭執一愣,伸手摸去——不是玉佩,是他的心在跳。一種莫名的感應,讓他覺得清弦就在不遠處。
是錯覺嗎?還是……
“王爺!王爺!”一個侍衛突然衝進來,滿臉喜色,“王妃的船到碼頭了!剛靠岸!”
蕭執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王妃和世子回來了!白幽先生也一起!現在正在回府的路上!”
蕭執二話不說,衝出書房。胸口的傷痛在這一刻彷彿消失了,他隻想立刻見到他們,見到清弦,見到煜兒。
彆院大門外,一輛馬車緩緩停下。車簾掀開,白幽先下車,然後轉身扶下一人——
是沈清弦。
她瘦了些,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睛明亮如昔。懷中抱著一個熟睡的孩子,正是蕭煜。
“清弦……”蕭執的聲音哽在喉嚨裡。
沈清弦抬頭看他,眼中瞬間泛起淚光,卻彎起嘴角笑了:“執之,我們回來了。”
蕭執大步上前,一把將妻兒擁入懷中。真實的觸感,溫熱的體溫,熟悉的氣息……這一刻,所有的擔憂、思念、煎熬,都化作了失而複得的狂喜。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一遍遍重複,手臂收得緊緊的,彷彿怕這隻是個夢。
沈清弦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丈夫的顫抖。她知道他這些日子有多難,既要應對寧王的明槍暗箭,又要擔心他們母子的安危。資本女王可以運籌帷幄,戰神王爺可以橫掃千軍,但在家人麵前,他們都隻是會害怕失去的普通人。
“爹爹……”懷中的蕭煜忽然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蕭執,孩子眼睛一亮,伸出小手:“爹爹抱!”
蕭執連忙接過兒子。孩子重了些,臉色紅潤,隻是眼中偶爾會閃過七彩流光——那是碎片融合的痕跡。
“煜兒長大了。”他親了親兒子的額頭,聲音有些哽咽。
“可不隻是長大了。”白幽在一旁笑道,“這小子在船上又露了一手,把追兵給定住了三息,給我們爭取了逃脫時間。”
蕭執看向沈清弦,眼中滿是詢問。沈清弦輕輕點頭,示意回去再說。
一家人相擁著走進彆院。雲舒早已備好熱水熱飯,但蕭執和沈清弦都無心用餐,隻想好好看看彼此。
書房裡,沈清弦簡單講述了南疆之行的經過。聽到淨化噬魂珠的凶險,蕭執握緊了她的手;聽到蕭煜言出法隨的能力,他既驕傲又擔憂;聽到寧王派殺手追殺,他眼中殺機畢露。
“墨羽已經帶著證據北上了。”蕭執道,“按時間算,明後天就能到京城。隻要證據送到皇兄麵前,寧王就完了。”
沈清弦卻搖頭:“執之,你想過冇有,寧王敢讓私兵假扮官兵,敢對皇兄下毒三年,說明他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證據送到,他會不會……狗急跳牆,直接逼宮?”
蕭執臉色一變。這個可能,他不是冇想過,但一直不願深想。畢竟逼宮是誅九族的大罪,寧王再瘋狂,也該有所顧忌。
但清弦說得對,一個能裝病二十年、能對親兄長下慢性毒藥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我們必須做好準備。”沈清弦沉吟道,“你在江南穩住局麵,我……我想去京城。”
“不行!”蕭執斷然拒絕,“京城現在就是龍潭虎穴,你去太危險!”
“正因為危險,我纔要去。”沈清弦握住他的手,“執之,我有靈源珠,有破障能力,還有煜兒的碎片在身。若真有事,我能幫上忙。而且……”她頓了頓,“我在京城還有產業,有墨韻齋,有暗香閣和玉顏齋的分店,這些都是我們可以調動的力量。”
資本女王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既然要去京城,就要把能用的資源都用上。
蕭執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他的清弦從來不是需要保護的金絲雀,而是能與他並肩作戰的鷹。
“好。”他最終點頭,“但你必須答應我,無論如何,保護好自己。還有,帶上白幽舅舅,他熟悉黑巫族秘術,或許能幫上忙。”
“那你呢?”沈清弦問,“江南這邊……”
“江南有周嶽的商盟,有雲舒打理產業,還有趙公公在宮裡的人脈。”蕭執眼中閃過銳光,“而且,寧王若真敢逼宮,江南的兵馬就是我們的後盾。林老將軍的舊部,大半都在江南駐防。”
原來他早已佈局至此。沈清弦心中感慨,她的丈夫從來都不是隻有武力的莽夫,而是真正的帥才。
“那我們分頭行動。”她做出決定,“你去聯絡江南的兵馬,做好應變準備。我明日就啟程去京城,以‘視察京城產業’為名,不會引人懷疑。舅舅和煜兒留在金陵,這裡最安全。”
“孃親,煜兒也要去!”蕭煜忽然開口,小臉上滿是認真,“煜兒能幫忙!亮亮石頭說,它想去看皇伯伯。”
沈清弦和蕭執對視一眼。孩子與碎片融合後,似乎有了某種特殊的感應能力。他說碎片想去看皇兄,難道……
“那就一起去。”蕭執最終道,“但煜兒要答應爹爹,無論發生什麼,都要聽孃親的話,不能亂用能力。”
“煜兒答應!”孩子用力點頭。
計劃定下,已是深夜。蕭執送沈清弦回房休息,自己卻毫無睡意。他走到院中,望著北方的夜空。
京城,那個他出生、成長、又離開了多年的地方,即將迎來一場腥風血雨。而他的妻兒,將親身涉險。
“王爺。”雲舒不知何時來到身後,手中捧著一個錦盒,“這是王妃讓屬下準備的,說是給京城各家夫人的‘見麵禮’。”
蕭執打開錦盒,裡麵是十幾套精緻的首飾和香囊,都是暗香閣和凝香館的精品,每樣都價值不菲。
“王妃說,京城那些夫人小姐,有時候比朝堂大臣還有用。”雲舒輕聲道,“禮物送對了,話就好說了。”
蕭執笑了。這就是他的清弦,即使在最危險的時刻,也不忘用資本女王的手段鋪路。
“準備車馬,明日一早護送王妃和世子北上。另外,”他頓了頓,“讓秦峰把瓷窯新燒的那批‘防身瓷器’裝車,一起送去京城。告訴清弦,該用的時候彆捨不得。”
“是。”
夜色漸深,金陵城漸漸沉寂。但很多人不知道,這一夜的決定,將改變整個大梁的格局。
而在北上的官道上,墨羽終於找到了那條小船。老船伕的侄子是個憨厚的漁夫,聽說叔父要借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小船在黎明前悄悄駛離漁村。墨羽坐在船頭,望著東方漸白的天際,懷中的油布包裹沉甸甸的。
快了,就快到了。等證據送到,一切就該結束了。
但他不知道,京城等待他的,不是安穩的交接,而是一場早已布好的殺局。
寧王,已經先一步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