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官道,晨霧未散。
馬車在崎嶇山路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沈清弦靠在車廂內壁,懷中是仍在沉睡的蕭煜。孩子的小手握著她的一根手指,呼吸均勻綿長,彷彿隻是尋常的晨間酣眠。但沈清弦知道不是——從昨夜那聲“定”字後,蕭煜已昏睡了整整六個時辰,七彩晶石在他掌心持續散發著溫潤的光芒,那光芒比之前更凝實、更內斂。
“舅舅,你再看一下。”她低聲說。
白幽挪近些,小心搭上蕭煜的脈。他閉目凝神許久,才睜開眼,眼中既有驚歎也有憂慮:“脈象平穩,靈韻流轉如江河奔湧,比之前壯大了數倍。碎片的融合比我想象得更快,但這孩子……”
“怎麼?”
“他體內的靈韻正在改造他的經脈和骨骼,這個過程很耗神。”白幽歎了口氣,“所以纔會持續昏睡。清弦,等煜兒醒來,他的體質會遠超同齡人,甚至可能提前覺醒一些靈韻神通。但你我都知道,過早顯露不凡,未必是好事。”
沈清弦握緊了兒子的手。她當然知道。前世在商場,她見過太多天才兒童被過度關注、被捧殺、被利用。更何況這是個皇權至上的時代,蕭煜的身份本就敏感,若再添上“靈韻神通”的光環……
資本女王最懂“懷璧其罪”的道理。
“等見到執之,再商量對策。”她最終說,“現在首要的是平安回去。”
話音未落,馬車突然急停。外麵傳來李岩急促的低聲:“王妃,前方有情況。”
沈清弦撩開車簾一角。晨霧中,前方官道上橫著三輛翻倒的板車,散落的貨物堵死了道路。幾個樵夫模樣的人正在費力搬運,看起來像是意外事故。
但沈清弦的破障視野看到的遠不止這些——那幾個“樵夫”虎口有厚繭,步伐沉穩,搬貨時眼角的餘光始終掃視著四周。更可疑的是,路旁樹林裡還藏著十幾道氣息,呼吸綿長,顯然是練家子。
“又是寧王的人?”白幽也察覺到了異常。
“應該是。”沈清弦冷靜分析,“這次學聰明瞭,不直接追殺,改設路障埋伏。李岩,”她轉向車外,“能繞路嗎?”
“左側是陡坡,右側是密林,馬車過不去。”李岩的聲音緊繃,“王妃,屬下去探路,若真是埋伏……”
“不必。”沈清弦打斷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用這個。”
錦囊裡是幾枚秦峰特製的煙霧彈——瓷製外殼,內裝石灰粉、辣椒粉和少量火藥,引爆後能產生大量刺鼻菸霧。這是她離京前讓瓷窯趕製的,本是為防身用。
“記住,煙霧一起,立刻棄車進樹林。馬車目標太大,我們輕裝簡行。”她頓了頓,“但要留下兩人,假裝護衛馬車,吸引注意力。”
李岩明白了她的意圖:“聲東擊西。屬下這就安排。”
計劃迅速部署下去。八名墨韻齋好手分成兩組,一組四人隨沈清弦三人輕裝潛入樹林,另一組四人留在馬車附近,假裝繼續清理路障。
沈清弦抱著蕭煜下車時,孩子忽然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孃親……”
“煜兒乖,繼續睡。”她柔聲哄道,同時催動體內殘存的靈源珠力量,一絲溫和的靈氣注入孩子體內。蕭煜“嗯”了一聲,又沉沉睡去。
白幽接過了裝碎片的玉盒,三人隨著李岩快速隱入道旁密林。幾乎在他們消失的同時,前方傳來一聲悶響——煙霧彈引爆了!
“咳咳……什麼東西!”
“眼睛!我的眼睛!”
埋伏的殺手顯然冇料到這一出,頓時亂作一團。而留在馬車旁的四名墨韻齋護衛趁機大喊:“有埋伏!保護王妃馬車撤退!”
他們故意製造混亂,駕著空馬車朝反方向疾馳。果然,樹林中埋伏的大部分殺手都被吸引了過去。
沈清弦一行人在密林中快速穿行。白幽對南疆地形熟悉,在前方帶路;李岩護在側翼;沈清弦抱著蕭煜緊隨其後。胸口的傷因劇烈運動而隱隱作痛,但她咬牙堅持——資本女王從不允許自己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跑了約莫兩刻鐘,身後追兵的聲音漸漸遠了。眾人這才放緩腳步,找了處隱蔽的山坳暫時歇息。
“王妃,這樣走下去太慢。”李岩檢視四周地形,“若寧王在沿途層層設伏,我們很難平安抵達江南。”
沈清弦也在思考這個問題。蕭煜昏迷不醒,她傷勢未愈,白幽雖然能戰但終究年長,硬闖顯然不是明智之舉。那麼……
“改走水路。”她做出決定,“南疆水係發達,從支流轉入運河,直下江南。雖然要多花幾天,但比陸路安全,也能讓煜兒好好休息。”
李岩眼睛一亮:“屬下知道離此三十裡有處碼頭,常有貨船往來江南。我們可以扮作商旅搭船。”
“就這麼辦。”沈清弦點頭,“但記住,不要暴露身份。就說我們是南疆采藥人,帶孩子去江南求醫。”
她看向懷中的兒子,心中湧起一絲愧疚。讓這麼小的孩子跟著奔波冒險,是她這個做母親的無能。但轉念一想,若不是有煜兒的靈韻和碎片,他們恐怕早已死在幽冥殿手中。
這世道,有時候不是你選擇命運,而是命運選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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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長江水道,一艘不起眼的貨船正順流而下。
墨羽坐在船艙裡,腿上蓋著薄毯,手中緊握著一個油布包裹。包裹裡是寧王勾結幽冥殿、私鑄銅錢、毒害皇上的鐵證。船艙外,六名聽風閣精銳扮作船伕和水手,警惕地注視著江麵。
他的腿傷在服用了王妃給的靈蘊露後,行動已無大礙,但武功隻恢複了三四成。此次護送證據回京,王爺特意選了最穩妥的水路,還安排了三艘外形相似的貨船同時出發,真真假假,迷惑追兵。
但墨羽心中仍有不安。寧王在江南經營二十年,眼線遍佈,真的發現不了他們的行蹤嗎?
“墨統領,前麵到黑石灘了。”一個扮作船伕的聽風閣探子掀簾進來,低聲道,“那段水道狹窄,兩岸多密林,最易設伏。”
墨羽神色一凜:“通知大家,提高警惕。過了黑石灘就安全了。”
貨船繼續前行。江麵漸窄,兩岸崖壁陡峭,怪石嶙峋。果然如探子所說,這是處天然的埋伏地。
墨羽握緊袖中暗藏的短弩,這是王妃設計的連發弩,輕便易攜,適合他現在的情況。但若真遇到大隊人馬,這幾把弩恐怕也抵擋不了多久。
就在這時,前方江麵上突然出現幾艘小漁船,看似隨意撒網捕魚,卻隱隱呈合圍之勢。
“來了。”墨羽低聲自語。
幾乎同時,兩岸密林中射出數十支火箭,直撲貨船!
“滅火!護船!”船伕們早有準備,迅速撲滅火苗。但火箭隻是幌子,真正的殺招在後麵——十幾條鉤索從兩岸拋出,鉤住船身,數十個黑衣人從林中躍出,沿繩索疾速滑向貨船!
“迎敵!”墨羽厲喝,短弩連發,瞬間放倒三人。
聽風閣眾人各展身手,與黑衣人戰成一團。但對方人數占優,且個個身手不弱,顯然是寧王培養的精銳死士。很快就有兩名聽風閣探子受傷倒下。
墨羽咬牙支撐,腿傷讓他行動不便,隻能靠短弩和暗器周旋。但暗器有限,敵人卻源源不斷。眼看防線就要被突破——
“嗖!嗖!嗖!”
三支羽箭破空而來,精準命中三個即將登船的黑衣人咽喉!緊接著,又一艘貨船從下遊逆流而上,船頭站著十幾個勁裝漢子,張弓搭箭,箭無虛發!
援兵?不,不對……墨羽眯起眼,看清了來船旗號——那是江南商盟的船!
“江南商盟奉安王之命,特來接應!”船頭一箇中年漢子揚聲喊道,手中長弓不停,又是三箭連發。
原來王爺還安排了這手!墨羽精神一振。江南商盟是王爺和王妃暗中扶植的勢力,明麵上與安王府無直接關聯,關鍵時刻卻能派上大用場。
兩船夾擊,黑衣人頓時陷入被動。更妙的是,商盟的船還帶了火油罐,點燃後投向兩岸密林。時值深秋,草木乾枯,火勢迅速蔓延,埋伏的殺手不得不撤退。
半炷香後,戰鬥結束。黑衣人留下二十多具屍體,其餘潰散。商盟船靠過來,那中年漢子跳上貨船,對墨羽抱拳:“在下江南商盟副盟主周嶽,奉安王之命在此接應。墨統領可安好?”
墨羽還禮:“多謝周盟主援手。不知王爺還有何吩咐?”
周嶽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王爺讓在下轉交。說若路上遇到截殺,就按信中所說行事。”
墨羽拆開信。信是蕭執親筆,字跡倉促卻條理清晰:
“墨羽,若見此信,說明寧王已察覺。原定入京路線不可再用,改道從運河入淮,繞行北線。江南商盟在沿途設有十三處暗樁,憑此信物可調用資源(附信物圖樣)。另,入京後不要直接麵聖,先找林老將軍,他已安排好一切。切記,證據重於一切,必要時可棄人保物。”
信末是蕭執的私印,還有一個簡單的信物圖樣——一塊刻著雲紋的銅牌。
墨羽將信小心收好,對周嶽道:“周盟主,接下來還要勞煩商盟兄弟護送一程。”
“義不容辭。”周嶽正色道,“安王和王妃對商盟有再造之恩,今日正是報答之時。”
兩艘船並作一處,加快速度向下遊駛去。墨羽站在船頭,望著漸遠的黑石灘,心中感慨。王爺算無遺策,連江南商盟這條暗線都用上了。但這也說明,江南局勢已危急到需要動用所有底牌的程度。
王爺,您一定要撐住,等屬下帶回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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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安王府彆院。
蕭執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手中捏著一枚枯黃的落葉。他的臉色比前幾日更蒼白,胸口不時傳來悶痛——那是本命精血損耗過度的後遺症。太醫說至少要調養三個月,但眼下,他連三天都等不起。
“王爺。”雲舒匆匆走來,手中拿著一疊賬冊,“五味齋重新開業了,但生意冷清,百姓還是不敢上門。另外,寧王名下的濟世堂雖然關了,但他又新開了‘仁安堂’,繼續發放‘改良版’的神藥,這次確實冇下毒,還真的治好了幾個輕症病人。”
蕭執冷笑:“收買人心。他這是要告訴百姓,隻有他的藥才能治‘怪病’,坐實疫情與我們產業有關的謠言。”
“那我們……”
“讓石大川和張老闆娘配合,推出‘五味安神湯’和‘凝香防疫包’。”蕭執早有準備,“安神湯用五味齋的醬料做底,加入凝香館的幾味香料,做成便攜湯包,免費發放。防疫包則用雲錦閣的‘夏風清’麵料做口罩,玉顏齋的香露做消毒液,暗香閣的首飾盒做包裝,成套出售,價格定低些。”
雲舒眼睛一亮:“這樣既能聯動各店,又能打破寧王對‘防疫物資’的壟斷!可是王爺,免費發放的話,成本……”
“從安泰錢莊的盈利裡出。”蕭執道,“錢莊這幾日因江南商盟入股,存銀增加了十五萬兩,拿出兩萬兩做這事綽綽有餘。記住,賬要做漂亮,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安王府是在真金白銀地補貼百姓。”
清弦教過他:有時候,虧損是為了更大的盈利;有時候,付出是為了更長遠的收穫。
雲舒心領神會:“屬下明白。另外,顧清源那邊傳來訊息,‘秋月白’麵料已經試織成功,比‘夏風清’更輕薄保暖,是否要提前推出?”
“不,先壓著。”蕭執搖頭,“等寧王以為我們黔驢技窮時,再突然推出,打他個措手不及。另外,讓蘇清影設計幾款秋冬季成衣,就用‘秋月白’麵料,要雅緻不俗,適合官家女眷。”
他頓了頓:“特彆設計一款孩童服飾,用最柔軟的麵料,繡上……平安如意紋。”
那是清弦最喜歡的紋樣。她說,如意如意,萬事如意。他希望她和煜兒,都能平安如意。
雲舒看出他眼中的思念,輕聲說:“王妃吉人天相,定會平安歸來。”
“我知道。”蕭執望著南方的天空,“但她受傷了,煜兒也……我這個做丈夫、做父親的,卻隻能在這裡,等他們回來。”
這種無力感,比胸口的傷痛更折磨人。
“王爺,有客來訪。”一個侍衛快步走來,“是……寧王殿下。”
蕭執眼神一冷。這個時候來?看來是知道墨羽已經帶著證據走了,想來探虛實,或者……做最後一搏?
“請他到正廳,我隨後就到。”
整理衣袍時,蕭執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最後一粒藥丸服下。這是太醫院特製的護心丹,能暫時壓製傷勢,讓他看起來無恙。但藥效過後,反噬會更重。
可眼下顧不了那麼多了。
正廳裡,寧王蕭恒正慢條斯理地品茶。見蕭執進來,他放下茶盞,露出慣有的溫和笑容:“七弟氣色不太好,可是江南事務繁重,累著了?”
“三皇兄不也抱病而來?”蕭執在主位坐下,“不知今日前來,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寧王輕咳兩聲,“隻是為兄即將回京,特來與七弟辭行。江南疫情已基本控製,多虧七弟和安王妃的產業大力支援。回京後,我定向皇兄如實稟報,為七弟請功。”
話說得好聽,但蕭執聽出了弦外之音——他要回京了,要在皇兄麵前做最後一番說辭。若讓他先入為主,墨羽帶回的證據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三皇兄要回京?何時動身?”
“明日一早。”寧王看著蕭執,“七弟可要與我同行?你我兄弟一路,也好有個照應。”
這是在試探,看他敢不敢一起回京對質。
蕭執笑了:“三皇兄好意,但江南產業剛經動盪,還需臣弟坐鎮。待局勢徹底穩定,臣弟自會回京向皇兄請罪——畢竟治下出此大疫,臣弟難辭其咎。”
他把“請功”換成“請罪”,既表明瞭態度,又暗指寧王所謂的“功勞”並不光彩。
寧王眼神微沉,但笑容不變:“七弟過謙了。那為兄就先行一步,咱們……京城再見。”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對了,聽說王妃和世子正在回程路上?南疆多瘴氣,路途又遠,七弟可要派人好生接應。若是路上出了什麼意外,就不好了。”
這話裡的威脅已經毫不掩飾。
蕭執握緊拳頭,麵上卻平靜:“不勞三皇兄費心。清弦和煜兒自有上天庇佑,宵小之徒,傷不了他們。”
“但願如此。”寧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待他走遠,蕭執才鬆開拳頭,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他走到窗前,望著寧王府馬車遠去的方向,眼中寒光凜冽。
三皇兄,你以為你贏了?
不,棋局纔剛剛進入中盤。等墨羽帶回聖旨,等清弦平安歸來,我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絕殺。
而此刻,遠在運河上的墨羽忽然心有所感,望向金陵方向。懷中的油布包裹沉甸甸的,那是王爺和王妃用命換來的證據,也是扳倒寧王的唯一希望。
他摸了摸腿上的傷處,那裡已不再疼痛。王妃給的靈蘊露果然神奇,隻可惜量太少,無法讓武功完全恢複。但足夠了,隻要能活著把證據送到京城,就足夠了。
“統領,前麵就是淮安了。”船伕進來稟報,“按王爺吩咐,我們在淮安換車馬,走北線入京。”
“好。”墨羽點頭,“通知兄弟們,今夜不停,連夜趕路。早一日到京城,王爺和王妃就少一分危險。”
“是!”
船在暮色中繼續前行。而南疆水道上,另一艘船也在夜色中悄然航行。沈清弦抱著沉睡的蕭煜,望著船窗外流淌的江水,手中摩挲著那枚已經碎裂的傳訊玉佩。
執之,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