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揚州碼頭。
晨霧籠罩著瘦西湖,沈清弦抱著蕭煜站在船頭,看著碼頭上忙碌裝貨的工人。十二口大木箱被小心搬上甲板,裡麵裝著足夠一行人半月所用的物資——乾糧、藥材、特製的禦寒衣物,還有秦峰瓷窯燒製的各種用具。
“王妃,都備齊了。”顧青清點完貨物,走過來稟報,“按您的吩咐,多備了三日的量。另外,白幽先生說需要的一些特殊藥材,揚州幾家大藥鋪都找遍了,還差三味。”
沈清弦望向岸上正在與藥鋪掌櫃交涉的白幽。晨霧中,舅舅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這些日子他既要保護蕭煜,又要研究破解蠱毒之法,眼底的疲憊遮都遮不住。
“缺哪三味?”她問。
“百年血靈芝、龍紋草、冰心蓮。”顧青頓了頓,“特彆是冰心蓮,隻生長在極寒之地的雪山天池,江南根本找不到。”
沈清弦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錦囊遞給顧青:“把這個交給舅舅,告訴他,必要時可以用這個替代。”
錦囊裡是三滴靈蘊露。雖然不能完全替代那三味藥材,但以靈蘊露催發藥性,或許能達到七八成效用。
顧青接過錦囊,眼中閃過訝異,但冇多問,轉身去了。
蕭煜在沈清弦懷裡動了動,小手抓住她的衣襟,仰起小臉:“孃親,我們去哪呀?”
“去一個有很多靈氣的地方。”沈清弦輕撫兒子的頭髮,“那裡對煜兒好。”
“爹爹也去嗎?”
“爹爹在京城有事要辦,辦完了就來找我們。”沈清弦柔聲哄道,“煜兒想爹爹了?”
孩子用力點頭,眼圈有點紅。沈清弦心中微酸,將兒子摟緊了些。這次南下,既是為兒子尋靈氣之源,也是為避開京城的漩渦。等蕭執解決了瑞王,他們就能一家團聚了。
“王妃,可以開船了。”船伕過來請示。
沈清弦最後望了一眼揚州城。晨霧中的白牆黛瓦若隱若現,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她轉身走進船艙,心中卻無半分留戀——資本女王從不沉溺於過去,她的目光永遠在前方。
船離岸,順流南下。按照白幽推算的路線,他們將從運河轉入支流,再走陸路進山。全程大約需要五日。
“清弦,你看這個。”白幽走進船艙,攤開一幅手繪的地圖。地圖上山脈走勢、河流分佈標註得很詳細,其中一條紅線蜿蜒深入群山,終點處畫著一個特殊的符號——那是黑巫族的圖騰。
“這是父親當年留下的。”白幽指著紅線,“他說這是通往聖地的‘祭司之路’,隻有黑巫族血脈才能找到入口。普通人就算到了附近,也會被陣法迷惑,永遠繞不出去。”
沈清弦仔細看地圖。紅線在進山後分成了三條岔路,分彆標註著“生門”“死門”“迷門”。
“這三條路……”
“生門安全但繞遠,要多走三日;死門最近但凶險,有猛獸毒瘴;迷門最詭異,會進入幻陣,心誌不堅者會永遠困在裡麵。”白幽神色凝重,“父親說,曆代祭司走生門,但我們現在時間緊迫,世子等不了那麼久。”
沈清弦看向懷中的蕭煜。孩子手背上的金色流光比昨日又明顯了些,皮膚下隱約能看見經絡中有淡金色的液體在緩緩流動——這是靈韻體對靈氣極度渴求的表現。
“走死門。”她做出決定,“我們有靈蘊露,有破障能力,可以規避大部分危險。顧青,”她轉向侍衛長,“讓兄弟們做好準備,進山後恐怕不會太平。”
“是。”顧青領命而去。
船在運河上航行了一日,傍晚時分轉入支流。水麵變窄,兩岸蘆葦叢生,偶有水鳥驚飛。沈清弦站在船頭,破障視野悄然開啟。她能看見蘆葦叢中潛伏著幾道身影,氣息收斂得很好,但逃不過她的眼睛。
“有埋伏。”她低聲道。
幾乎同時,前方水道突然被幾艘破舊的小船橫攔。船上站著十幾個黑衣漢子,個個手持鋼刀,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臉上有道猙獰的刀疤。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刀疤臉揚聲喊道,“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水匪?沈清弦眯起眼。破障視野下,她能看見這些漢子虎口的老繭、站姿的步伐,分明是訓練有素的武者假扮的。
“顧青,試探一下。”她低聲道。
顧青會意,上前一步:“各位好漢,我們是正經商人,路過貴寶地,願意奉上三百兩茶水錢,還請行個方便。”
“三百兩?”刀疤臉嗤笑,“打發叫花子呢?看你們這船,至少值三千兩!要麼給錢,要麼給命!”
他話音未落,身後一個漢子突然張弓搭箭,一箭射向船頭的沈清弦。箭矢破空而來,角度刁鑽,直取咽喉。
顧青拔劍格擋,“叮”的一聲脆響,箭矢被劈成兩段。幾乎同時,兩側蘆葦叢中又衝出兩艘小船,每艘船上都有七八個弓手,箭如雨下。
“護住王妃!”顧青厲喝,手中長劍舞成一片光幕。
八名護衛各展身手,或用盾擋,或用劍撥,將箭雨儘數攔下。但對方人數占優,且配合默契,顯然不是普通水匪。
沈清弦抱著蕭煜退入船艙,白幽緊隨其後。孩子被箭矢破空聲嚇到,哇的一聲哭出來。沈清弦能感覺到,蕭煜體內的靈韻因為情緒波動而劇烈震盪,手背上的金光大放。
“不好!”白幽急道,“世子靈韻外泄,會引來更多麻煩!”
果然,那些“水匪”中有人驚呼:“金光!是靈韻體!老大,咱們發了!”
刀疤臉眼中閃過貪婪:“活捉那個孩子!其餘人,殺無赦!”
攻勢驟然加強。兩艘小船快速靠近,黑衣人紛紛躍上甲板,與護衛們戰成一團。顧青獨戰刀疤臉,劍光刀影交錯,一時難分高下。
沈清弦透過舷窗觀察戰局。破障視野下,她能看見這些黑衣人身上都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黑氣——那是長期接觸陰邪之物留下的印記。這些人,恐怕是文柏的餘黨,或者……瑞王的人。
正思忖間,一個黑衣人突破護衛的防線,揮刀劈向船艙。沈清弦眼神一冷,從懷中取出一枚瓷瓶砸過去。
“砰!”瓷瓶碎裂,裡麵的辣椒粉和石灰粉四散飛揚。黑衣人慘叫捂眼,沈清弦趁機從艙門側邊閃出,手中多了一把短匕——那是蕭執送她的防身之物,削鐵如泥。
短匕劃過黑衣人手腕,鋼刀落地。沈清弦一腳將人踢下船,動作乾淨利落。資本女王不會武功,但防身術還是學過的。
“清弦,小心身後!”白幽急呼。
沈清弦回頭,看見另一個黑衣人從船尾摸上來,手中拿著一把淬毒的匕首。她正要閃避,懷中的蕭煜突然哭得更大聲了。
孩子的手猛地一揮,一道淡金色的光波掃出。那黑衣人被光波擊中,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牆壁,倒飛出去,重重摔在甲板上,口吐鮮血,竟是爬不起來了。
眾人都愣住了。連那些黑衣人都停下動作,驚疑不定地看著沈清弦懷中的孩子。
“靈韻體……果然厲害……”刀疤臉喃喃道,眼中貪婪更盛,“兄弟們,抓住那孩子,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黑衣人再次撲上,但這次他們學乖了,不再硬衝,而是圍而不攻,用暗器、漁網、鉤索等工具周旋。
顧青等人壓力大增。他們武功雖高,但雙拳難敵四手,又要護著船艙,漸漸落了下風。
沈清弦看著眼前的危局,腦中飛速運轉。硬拚不是辦法,必須出奇製勝。她看向水麵,又看向兩岸的蘆葦叢,忽然有了主意。
“顧青,用火!”她揚聲道,“燒蘆葦!製造混亂!”
顧青一愣,隨即明白。他一劍逼退刀疤臉,從懷中取出火摺子點燃,擲向右側蘆葦叢。乾燥的蘆葦遇火即燃,火勢迅速蔓延。
“瘋子!你想同歸於儘嗎?”刀疤臉臉色大變。他們的船也在蘆葦叢中,一旦火勢擴大,誰都跑不了。
“那就看誰先撐不住。”沈清弦冷聲道,“你們現在退走還來得及,等火勢大了,想走也走不了。”
刀疤臉咬牙,眼看火勢越來越旺,終於一揮手:“撤!”
黑衣人們紛紛跳水,遊向岸邊。顧青帶人追擊,又留下了幾個。
火勢最終被船伕們用船上的水桶撲滅,但蘆葦叢已經燒黑了一大片。船體也有幾處被火星濺到,幸好發現及時,冇有大礙。
清點損失,兩名護衛輕傷,物資完好。但所有人都心有餘悸——這才第一天,就遇到瞭如此凶險的伏擊。
“他們不是普通水匪。”顧青檢查著從黑衣人身上搜出的物品,“身上都有這個。”他遞上一塊鐵牌,正麵刻著一個“瑞”字。
瑞王府的人。
沈清弦接過鐵牌,眼中寒光閃爍。瑞王果然在江南還有佈置,文柏雖死,但他的勢力並未完全清除。
“王妃,接下來恐怕會更危險。”白幽憂心道,“瑞王既然知道我們要去聖地,定會在沿途層層設阻。”
“那就讓他設。”沈清弦將鐵牌扔進河裡,“他越阻攔,越說明聖地裡有他想要的東西。我們更要去了。”
資本女王從不怕挑戰,隻怕冇有挑戰。
船繼續前行。夜色漸深,兩岸山影如墨。蕭煜已經睡著了,小手還緊緊抓著沈清弦的衣襟。孩子手背上的金光在睡夢中緩緩流淌,像一條小小的星河。
沈清弦靠在艙壁上,閉目養神。意識沉入空間,靈源珠懸浮在中央,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她能感覺到,隨著離聖地越來越近,靈源珠的震動也越來越明顯。
忽然,靈源珠的光芒中浮現出一幅畫麵——那是聖地的入口,瀑布後的山洞。但此刻,山洞前站著三個人,都穿著黑衣,正在佈置什麼。
畫麵一閃而逝,但沈清弦已經看清了。那是瑞王的人,他們先一步到了聖地入口,佈下了陷阱。
她睜開眼,對白幽道:“舅舅,聖地入口有人守著,三個人,正在佈置陷阱。”
白幽一驚:“你怎麼知道?”
“靈源珠給我的預警。”沈清弦冇有細說,“我們必須改變計劃,不能從正門進去了。”
她攤開地圖,指向紅線旁邊一條幾乎看不見的虛線:“這條路,你瞭解嗎?”
白幽細看,臉色微變:“這是‘祭司密道’,隻有曆代祭司才知道。父親在地圖上標出來,但從未走過。據說密道中機關重重,且……有守護靈。”
“守護靈?”
“黑巫族的傳說,聖地有靈獸守護,非祭司血脈者擅入必死。”白幽頓了頓,“但你是祭司血脈,世子也是,或許……”
“那就走密道。”沈清弦果斷道,“總比硬闖陷阱強。”
計劃改變,船在下一個碼頭靠岸。一行人改為陸路,按地圖上的虛線進山。
山路崎嶇,馬車難行。沈清弦抱著蕭煜騎馬,顧青等人步行護衛。越往山裡走,霧氣越濃,到後來,能見度不足十步。
“這是‘迷障’,黑巫族用來保護聖地的。”白幽解釋道,“大家跟緊,千萬彆走散。”
他在前麵引路,手中拿著一個羅盤,羅盤指針微微顫動,指向霧中某個方向。沈清弦能感覺到,懷中的蕭煜對那個方向有特殊的感應——孩子手背上的金光正朝那邊流轉。
走了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石林。怪石嶙峋,形態各異,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密道入口就在石林深處。”白幽對照地圖,“但要小心,這些石頭會移動,走錯一步就可能被困死。”
眾人屏息凝神,跟著白幽小心翼翼穿行在石林間。果然,剛走進去冇多遠,身後的石頭就無聲地移動了位置,堵住了來路。
“跟緊我。”白幽聲音嚴肅,“一步都不能錯。”
石林彷彿有生命般,隨著他們的移動而變幻。有時明明看著是通路,走近了卻變成死路;有時看似絕境,轉個彎又豁然開朗。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一個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就是這裡。”白幽長舒一口氣。
但就在眾人準備進洞時,山洞深處突然傳來一聲低吼。那吼聲低沉而威嚴,震得洞頂碎石簌簌落下。
緊接著,兩盞燈籠般的亮光在黑暗中亮起——那是一雙眼睛,金色的,冰冷而威嚴。
守護靈,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