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六,酉時三刻。
安王府暖閣內燭火通明,那張寫著蛇形符號的紙條平攤在紫檀木桌案上。沈清弦盯著紙條,破障視野全麵開啟——紙張是最普通的竹紙,墨跡帶著淡淡的魚腥味,是市麵上最廉價的鬆煙墨。寫字的人筆力沉穩,每個字間距相等,說明受過訓練,不是臨時起意的賊人。
“王妃,要不要告訴王爺?”晚晴在一旁輕聲問,手按在腰間的短匕上。
沈清弦搖頭,手指在“換人”二字上劃過:“先弄清楚,‘人’是誰。工坊丟的是圖紙,不是人。除非……”她抬頭看向晚晴,“顧管事那邊,確定所有工人都清點過了嗎?”
“顧管事說,今早清點過三遍,五十三個工人都在。”晚晴頓了頓,“但有個學徒,叫小栓子,十三歲,住在工坊後院的。他說昨夜起來解手,看見兩個人影翻牆出去,其中一個人肩上好像扛著東西。他怕惹事,冇敢聲張。”
十三歲的孩子,看到賊人。沈清弦眼神一凝:“小栓子現在在哪?”
“顧管事讓他留在工坊,怕他亂跑。”
“派人去接來,要小心。”沈清弦站起身,“另外,讓雲舒去安泰錢莊調最近的賬目流水,重點查大額異常進出。偷圖紙是為了換錢,總要有個銷贓的地方。”
晚晴領命而去。沈清弦走到窗邊,看著漸暗的天色。城南舊窯是前朝廢棄的磚窯,荒廢十幾年了,周圍都是亂葬崗,平時連乞丐都不去。選在這種地方交易,對方要麼極其謹慎,要麼……設了埋伏。
“清弦。”蕭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清弦轉頭,見他披著一身寒氣進來,肩頭還落著未化的雪粒。她快步上前:“執之,你回來了。天牢那邊……”
“問不出什麼。”蕭執握住她的手,眉頭緊鎖,“但康王的反應不對勁。他太冷靜了,像是……早就料到有今天。”
他將康王那番關於“羨慕”的話說了。沈清弦聽完,沉默片刻:“他羨慕的不是我有本事,是我願意為你、為那些孩子拚命。康王這輩子,恐怕從冇體會過有人真心為他拚命是什麼感覺。”
這話說得蕭執心頭一暖,他將她擁入懷中:“他倒是說了句實話。”
沈清弦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熟悉的鬆墨氣息,心中稍安。她拿出那張紙條:“你看看這個。”
蕭執接過,隻看一眼臉色就變了:“蛇形符號……是‘蝮蛇’的標記。”
“蝮蛇?”
“京城地下黑市的一個殺手組織,專接臟活。”蕭執聲音冷了下來,“三年前剿過一次,頭目被斬,餘黨四散。冇想到……被康王收編了。”
殺手組織。這就說得通了——能神不知鬼不覺潛入工坊,用上等迷藥,不留痕跡,確實是專業人士的手筆。
“他們要換什麼人?”蕭執問。
“還不知道。”沈清弦把晚晴的話複述一遍,“小栓子馬上接來,也許能問出更多。”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墨羽推門進來,臉色凝重:“王爺,王妃。兵部侍郎張維……死了。”
蕭執霍然轉身:“什麼時候?怎麼死的?”
“半個時辰前,在府中書房,說是突發急病。”墨羽道,“但聽風閣的人回報,張維今天中午見過一個神秘人,之後就一直心神不寧。一個時辰前,他讓管家備車說要出門,走到書房門口就倒下了。太醫去看過,說是……心脈驟停。”
心脈驟停。沈清弦和蕭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懷疑——太巧了。
“那個神秘人,查到是誰了嗎?”蕭執問。
墨羽搖頭:“戴鬥笠,看不清臉。但身形瘦高,左腿微跛,走路時右肩習慣性前傾。張府的管家說,那人遞了張名帖,張維看到名帖後臉色大變,立刻把所有人屏退了。”
名帖。沈清弦心頭一動:“名帖什麼樣?”
“管家冇看清,隻記得是黑色的,上麵好像有個……金色的符號。”
黑底金紋,蛇形標記。
又是蝮蛇。
“殺人滅口。”蕭執聲音冰冷,“張維這條線,斷了。”
“不止。”沈清弦走到桌案前,手指在京城輿圖上劃過,“張維死了,王朗被抓,孫啟明失蹤……康王在朝中的釘子,正在被一顆顆拔掉。這說明,有人怕他們開口。”
“怕他們說出那二十萬兩白銀的下落?”蕭執問。
“不止。”沈清弦搖頭,“還怕他們說出……蝮蛇的存在,以及康王真正的後手。”
她轉身看向墨羽:“立刻加派人手,保護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另外,查張維這幾天的行蹤,見過什麼人,去過哪裡,經手過什麼公文。尤其是……和薊州有關的。”
“是。”墨羽領命退下。
蕭執看著沈清弦緊鎖的眉頭,伸手輕輕撫平:“清弦,今夜城南舊窯,你不能去。”
“我不去,誰去?”沈清弦抬頭看他,“圖紙是我們丟的,人可能是我們的人。資本女王的第一原則——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
“我可以派人……”
“你派人,對方可能直接撕票。”沈清弦握住他的手,“執之,我答應你,我不會冒險。但這件事,我必須出麵。隻有見到對方,才能知道他們到底想要什麼,背後又是誰。”
蕭執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這個女人,看似溫婉,骨子裡卻比誰都倔。他沉默良久,最終歎了口氣:“好,但你答應我,讓我的人暗中跟著。一旦有危險,立刻撤退。”
“成交。”沈清弦踮腳在他唇上輕啄一下,“現在,讓我們見見小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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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初,小栓子被帶到暖閣。
這孩子瘦瘦小小,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棉襖,凍得臉蛋通紅。看見沈清弦和蕭執,他噗通跪下,頭磕在地上砰砰響:“王爺、王妃,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瞞著……”
“起來說話。”沈清弦溫聲道,“你看見了什麼,一五一十說清楚。”
小栓子顫巍巍站起來,眼睛不敢看人:“昨、昨夜醜時左右,小的肚子疼起來解手。從茅房出來時,看見兩個黑影從織機房那邊翻牆出去。牆很高,但他們、他們像貓一樣,一下就上去了。其中一個個子高些,肩上扛著個麻袋,麻袋裡……好像有東西在動。”
麻袋裡在動。是人。
沈清弦和蕭執對視一眼。
“你能看清他們的樣子嗎?”蕭執問。
小栓子搖頭:“太黑了,看不清臉。但、但小的看見,那個扛麻袋的人,左手手背上……有道疤,像蜈蚣一樣,從這裡一直到這裡。”他比劃著從虎口到手腕的位置。
疤,左手,形似蜈蚣。
墨羽在旁邊立刻記下。
“還有呢?”沈清弦繼續問。
“他們翻牆出去後,小的偷偷爬到牆根看。”小栓子聲音更小了,“看見外頭停著一輛馬車,冇掛燈籠。那兩個人把麻袋扔上車,然後……然後馬車往南邊去了。”
城南。舊窯就在城南。
沈清弦心中有了計較。她示意晚晴帶小栓子下去休息,並囑咐好好照顧。
“現在基本清楚了。”她看向蕭執,“賊人偷圖紙是幌子,真正的目標是人。他們綁了我們的人,用圖紙做要挾,引我去城南舊窯。”
“為什麼是你?”蕭執眼神銳利,“如果要錢,該找顧清源。如果要報複,該找我。”
沈清弦沉默片刻,輕聲道:“因為……我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靈源珠?”蕭執立刻反應過來。
“或者是靈蘊露。”沈清弦點頭,“康王知道我手裡有靈藥,能救命。他那些死士,如果也被種了蠱,就需要靈蘊露解毒。偷圖紙換錢是假,引我現身纔是真。”
這樣一來,所有線索都串起來了。康王的後手——那些死士,很可能有一部分被種了蠱,需要定期解藥。如今康王入獄,解藥斷了,他們隻能自己想辦法。而沈清弦手裡有靈蘊露,是唯一的希望。
“所以今夜,你必須去。”蕭執聲音沉重,“但這也是個陷阱。”
“我知道。”沈清弦笑了,眼中閃過資本女王特有的精光,“但資本女王最擅長的,就是把陷阱變成機會。”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快速寫了三封信:“第一封給薑爺爺,讓他準備一批‘解藥’——用普通草藥配,但要加一滴靈蘊露,確保有效。第二封給秦峰,讓他從瓷窯調一批特製的空心瓷瓶,瓶壁要做夾層。第三封……”
她頓了頓,看向蕭執:“給皇上。告訴他,今夜我要釣一條大魚,需要禁軍配合。但動作要小,不能打草驚蛇。”
蕭執接過信,深深看著她:“清弦,你確定要這麼做?”
“確定。”沈清弦眼神堅定,“康王的餘黨不除,京城永無寧日。今夜,我要把他們一網打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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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正,柳府西廂房。
白幽靠在床頭,看著柳夫人將煎好的藥端進來。她的動作很輕,眉頭微蹙,顯然心事重重。
“柳姑娘,”白幽開口,“你在擔心什麼?”
柳夫人回過神,勉強笑了笑:“冇什麼。就是……文淵今天脈象有些亂,太醫說可能是傷口發炎了。”
白幽看著她躲閃的眼神,心中瞭然:“不隻是文淵兄的事吧?清弦那邊……是不是出事了?”
柳夫人手一抖,藥碗差點脫手。白幽伸手扶住碗,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背,心中一緊:“真的出事了?”
“清弦……清弦今夜要去城南舊窯。”柳夫人聲音發顫,“工坊丟了圖紙,賊人綁了人,要她去換。蕭執派了人跟著,但我……我還是怕。”
城南舊窯,荒郊野嶺,又是深夜。白幽臉色一白,掙紮著要起身:“我去……”
“您彆動!”柳夫人按住他,“您這樣子,去了也是拖累。清弦說了,她有準備,讓我們彆擔心。”
“她有準備是一回事,我去不去是另一回事。”白幽喘著氣,“她是我外甥女,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這話說得柳夫人心頭一酸。她想起沈清弦對白幽的稱呼——舅舅。血緣至親,本該相互扶持,卻因為上一代的恩怨,直到生死關頭才相認。
“您先喝藥。”柳夫人將藥碗遞到他唇邊,“等您好了,才能幫清弦。現在……我們隻能相信她。”
白幽看著她眼中的淚光,最終點了點頭,將藥一飲而儘。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他卻嘗不出味道,滿心都是對沈清弦的擔憂。
窗外,夜色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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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將至,城南舊窯。
這是一片荒廢的磚窯群,十幾座窯洞像怪獸的嘴巴,黑黢黢地張著。月光慘淡,照在殘破的磚牆上,投下幢幢鬼影。北風呼嘯,刮過窯洞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冤魂在哭嚎。
沈清弦披著黑色鬥篷,獨自站在最大那座窯洞前的空地上。她手中提著一個木箱,裡麵裝著偽造的織造圖樣稿,還有二十個特製的瓷瓶——夾層裡裝著薑堰配的“解藥”。
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風聲和自己的心跳聲。
破障視野開啟,她能看見,周圍至少埋伏著三十個人。分佈在窯洞頂上、殘牆後、枯草叢中。每個人呼吸平穩,心跳緩慢,是訓練有素的好手。更遠處,還有十幾個人呈包圍態勢,應該是蕭執安排的禁軍。
她在等。
等對方先露麵。
“嗒、嗒、嗒……”
腳步聲從窯洞裡傳來。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一個人影從黑暗裡走出,身材瘦高,左腿微跛,右肩前傾——正是墨羽描述的那個神秘人。
他走到月光下,露出一張平凡無奇的臉,三十歲左右,隻有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鷹。
“安王妃果然守時。”他開口,聲音沙啞,“東西帶來了?”
“帶來了。”沈清弦提起木箱,“人呢?”
神秘人拍了拍手。兩個黑影從窯洞裡拖出一個麻袋,解開袋口,裡麵是個被捆住手腳、塞住嘴巴的中年男人——正是工坊裡最擅長織造的老師傅,姓趙。
趙師傅看見沈清弦,眼睛瞪大,拚命搖頭,像是讓她快走。
沈清弦心中稍定。人還活著,就好辦。
“一手交人,一手交貨。”神秘人道。
“等等。”沈清弦盯著他,“我要先驗貨。圖紙可以給你,但我要知道,你們為什麼綁人?趙師傅隻是個織工,與你們無冤無仇。”
神秘人笑了,笑聲陰冷:“王妃何必明知故問?我們要的不是圖紙,是你手裡的……靈藥。”
果然。沈清弦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靈藥我有,但我要知道,你們是誰的人?康王已經入獄,你們還在為他賣命?”
“康王?”神秘人嗤笑,“他不過是個雇主。我們蝮蛇,隻認錢,不認人。”
蝮蛇。他承認了。
“誰雇的你們?”沈清弦追問。
“這就不勞王妃操心了。”神秘人向前一步,“把靈藥交出來,我放人。否則……”他手中寒光一閃,一柄匕首抵在趙師傅脖子上。
沈清弦深吸一口氣:“好,我給你。”
她打開木箱,取出一個瓷瓶,扔過去。神秘人接住,拔開塞子聞了聞,眼中閃過疑惑:“這不是靈蘊露。”
“這是解藥。”沈清弦道,“靈蘊露太珍貴,不可能全給你。但這些解藥,足夠解你們身上的蠱毒。一瓶可以管三個月,這裡有二十瓶,夠你們五年用。”
神秘人臉色一變:“你怎麼知道我們中了蠱?”
“康王的手段,我太熟悉了。”沈清弦看著他,“他用蠱控製手下,定期給解藥。如今他入獄,你們的解藥斷了,所以鋌而走險,綁人換藥。我說得對嗎?”
神秘人沉默,握刀的手微微發抖。顯然,沈清弦說中了。
“把趙師傅放了,這些解藥都是你們的。”沈清弦繼續道,“而且我可以保證,隻要你們從此收手,不再為惡,我可以定期給你們解藥,直到你們體內的蠱毒徹底清除。”
這是攻心之計。蝮蛇是殺手組織,冷血無情,但也是人,也怕死。用解藥做籌碼,分化他們,是眼下最好的辦法。
神秘人眼神閃爍,顯然在權衡。他身後的兩個手下也露出動搖之色。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直射沈清弦後心!
沈清弦早有防備,側身閃避。箭矢擦著她的鬥篷飛過,釘在地上。幾乎是同時,四周喊殺聲四起——埋伏的人動手了!
但不是衝著沈清弦,而是衝著神秘人!
“有埋伏!”神秘人大吼,一刀割斷趙師傅的繩子,“快走!”
混亂中,十幾道黑影從暗處撲出,與蝮蛇的人戰成一團。刀劍交擊聲、慘叫聲、怒喝聲此起彼伏。
沈清弦護著趙師傅退到牆邊,破障視野全開,快速掃視戰場。她看見了——那些後來殺出的人,黑衣蒙麵,動作整齊劃一,招招致命,明顯是軍隊出身。
康王的死士!
原來,今夜不止蝮蛇一撥人。康王的死士也來了,他們不僅要解藥,還要……滅口!
“王妃小心!”一個禁軍衝過來,擋在她麵前,與一個死士纏鬥。
場麵徹底失控。三股勢力混戰——蝮蛇要解藥,死士要滅口,禁軍要保護沈清弦。
沈清弦看著混亂的戰場,腦中飛速計算。資本女王最擅長在混亂中尋找機會——現在,機會來了。
她將木箱高高舉起,用儘全力喊道:“解藥在此!想要的人,停手!”
聲音在夜空中迴盪。混戰中的眾人動作一滯,都看向她手中的木箱。
就是現在!
沈清弦用力將木箱拋向空中,箱蓋打開,二十個瓷瓶四散飛出!
“搶!”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所有人瘋狂撲向那些瓷瓶。蝮蛇的人要活命,死士要阻止他們,禁軍要控製局麵……場麵更加混亂。
而沈清弦,趁此機會,拉著趙師傅,迅速退向預定的安全點——一座半塌的磚窯後麵。
蕭執等在那裡,見到她安然無恙,長舒一口氣:“你冇事就好。”
“我冇事。”沈清弦喘著氣,“但情況比預想的複雜。康王的死士也來了,他們要滅蝮蛇的口。”
“看出來了。”蕭執眼神冰冷,“我已經調了更多的人來。今夜,一個都彆想跑。”
他話音剛落,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大隊禁軍到了。
火把如龍,將整箇舊窯區照得亮如白晝。林驍一馬當先,長劍一揮:“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殺勿論!”
大局已定。
沈清弦靠在牆上,看著禁軍圍捕殘餘的蝮蛇和死士。月光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明亮。
今夜,釣到了兩條大魚。蝮蛇和死士,康王餘黨的兩大支柱,都暴露了。
但她也知道,事情還冇完。
那二十萬兩白銀,那五百死士,那藏在暗處的內鬼……還有太多謎團。
“清弦,”蕭執握住她冰涼的手,“我們回家。”
“嗯。”沈清弦點頭,又看向遠處被押走的神秘人,“那個人……留活口。他知道很多事。”
“好。”
兩人轉身,準備離開。可就在這時,沈清弦忽然停下腳步,破障視野裡,遠處山丘上,有一個極淡的身影一閃而過。
那個人站在那裡很久了,一直看著戰場,直到此刻才轉身離開。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隱約可見……左手手背,一道蜈蚣狀的疤痕,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沈清弦瞳孔驟縮。
那個人,纔是今夜真正的主使。
而他,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