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府的宴席設在酉時三刻,天將黑未黑時。
整座王府張燈結綵,簷下掛起的大紅燈籠在暮色中早早點亮,暖黃的光暈映著積雪,將這座深宅大院襯得富貴又詭異。賓客的馬車從申時起就絡繹不絕,碾過清掃過的青石路,留下深深淺淺的車轍印。門房唱名迎客的聲音此起彼伏,在冬日寒冷的空氣裡傳出老遠。
石大川押著五味齋送食材的板車從側門進府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穿著厚實的灰布棉襖,頭上戴著護耳的氈帽,扮作尋常的采買管事模樣,手裡拿著貨單,跟在康王府廚房的管事身後,眼睛卻不著痕跡地掃視著院內的佈局。
“石師傅,你們五味齋這醬料確實地道。”廚房管事姓周,是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邊走邊搓著手嗬氣,“王爺特意交代,今晚的宴席有幾道硬菜要用你們家的底料。你可仔細著點,彆出岔子。”
“周管事放心,都是按府上要求備的貨,每壇都留了樣。”石大川憨厚地笑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這是咱們新調的‘暖身粉’,撒一點在湯裡,驅寒效果極好。您老嚐嚐?”
周管事接過紙包,湊到鼻子下聞了聞,一股混合了肉桂、生薑、胡椒的辛香撲鼻而來,讓他精神一振。他滿意地點點頭,將紙包塞進袖子裡:“石師傅有心了。你們把貨卸到西廚庫房,自有人清點。卸完趕緊走,今晚府裡有貴客,閒雜人等不得逗留。”
“明白,明白。”石大川連連應聲,指揮著兩個扮作夥計的聽風閣暗樁開始卸貨。
西廚庫房在王府的西南角,離正院宴客廳有段距離,但離後院和那條暗渠卻很近。石大川一邊搬著沉重的醬料罈子,一邊用餘光觀察周圍——院裡護衛比平日多了至少三倍,且都穿著統一的侍衛服飾,腰間佩刀,眼神銳利,不像普通家丁。
更讓他在意的是,有幾個護衛的走姿和眼神透著股說不出的僵硬,像是……提線木偶。
蠱人。
石大川心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繼續埋頭乾活。他將最後一罈醬料搬進庫房時,趁無人注意,將一個拇指大小的瓷瓶塞進牆角的磚縫裡——那是秦峰特製的傳訊瓶,瓶底有暗記,隻有聽風閣的人認得。
做完這一切,他才帶著“夥計”們退出王府。走出側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康王府燈火輝煌,絲竹聲隱隱從正院傳來,夾雜著賓客的談笑聲。可在這片繁華之下,石大川卻感覺不到暖意,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石師傅,怎麼了?”一個“夥計”低聲問。
“冇事。”石大川收回目光,壓低聲音,“回去告訴王妃,府內守衛森嚴,蠱人至少二十個,集中在後院和西側。另外……庫房的貨,讓他們仔細查驗後再用。”
“您是懷疑……”
“小心駛得萬年船。”石大川最後看了一眼康王府高聳的院牆,轉身融入漸深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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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安王府書房。
沈清弦站在輿圖前,手指在康王府的位置輕輕敲擊。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襖裙,外麵披著蕭執那件墨色狐皮大氅,臉色比昨日更蒼白了些,但眼神清亮銳利。
“石師傅傳回訊息了。”蕭執走進來,手裡拿著剛譯出的密信,“康王府內蠱人二十,護衛加倍,西廚庫房已留標記。另外,他感覺那些醬料……可能被動過手腳。”
沈清弦並不意外。她轉身走到書案邊,那裡攤開著一本賬冊——表麵是五味齋的食材采購記錄,實則是聽風閣對康王府近日動向的彙總。
“康王從三天前開始大量采購各類食材,其中有一味‘赤炎椒’,產自南詔,性極熱,尋常人食之易上火,體虛者甚至會咳血。”她的指尖點在記錄上,“但康王府這幾日並未采購任何清熱降火的藥材,反而進了大批肉桂、茴香等溫補之物。”
蕭執蹙眉:“他是想用熱性食物引發賓客不適,製造混亂?”
“不止。”沈清弦抬眼,“你記不記得,白幽說過,祭司控製容器用的‘固怨蠱’最怕什麼?”
蕭執略一思索:“怕……清淡飲食?”
“是,但更怕極熱極寒。”沈清絃聲音沉下來,“固怨蠱寄生在人體內,靠怨氣為食,最忌外界劇烈刺激。熱性食物會讓氣血翻湧,蠱蟲躁動;寒性食物會讓氣血凝滯,蠱蟲休眠。康王大量采購熱性食材,又選在寒冬設宴……我懷疑,他是想用食物的熱性,提前激發那些容器體內的蠱蟲。”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他自己和心腹,必定會提前服用解藥或避熱的食物。等宴席過半,賓客們開始燥熱不適時,再讓那些容器‘發作’……屆時場麵一亂,他就有理由調動早就埋伏好的護衛,甚至可能‘誤傷’幾個不聽話的宗親。”
資本女王最懂這種操作——在商業談判中,先讓對手陷入不利環境,再提出看似合理的解決方案,實則為己方謀利。康王這是把權謀玩到了宴席上。
“那我們怎麼辦?”蕭執問,“阻止宴席?還是提醒賓客?”
“阻止不了,提醒反而打草驚蛇。”沈清弦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又開始飄落的細雪,“我們要做的,是將計就計。白幽那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蕭執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觸手冰涼,他眉頭微蹙,將她的手攏在掌心暖著,“他帶了八個聽風閣最精銳的好手,子時從暗渠潛入。王婆子會在亥時三刻將安神散下在廚房的飲水缸裡,確保大部分護衛‘睡’過去。”
“府內接應的人呢?”
“雲舒和晚晴扮作玉顏齋送香露的丫鬟,已經跟著送貨的車進去了。”蕭執壓低聲音,“張老闆娘親自帶隊,說是給康王妃送‘歲末賀禮’,實則在禮盒夾層裡藏了信號煙和短刃。顧清源那邊,蘇清影身子重了冇讓她去,他帶了兩個墨淵閣的繡娘,以量體裁衣的名義進府,負責在宴客廳觀察動向。”
沈清弦點點頭,心中稍安。這些人都是她一手帶出來的,辦事穩妥,且各有專長——雲舒機敏,晚晴細心,張老闆娘潑辣能乾,顧清源沉穩周全。
但她還是擔心。
康王和祭司不是易與之輩,這場宴席看似賓主儘歡,實則步步殺機。
“執之,”她輕聲說,“我總覺得……今晚不會太平。”
“我知道。”蕭執將她摟進懷裡,下巴輕抵她的發頂,“但我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準備。剩下的,交給天意。”
沈清弦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閉上眼睛。胸口的蠱蟲又開始隱隱作痛,蕭煜午睡時給她輸送的那點靈韻已經消耗殆儘,寒意和疼痛一起襲來,讓她微微發抖。
蕭執察覺到她的顫抖,將她摟得更緊:“清弦,你若撐不住,今晚就彆去了。在府裡等我,我替你去。”
“不行。”沈清弦搖頭,聲音雖輕卻堅定,“我必須去。有些事,必須親眼看見,親自解決。”
比如柳夫人。
比如那些孩子。
比如……她和祭司之間,那筆遲早要算的賬。
窗外,雪越下越大。
戌時正,康王府宴客廳。
廳內炭火燒得極旺,十二個鎏金炭盆分佈在四周,暖意熏得人臉頰發紅。賓客已基本到齊,按身份地位分坐兩側。主位上,康王蕭慎一身絳紫色親王常服,頭戴玉冠,麵帶溫和笑意,正與身旁的瑞王說著什麼。
瑞王蕭啟是皇帝幼弟,今年剛滿十八,麵容稚嫩,眼神裡還帶著少年人的清澈。他顯然不太適應這種場合,坐姿有些僵硬,手裡捏著酒杯,小口抿著。
寧王蕭恒坐在瑞王下首,這位王爺體弱多病,常年深居簡出,此刻臉色蒼白,不時掩唇輕咳,身旁的侍從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再往下是禮部尚書趙文淵、兵部侍郎劉振武等人,以及那幾個江南鹽商。鹽商們穿著華貴的綢緞袍子,手指上戴著碩大的玉戒,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頻頻向康王敬酒。
宴席已進行到一半,菜品一道道端上。正如沈清弦所料,大半是熱性菜肴:紅燒鹿肉、麻辣兔丁、香辣蟹、當歸羊肉湯……每道菜都撒了厚厚的香料,熱氣騰騰,辛辣撲鼻。
賓客們起初還吃得起勁,幾杯熱酒下肚,再配上這些熱菜,不少人開始額頭冒汗,臉頰泛紅。有人解開領口的釦子,有人頻頻喝茶解辣,廳內的氣氛漸漸從和樂變得有些躁動。
康王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他舉起酒杯,朗聲道:“今日承蒙各位賞光,本王不勝感激。這杯酒,敬太後福壽安康,敬我大周國泰民安!”
眾人紛紛舉杯附和。
酒過三巡,一個鹽商大著膽子開口:“王爺,聽聞太後壽宴的安保由您負責?這數九寒天的,宮中各池都結了冰,可要小心賊人鑿冰潛入啊。”
康王擺擺手,笑道:“李老闆多慮了。宮中守衛森嚴,太液池更有溫泉眼,冰層薄脆,尋常人靠近都會落水,哪來的賊人敢冒險?”
“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另一個鹽商介麵,“王爺,小人從江南帶來了一批精通水性的好手,不如讓他們……”
“誒,宴席之上,不談公務。”康王打斷他,但眼神裡閃過一絲滿意,“各位的心意,本王心領了。來,嚐嚐這道‘赤炎椒爆牛柳’,是南詔來的新廚子做的,彆有一番風味。”
他又開始勸菜。
雲舒和晚晴扮作玉顏齋的丫鬟,正低著頭給幾位女眷分髮香露試用品。雲舒耳朵尖,將康王和鹽商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心中暗暗記下。她藉著給一位夫人試香的機會,悄無聲息地將一枚小小的蠟丸塞進袖袋——那是聽風閣特製的傳訊蠟丸,遇熱即化,釋出隻有特定藥粉能顯影的字跡。
晚晴則更靠近門口,她注意到,廳外護衛的站位很有講究——不是均勻分佈,而是集中在幾個關鍵通道口,且每過一刻鐘就會輪換一次。每次輪換時,都會有兩個護衛離開,往西側方向去。
西側……正是暗渠和後院所在。
她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不動聲色,繼續笑盈盈地向夫人們介紹香露的妙處。
亥時初,宴席進入高潮。
絲竹聲越發歡快,舞姬在廳中翩躚起舞,水袖翻飛,香風陣陣。賓客們酒酣耳熱,談笑聲越來越大。有幾個年紀大的宗親已經麵色潮紅,呼吸急促,顯然是被熱菜熱酒激得氣血翻湧。
寧王蕭恒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紫。侍從慌忙遞上藥丸,又拍背順氣,好一陣才緩過來。
“寧王兄冇事吧?”康王關切地問。
“老毛病了,不礙事。”寧王擺擺手,聲音虛弱,“隻是這廳內……太過燥熱,本王有些透不過氣。”
“那就開窗透透氣。”康王示意下人,“來人,把西邊的窗子打開一扇。”
窗子開了,冷風裹著雪花灌進來,讓燥熱的廳內為之一清。但很快,那股寒意就被炭火的熱氣壓了下去。
就在這時,廳外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啊——有鬼!有水鬼!”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絲竹聲停了,舞姬僵在原地,賓客們麵麵相覷。康王臉色一沉,喝道:“怎麼回事?!”
一個護衛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臉色煞白,語無倫次:“王爺!後院、後院池塘……有、有東西從水裡爬出來了!”
廳內一片嘩然。
康王霍然起身,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沉聲道:“慌什麼!定是有人裝神弄鬼!來人,隨本王去看看!”
他帶著一隊護衛匆匆離席。賓客們驚疑不定,有幾個膽大的也跟了上去。雲舒和晚晴對視一眼,混在人群裡往外走。
後院池塘邊已經圍了不少人。池塘水麵結著薄冰,此刻冰麵上破了一個大洞,洞邊的積雪被拖出幾道淩亂的痕跡,一直延伸到假山後麵。月光和燈籠光交織,照得那片區域明明滅滅,更添詭異。
“在假山後麵!”有人喊。
康王帶人衝過去。假山後確實有“東西”——三個渾身濕透、穿著單薄白衣的人蜷縮在地上,頭髮散亂,麵色青白,眼睛空洞地睜著,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嗚咽聲。
正是密室裡的三個孩子。
賓客們倒吸一口涼氣,紛紛後退。
“這、這是……”瑞王嚇得聲音都變了。
康王麵色凝重,蹲下身檢查。他的手在其中一個孩子腕上搭了搭,又翻開眼皮看了看,沉聲道:“還有氣,但神誌不清。快,抬到暖閣去,請大夫!”
護衛們上前抬人。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其中一個孩子突然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清明。他死死盯著康王,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喊道:
“康王……害我……黑巫族……密室……”
聲音雖然嘶啞微弱,但在寂靜的雪夜裡,卻清晰得可怕。
康王臉色驟變,厲喝:“胡言亂語!快堵住他的嘴!”
但已經晚了。
賓客們聽得清清楚楚,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驚疑。幾個鹽商臉色發白,下意識後退幾步,想離康王遠點。
假山後陰影裡,白幽藏在暗處,純黑的瞳孔盯著這一幕。他手中捏著一枚細針——針上淬了能短暫喚醒神智的藥,是他剛纔趁亂射入那孩子體內的。藥效隻有十息,但足夠了。
十息已過,那孩子眼神重新渙散,昏死過去。
康王強壓下心中的驚怒,站起身,對賓客們勉強笑道:“讓各位受驚了。定是有人陷害本王,弄來這幾個瘋子胡言亂語。諸位先回廳內,本王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賓客們將信將疑地往回走。雲舒和晚晴混在人群裡,趁無人注意,悄悄脫離隊伍,朝著西側暗渠的方向潛去。
她們的任務開始了。
而真正的較量,現在才拉開序幕。
雪,還在下。
覆蓋了痕跡,掩蓋了聲音。
也掩蓋了,即將到來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