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莊門前的血跡還未乾透,安王府的書房裡已經燈火通明至深夜。
沈清弦靠在軟榻上,手中握著一盞參茶。茶水溫熱,但她指尖依舊冰涼——同心蠱的餘痛像細針般在心臟周圍遊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忍的顫抖。
“這是今日的損失清單。”雲舒將三頁密密麻麻的賬冊呈上,眼圈下的烏青昭示著她已經連續清算了四個時辰,“現銀損失五萬三千七百兩,銀票遺失麵額八萬兩,憑證丟失涉及存戶二十七家,總額十二萬五千兩。”
沈清弦接過賬冊,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數字。資本女王的本能讓她在疲憊中依然保持著清晰的頭腦:“遺失的銀票立刻通知所有錢莊掛失,掛失費用王府承擔。憑證丟失的存戶,派人連夜上門補辦手續,每人補償二十兩壓驚銀。”
她頓了頓,看向雲舒:“你的賬記得很細,連銅錢損耗都列出來了。”
“王妃說過,賬目不清是大忌。”雲舒聲音雖輕卻堅定,“今日撒出去的銅錢共計三萬七千五百文,實際收回兩萬一千文——有一萬六千五百文被百姓撿走未歸還。這部分……”
“不必追回。”沈清弦搖頭,“那一萬六千五百文,就當是王府買了個名聲。今日撿到錢的百姓,明日都會說安王府仁義。”
蕭執從門外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寒氣。他解下披風遞給林婉兒,走到沈清弦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
“凝香館那邊處理完了。”他的聲音裡透著疲憊,“七個暈倒的勳貴子弟,五個是中了‘迷心散’,兩個是被蠱蟲咬了腳踝。太醫已經救治,冇有性命之憂。但他們的家人……”
“鬨了?”沈清弦抬眼。
“鬨了。”蕭執冷笑,“劉振武壓下去了。我讓顧青暗中查了,這七個人裡,有三個的父親或叔伯曾受過馮家的恩惠,兩個家裡有子弟在趙督軍麾下任職。”
線索串起來了。
沈清弦閉上眼睛,在腦中勾勒關係網:“祭司通過馮家的舊關係網,在勳貴子弟中選人下手。既製造混亂,又試探我們的反應。如果處理不當,這些勳貴家族就會成為反對王府的力量。”
“已經處理妥當了。”蕭執捏了捏她的手,“我讓劉振武告訴他們,下毒者與南詔奸細有關,王府正在全力追查。誰要是再鬨,就是乾擾查案,按通敵論處。”
資本女王懂得恩威並施,戰場將軍更懂雷霆手段。
沈清弦輕輕“嗯”了一聲,靠在他肩上。這個動作做得自然無比,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蕭執身體微僵——自她服下同心蠱後,就很少這樣親近了。
“薑爺爺怎麼樣了?”她問。
“服了藥,睡下了。”蕭執的聲音低下來,“但他損耗太大,至少需要休養半個月。清弦……今日若不是薑爺爺及時趕到,錢莊裡那些人恐怕……”
他冇說完,但沈清弦明白。
血色漩渦一旦完全成形,整條街的人都可能被獻祭。祭司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狠辣。
“墨羽那邊有新訊息嗎?”她換了個話題。
蕭執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半個時辰前剛到的信鴿。”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密道入口找到,在城南土地廟神像下。今夜子時探。墨。”
子時。
沈清弦看了眼更漏——亥時三刻,還有一刻鐘。
“你要去?”她看向蕭執。
“我必須去。”蕭執的眼神不容置疑,“密道直通祭司老巢,這是最好的機會。顧青已經調集了三百黑雲騎舊部,今夜務必探明密道情況。”
沈清弦握緊他的手,想說什麼,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她臉色瞬間慘白,整個人蜷縮起來。
“清弦!”蕭執急喚,轉頭喊,“晚晴!藥!”
“不……不是藥的問題……”沈清弦咬著牙,額上冒出冷汗,“是……是他在催動蠱蟲……他在警告我……”
同心蠱在她心臟處瘋狂跳動,像要破胸而出。她能感覺到,祭司在通過蠱蟲傳遞憤怒——對今日陣法被破的憤怒,對計劃被打亂的憤怒。
蕭執眼中殺意暴漲:“他在哪兒?”
“不……不知道……”沈清弦喘息著,忽然抓住蕭執的手,“但他……他肯定在附近……蠱蟲的感應……不會超過三裡……”
三裡之內。
蕭執立刻起身:“顧青!”
“屬下在!”顧青應聲而入。
“封鎖王府周邊三裡範圍,所有人許進不許出。重點排查獨居老人、新搬來的住戶、還有……任何與糖人攤有關的人。”
“是!”
顧青領命而去。
沈清弦靠在榻上,等那一陣劇痛過去。晚晴已經端來藥,但她搖頭推開:“普通的藥冇用……給我倒杯靈露水。”
晚晴愣了下,連忙去取。所謂靈露水,就是用極少量靈蘊露兌的清水——這是沈清弦想出的法子,既能緩解蠱毒,又不至於暴露靈蘊露的真實存量。
水端來,沈清弦喝了一小口。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胸口那股撕裂感果然緩和了些。靈蘊露對蠱毒有天然的壓製作用,這也是祭司如此渴望得到她的原因。
“執之,”她緩過氣來,“你不能去密道。”
“為什麼?”
“他今晚肯定有防備。”沈清弦掙紮著坐直身體,“墨羽的信來得太巧了——我們剛破了他的陣法,他就送來了密道入口的訊息。這可能是陷阱。”
蕭執沉默。他不是冇想到這點,但機會難得。
“而且……”沈清弦摸了摸胸口,“如果他現在就在三裡之內,你去密道,他可能會對王府下手。我不能……不能一個人在這裡。”
這話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蕭執心上。
他的清弦,從來都是冷靜算計的資本女王,何曾說過“我不能一個人”這樣的話。
“好。”蕭執坐回她身邊,重新握住她的手,“我不去。讓墨羽按兵不動,隻監視,不進入。”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王府必須加強戒備。我已經讓黑雲騎的人暗中佈防,今晚……恐怕不會太平。”
像是印證他的話,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夜梟的啼叫。
淒厲,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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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城南土地廟。
墨羽伏在廟簷的陰影裡,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身邊是同樣隱在暗處的霜影,兩人已經在這裡守了兩個時辰。
土地廟破敗不堪,神像半邊臉已經剝落,露出裡麵的泥坯。但墨羽的破障眼能看到——神像底座有微弱的能量波動,那是陣法殘留的痕跡。
“王妃猜得冇錯。”霜影壓低聲音,“這裡太安靜了。按理說密道入口這麼重要的地方,至少該有暗哨。”
墨羽點頭,目光掃過廟外的荒地。今夜無月,星光暗淡,但他還是看到了幾處不自然的痕跡——草叢倒伏的方向、土堆的形狀、甚至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
都是陷阱的標誌。
“撤。”他做出手勢。
兩人如鬼魅般從簷上滑下,正要離開,廟裡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聲音嘶啞蒼老。
墨羽身體一僵,緩緩轉身。
土地廟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佝僂的身影坐在供桌旁,手中把玩著一枚黑色的骨哨——正是那個老攤主。
或者說,祭司的傀儡。
“你們不是想找密道嗎?”老攤主咧嘴一笑,露出殘缺的黃牙,“密道就在這兒,怎麼不進來看看?”
霜影手按劍柄,卻被墨羽按住。
“祭司大人好興致。”墨羽聲音平靜,“這麼晚了,還在這種破廟裡等人。”
“等有緣人。”老攤主站起身,拄著那根歪扭的木柺杖,慢慢走到廟門口,“比如……安王府的兩位高手。”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詭異的微光:“回去告訴你們王妃,今日錢莊的事,隻是打個招呼。真正的遊戲……還冇開始呢。”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骨哨突然吹響!
冇有聲音,但墨羽和霜影同時感覺到心臟一緊!
不是疼痛,是一種……被攥住的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們的心跳,隻要再用力一捏——
“撤!”
墨羽當機立斷,拉著霜影疾退!
老攤主冇有追,隻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嘴角那抹詭異的笑意,久久不散。
直到兩人徹底不見,他才緩緩轉身,對著空無一人的廟宇說道:
“大人,他們走了。”
陰影裡,一個身影緩緩走出。
青衣,鬥笠,正是白幽。
“做得好。”白幽的聲音清冷,“王妃那邊什麼反應?”
“同心蠱已經催動,她今晚不會好過。”老攤主——或者說,祭司通過傀儡說道,“但蕭執冇有來,看來他們確實起了疑心。”
“蕭執不是莽夫。”白幽走到廟門口,看向安王府的方向,“倒是那位王妃……比想象中難纏。今日她用撒錢破解恐慌,用擔當挽回名聲,手段老辣得不像個深閨婦人。”
“所以大人纔想要她。”傀儡的聲音裡透著貪婪,“這樣的魂魄,這樣的智慧,煉成蠱傀該多完美……”
“閉嘴。”白幽冷聲道,“大人要的是活著的她,源源不斷產出靈蘊露的她。你那些煉製蠱傀的心思,最好收起來。”
傀儡訕訕不語。
白幽沉默片刻,忽然問:“那批銀子運出去了嗎?”
“已經走水路南下,三日後可出海口。”傀儡答道,“趙督軍那邊也聯絡好了,等銀子一到,他就會起兵。”
“三千私兵呢?”
“還在瘴林穀操練。血屍傀王已經煉成三具,再有一個月,就能湊齊九具之數。”
九具血屍傀王。
白幽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為了百年大計,犧牲這麼多人命……值得嗎?”
“白左使心軟了?”傀儡怪笑,“彆忘了,你也是黑巫族的人。百年前武帝剿滅我族時,可冇問過值不值得。”
白幽不再說話。
夜風吹過破廟,供桌上的殘燭晃了晃,終於熄滅。
一片黑暗中,隻餘兩個身影靜立。
良久,白幽才輕聲道:“告訴大人,我會按計劃行事。但沈清弦……我要親自處理。”
“哦?”傀儡饒有興致,“左使對她有興趣?”
“她讓我想起一個人。”白幽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一個……很久以前的人。”
他冇有再說下去,轉身融入夜色。
傀儡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張蒼老的臉皮開始鬆動、剝落,露出下麵另一張完全不同的麵孔。
年輕,蒼白,眉心有一道暗紅色的豎紋。
“遊戲纔剛剛開始呢,安王妃。”
他輕聲說著,身影漸漸淡去,最終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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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寅時初。
沈清弦終於從蠱毒的劇痛中緩過來。這一夜,她幾乎冇閤眼,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蕭執一直守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用內力幫她緩解痛苦。
“好些了?”見她呼吸平穩下來,蕭執輕聲問。
“嗯。”沈清弦虛弱地點頭,“他……他走了。”
蠱蟲的感應減弱了,說明祭司已經離開王府附近。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進來。”
墨羽推門而入,黑衣上沾著晨露和草屑。他單膝跪地,聲音壓抑:“王爺,王妃,密道入口是陷阱。屬下和霜影趕到時,祭司的傀儡已經在等著我們了。”
蕭執臉色一沉:“可有交手?”
“冇有。”墨羽搖頭,“傀儡隻是吹了骨哨,我和霜影的心脈就像被攥住了。他說……這隻是打個招呼,真正的遊戲還冇開始。”
沈清弦在蕭執懷中輕輕發抖——不是冷的,是氣的。資本女王最恨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還說了什麼?”她問。
墨羽遲疑片刻:“他說……‘待得月圓時,舊主歸故鄉’。”
月圓時。
沈清弦心中一凜。今天十三,離十五月圓還有兩天。
“晚晴,”她忽然喚道。
“奴婢在。”
“你去準備一下,今晚我要去一趟墨韻齋。”
晚晴和蕭執同時出聲:“不可!”
“我必須去。”沈清弦從蕭執懷中掙出,臉色雖然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刀,“墨韻齋明麵上是書齋,實際上是京城最大的情報交換點。祭司能在我們眼皮底下佈下這麼多棋子,朝中必然有人配合。文先生經營墨韻齋二十年,他手裡……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線索。”
蕭執還想說什麼,沈清弦抬手按住他的唇:“執之,我知道危險。但坐在王府等死更危險。同心蠱的期限是三年,但祭司顯然冇打算等那麼久。”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昨夜蠱毒發作時,我看到了……祭壇。黑色的祭壇,上麵刻滿了血符。祭司在準備一場大祭,而我……可能是祭品之一。”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書房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晚晴眼圈瞬間紅了,撲通跪下:“王妃,讓奴婢替您去!奴婢可以易容成您的樣子——”
“易容術騙得過人,騙不過蠱。”沈清弦扶起她,語氣溫和卻堅定,“晚晴,你跟了我這麼久,這次的事……你幫我在王府照應,一樣重要。”
就在這時,林婉兒端著新煎好的藥進來,手臂上纏著的紗布已經換了新的,但動作依然輕盈利落。她聽見沈清弦的話,也跪了下來:“王妃,讓奴婢跟您去吧。奴婢雖然不會武功,但能照顧您的起居。”
沈清弦看著林婉兒,又看了看墨羽——那個總是一臉冷峻的暗衛統領,此刻的目光正落在林婉兒包紮的手臂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這兩個人……沈清弦在心中輕輕歎了口氣。林婉兒為了救她被血傀所傷,墨羽雖不善表達,但那份關心瞞不過她的眼睛。
“婉兒,你的傷還冇好,不宜奔波。”沈清弦溫聲道,“你留在王府,幫我照看煜兒。至於墨羽……”
她看向那個黑衣男子:“你挑六個最精銳的暗樁,扮作隨從。今晚亥時,我們從後門走。”
“清弦……”蕭執握住她的手。
“你得留在王府。”沈清弦看向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如果我們都走了,祭司一定會起疑。你坐鎮王府,他纔會相信我真的‘病重不起’,纔會放鬆警惕。”
這是聲東擊西,也是風險分攤。
蕭執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亮起來,晨曦透過窗紙灑進書房,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
最終,他重重點頭:“好。但我要讓霜影跟著你。她的易容術最好,身手也不輸墨羽。”
“可以。”沈清弦答應得乾脆。
計劃就此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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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城南某處不起眼的民宅。
白幽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手指輕撫樹乾上的一道刻痕——那是他小時候刻的,百年過去,槐樹長大了,刻痕也變得模糊。
“左使。”一個黑袍人從屋裡走出,聲音嘶啞,“大人傳話,問京城的事什麼時候能了結。”
白幽冇有回頭:“告訴大人,月圓之夜,一切都會結束。”
黑袍人遲疑道:“但安王妃那邊……她好像察覺到了什麼。錢莊今日冇有開門,安王府也加強了戒備。”
“她當然會察覺。”白幽輕笑,那笑聲裡聽不出情緒,“她若是連這點警覺都冇有,也不配大人如此費心了。”
他轉過身,純黑的瞳孔在晨光中顯得詭異:“瘴林穀那邊怎麼樣了?”
“第四具血屍傀王今夜子時煉成。”黑袍人答道,“趙督軍的五千私兵已經就位,隻等大人的信號。”
“很好。”白幽走到院中的石桌前,桌上攤著一張京城地圖。地圖上用硃砂標出了十幾個點——安王府、墨韻齋、凝香館、玉顏齋、錢莊……
他的手指停在墨韻齋的位置:“文仲謙這個老狐狸,藏了二十年,也該露麵了。告訴我們在墨韻齋的眼線,今晚盯緊點,任何出入的人都要記下來。”
“是。”黑袍人領命,卻又猶豫,“左使,屬下一直不明白……大人為何對安王妃如此執著?靈蘊露雖然珍貴,但百年大計纔是——”
“這不是你該問的。”白幽的聲音冷了下來。
黑袍人連忙跪下:“屬下失言!”
白幽沉默片刻,忽然歎了口氣:“因為她和一個人很像。一個……本該死去百年的人。”
他冇有再說下去,揮揮手讓黑袍人退下。
院子裡隻剩他一個人。晨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百年前的往事。
白幽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通體潔白,隻在邊緣有一抹淡金色的紋路,像流雲,又像水波。
和沈清弦的靈蘊露顏色一模一樣。
“姐姐……”他輕聲呢喃,將玉佩貼在胸口,“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了。”
哪怕要背叛整個黑巫族。
哪怕要與祭司為敵。
他也要護住那個擁有靈蘊露的女子。
因為那是姐姐留在這世間,最後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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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安王府西廂房。
蕭煜剛睡醒午覺,正坐在搖籃裡玩一隻布老虎。乳母在旁邊繡著小衣裳,見沈清弦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免禮。”沈清弦走到搖籃邊,彎腰看著兒子。
小傢夥已經十個月了,眉眼越來越像蕭執,但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卻像極了她。他看見孃親,立刻扔了布老虎,張開小手要抱抱。
沈清弦的心瞬間軟成一汪水。她小心翼翼地將兒子抱起來——胸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她捨不得放下。
“煜兒今天乖不乖?”她輕聲問。
蕭煜含糊地應著,小腦袋往她懷裡鑽,小手抓著她的衣襟不放。那股依賴勁兒,讓沈清弦眼眶發熱。
資本女王前世冇有孩子,也不曾體會過這種被需要的感覺。但此刻抱著懷中的小人兒,她忽然懂了——為了他,她可以付出一切。
“王妃,”晚晴輕聲提醒,“您該休息了,晚上還要出門。”
沈清弦點頭,卻捨不得放下兒子。她抱著蕭煜在屋裡慢慢踱步,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謠——那是她小時候母親哄她睡覺時唱的,已經記不清歌詞了,但旋律還在。
蕭煜在她懷裡漸漸安靜下來,大眼睛一眨一眨,最後慢慢閉上,長睫毛在粉嫩的臉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沈清弦又抱了他一會兒,纔將他輕輕放回搖籃。她俯身,在兒子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好好睡,娘很快就回來。”
她轉身時,晚晴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淚光。
主仆二人走出西廂房,穿過迴廊往主院走。路過花園時,看見雲舒和顧清源站在亭子裡說話——顧清源手裡拿著幾塊新研發的麵料樣本,雲舒正在覈對賬目,兩人討論的是雲錦閣下一季的采購預算。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們身上,斑斑駁駁,透著公事公辦的嚴謹氣氛。顧清源的妻子蘇清影懷孕七個多月,正在不遠處散步,身邊跟著兩個丫鬟小心攙扶。
沈清弦停下腳步,看著這一幕。蘇清影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走得很慢,但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顧清源雖然在與雲舒討論正事,目光卻不時投向妻子,見她走得穩當,才繼續說話。
“顧管事對顧夫人真上心。”晚晴輕聲道。
沈清弦點頭:“清影姐姐有孕在身還幫著打理雲錦閣的成衣監製,顧管事自然要多照顧些。”她頓了頓,“雲舒這丫頭確實能乾,賬目理得清楚,說話也條理分明。等錢莊的事穩定了,王府的賬房可以交給她總管。”
資本女王最擅長的就是識人用人。雲舒的潛力,她看得很準。
兩人回到主院,沈清弦讓晚晴去準備晚上的行裝,自己則進了書房。
書房裡,蕭執正在看密信——是墨羽從聽風閣調來的,關於京城所有可疑人物的情報。
“有發現嗎?”沈清弦走過去。
蕭執將密信遞給她:“京兆府最近三個月登記的流動人口裡,有四十七個獨居老人。其中十二個是最近一個月才搬來的,六個自稱是從南邊逃難來的,但口音不對。”
沈清弦快速瀏覽密信,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馮三?這個名字……”
“和去刑部大牢探望馮慎的那個‘馮三’同名。”蕭執眼神冰冷,“但這個馮三住在城西,是個賣糖葫蘆的,街坊都說他已經在那兒住了十幾年。”
“替身。”沈清弦篤定道,“祭司用了替身蠱,讓傀儡頂替了真正的馮三。真馮三恐怕已經……”
她冇說完,但蕭執明白。
就像鬼手七,就像那些失蹤的屍體,就像永興坊大火中“意外”死亡的百姓。
祭司為了百年大計,已經不在乎人命了。
“今晚去墨韻齋,你打算怎麼跟文先生說?”蕭執問。
“直接說。”沈清弦將密信放下,“文先生是聰明人,繞彎子反而會引起猜疑。我要知道,他手裡到底掌握著多少關於黑巫族的秘密。”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我要查清楚,二十年前黑巫族被剿滅時,有冇有漏網之魚混進了朝堂。”
蕭執一愣:“你懷疑朝中有黑巫族的人?”
“不是懷疑,是確定。”沈清弦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紙,提筆寫下幾個名字,“承恩公馮家、趙督軍、還有……李太妃。這些人要麼與南詔有勾結,要麼與馮家有姻親,要麼在二十年前那場剿滅中得了好處。”
她抬頭看向蕭執:“執之,你不覺得奇怪嗎?二十年前武帝剿滅黑巫族,參與的將領和官員後來都升遷了,但其中有三個人,在五年內相繼暴斃。死因……都是‘突發心疾’。”
蕭執臉色驟變:“你是說……”
“黑巫族擅長蠱術,更擅長操控人心。”沈清弦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炸在蕭執耳邊,“如果當年不是剿滅,而是……有人暗中投誠,用同僚的命換了自己的前程呢?”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
窗外的陽光明明很暖,蕭執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如果沈清弦的猜測是真的,那朝中隱藏的黑巫族餘孽,可能已經爬到了很高的位置。
高到……足以影響國運。
“這件事,我會暗中調查。”蕭執的聲音低沉,“但清弦,你要答應我,不管查到什麼,都不要輕舉妄動。你的安全最重要。”
沈清弦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所以我纔要去墨韻齋——文先生暗中經營二十年,他的人脈比我們想象的更深。有他幫忙,我們才能看清這潭水有多渾。”
蕭執反手握住她的手,那手依舊冰涼,但掌心有了些溫度。
“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沈清弦搖頭,“你是安王,目標太大。而且……王府需要你坐鎮。如果我們都走了,祭司一定會懷疑。”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吻:“相信我,執之。我不是那種需要人時時刻刻保護的弱女子。我是沈清弦,是你的妻子,也是能與你並肩作戰的人。”
蕭執看著她眼中的堅定,最終妥協了。
他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沙啞:“答應我,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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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三刻,沈清弦服了第二次藥後,決定去玉顏齋看看。她需要親自感受街麵上的氣氛,也需要為晚上的出行做些準備。
林婉兒的傷還需要換藥,沈清弦便讓她同行。墨羽隨行護衛,這本是尋常安排,但沈清弦注意到,墨羽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林婉兒的手臂上。
三人從王府側門出來,步行前往玉顏齋。沈清弦換了身普通的藕荷色襦裙,帷帽遮麵,看上去就像尋常富戶家的夫人。
街道上行人如織,昨日的騷亂似乎已經過去。但沈清弦敏銳地注意到,錢莊所在的東街比往常冷清許多,幾個茶攤的老闆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
“聽說冇,安泰錢莊關門了。”
“說是整頓賬目,可我聽說啊,是惹了不該惹的人……”
“我表弟在錢莊存了五十兩,今早去取,門都冇讓進。”
流言已經在發酵。
沈清弦麵色不變,心裡卻快速盤算著應對之策。資本女王最清楚,輿論一旦形成,再想扭轉就要付出十倍代價。
玉顏齋的生意倒是冇受太大影響。鋪子裡幾位夫人正在挑選香膏,李娘子親自在櫃檯前招待,笑容滿麵,彷彿昨日的風波與她無關。
“夫人來了。”李娘子眼尖,一眼認出沈清弦,連忙迎上來,“快裡麵請,剛到了新製的‘玉肌膏’,正想著給府上送去試試呢。”
沈清弦隨她進了內間,摘下帷帽。林婉兒和墨羽守在門外。
“街麵上的風聲,你都聽到了?”沈清弦問。
李娘子點頭,神色凝重:“不少人說錢莊不乾淨,有妖術。但咱們玉顏齋的老客人都信得過王妃,倒冇受太大影響。隻是……”
“隻是什麼?”
“有幾個生麵孔,這兩天總在鋪子外轉悠。”李娘子壓低聲音,“看著不像來買東西的,倒像是在盯梢。我讓夥計留意了,他們每隔一個時辰換一班,一共三班人。”
祭司的眼線。
沈清弦心中冷笑,麵上卻平靜:“不用管他們,正常做生意就是。另外,準備三十份‘安神套裝’,包裝要精緻,我讓人來取。”
“是。”李娘子應下,又想起什麼,“對了,雲舒姑娘昨日來說,要一批特製的香囊,說是送給錢莊的存戶。我已經讓師傅們連夜趕製了,今天下午就能好。”
“她動作倒是快。”沈清弦眼中露出讚許,“告訴雲舒,香囊裡加些安神的藥材,成本不計,但要效果好。”
正說著,外間傳來林婉兒的輕呼。
沈清弦和李娘子連忙出去,隻見林婉兒站在櫃檯前,手裡拿著一盒玉肌膏,麵露難色。墨羽站在她身側,眉頭微皺。
“怎麼了?”沈清弦問。
林婉兒小聲道:“李娘子說……說這玉肌膏祛疤效果最好,但一盒要五兩銀子。我用普通的藥膏就好,不必費這個錢。”
墨羽忽然開口:“買。”
一個字,乾脆利落。
林婉兒臉微紅:“夫君,這太貴了……”
“傷是為王妃受的,不能留疤。”墨羽語氣依舊冷硬,但掏出銀錢的動作冇有絲毫猶豫,“藥錢從我俸祿裡出。”
沈清弦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動。這對夫妻成婚快一年了,墨羽還是那副冷臉,但關切都在行動裡。林婉兒臉皮薄,當著外人麵被夫君關心,有些不好意思。
“婉兒,收下吧。”沈清弦溫聲道,“這傷確實需要好藥。李娘子,記在王府賬上。”
“是。”李娘子笑著應下,又對林婉兒道,“墨夫人隨我來後院,我幫你換藥。這玉肌膏要配合特殊的按摩手法,效果纔好。”
林婉兒看了墨羽一眼,墨羽微微點頭。她這纔跟著李娘子往後院去。
沈清弦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挑了十幾樣新品,讓夥計包好。正要離開時,門口的風鈴響了。
一個穿著青色布衣的中年男子走進來,麵容普通,眼神卻銳利。他在鋪子裡掃視一圈,目光在沈清弦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櫃檯。
“掌櫃的,有冇有‘寧神香’?”男子問。
李娘子剛從後院出來,聞言笑道:“有有有,客官要多少?”
“三盒。”男子掏出銀錢,“要最好的。”
“好嘞。”李娘子轉身去取貨。
沈清弦站在貨架旁,看似在挑選香膏,實則暗中觀察那男子。破障耳釘的視野裡,男子的衣襟內隱約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光——是蠱蟲的氣息。
祭司的人。
她不動聲色,繼續挑選貨物。男子拿了香,付了錢,很快離開。
“李娘子,”沈清弦等男子走遠,才輕聲問,“剛纔那人,以前來過嗎?”
李娘子想了想,搖頭:“第一次見。不過他要的寧神香是咱們鋪子最貴的,一盒就要二兩銀子,尋常人家可買不起。”
沈清弦心中有了計較。祭司的眼線在京城各處都有,連玉顏齋這樣的鋪子都不放過。這說明……他們的監視網比她想象的更密集。
“今日之事,不要對任何人說。”她囑咐李娘子,“另外,如果再有生麵孔來買大量寧神香,記下來報給我。”
“奴婢明白。”
從玉顏齋出來時,林婉兒已經換好了藥,手臂上的紗布包紮得整整齊齊。墨羽走在她身側,雖然還是那副冷臉,但步伐明顯放慢了些,配合著她的速度。
沈清弦看在眼裡,心中稍慰。亂世之中,能看到這樣一對夫妻相互扶持,總是讓人心暖的。
三人回到王府時,已是申時。晚晴已經準備好了行裝,霜影也到了,正在書房與蕭執商議晚上的路線。
“從王府到墨韻齋有三條路。”霜影在地圖上指點,“最常走的是朱雀大街,但人多眼雜。第二條是繞道西市,路遠但隱蔽。第三條……”
她手指劃過一條小巷:“穿過後巷區,最近,但也最危險。那裡魚龍混雜,容易埋伏。”
沈清弦走到地圖前,仔細看了三條路線,忽然問:“如果祭司要動手,會在哪裡?”
蕭執沉聲道:“他不會在街上動手。動靜太大,容易驚動巡城衛。最可能的是在墨韻齋附近,或者……等我們回程時。”
“那就走第二條路。”沈清弦做了決定,“繞道西市,雖然遠,但商鋪多,人流不斷,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動手。回程時……”
她頓了頓:“不走原路。墨韻齋後麵有一條水道,可以乘船到城南,再從城南繞回王府。”
“水道?”蕭執皺眉,“那條水道荒廢多年,船隻難行。”
“所以才安全。”沈清弦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祭司一定以為我們會走陸路,在水道佈防的可能性最小。而且……”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靈蘊露對水中的蠱蟲有剋製作用。如果水道裡有埋伏,我能提前感知。”
資本女王從來不做冇把握的事。每一步都算儘,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
蕭執看著她蒼白的臉上那雙明亮的眼睛,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他的清弦,明明身中劇毒,命懸一線,卻依然能如此冷靜地佈局。
“我讓墨羽調二十個暗樁在水道兩岸接應。”他最終道,“一旦有異動,立刻發信號。”
“好。”
計劃敲定,眾人各自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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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夕陽西下。
沈清弦服了第三次藥,這次胸口那股被攥住的感覺越發明顯。同心蠱像一隻甦醒的毒蛇,在她心臟處緩慢蠕動,每一次心跳都帶著刺痛。
她換上一身青色書生袍,頭髮用同色方巾束起,臉上抹了特製的藥膏讓膚色暗沉些,又在唇上點了些薑黃——簡單的偽裝,但足以騙過不熟悉的人。
霜影也換上了男裝,她擅長易容,將眉毛畫粗,又在臉頰上點了些麻子,看上去像個普通的書童。
戌時三刻,天色完全暗下來。
墨羽已經準備好了馬車——普通的青篷馬車,拉車的馬也是普通的黃驃馬,車伕是聽風閣的老暗樁,趕了三十年車,閉著眼睛都能走遍京城。
沈清弦帶著霜影上了車,墨羽和另外六個暗樁騎馬隨行。一行人從王府後門悄然離開,融入夜色。
馬車在青石路上緩緩前行,車輪聲被刻意包裹了棉布,聲音很輕。沈清弦掀開車簾一角,看向窗外——
京城的夜晚並不寂靜。酒樓茶肆燈火通明,街邊還有賣宵夜的小攤,餛飩攤的熱氣在燈籠下蒸騰,一切都尋常得令人心安。
但沈清弦知道,這安寧是表象。
她的手指無意識按在胸口。
同心蠱忽然跳動了一下。
很輕,但很清晰。
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指引她。
沈清弦閉上眼睛,順著蠱蟲的感應去感知。黑暗中,她“看見”了一條淡紅色的線,從她心臟處延伸出去,蜿蜒著指向城南方向。
線的儘頭,是一個模糊的身影。
佝僂,蒼老,手中握著一根黑色的骨杖。
祭司。
他也在看著她。
通過同心蠱,通過這無形的連接,他們在黑暗中“對視”。
沈清弦猛地睜開眼睛,後背驚出一身冷汗。
“公子?”霜影擔憂地看著她。
“冇事。”沈清弦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悸。
資本女王最擅長的就是控製情緒。恐懼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敵人得逞。
馬車轉過一個街角,西市的燈火映入眼簾。這裡比主街更熱鬨,賣小吃的、賣雜貨的、賣藝的,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墨羽策馬靠近車窗,低聲道:“公子,前麵就是墨韻齋的後街。文先生已經在等著了。”
沈清弦點頭,正要說話,胸口同心蠱突然劇烈跳動!
不是刺痛,是預警!
“停車!”她厲聲道。
馬車戛然而止。
幾乎同時,前方巷口閃過幾道黑影!
墨羽眼神一凜,手按刀柄。六個暗樁迅速散開,護住馬車四周。
但黑影並冇有攻擊,隻是站在巷口,像是在等待什麼。
沈清弦透過車窗縫隙看去,破障視野裡,那幾個黑影身上都纏繞著暗紅色的蠱蟲氣息——是祭司的傀儡。
“他們在等我們進巷子。”她冷靜分析,“巷子裡一定有埋伏。”
“繞路?”墨羽問。
“不。”沈清弦搖頭,“祭司算準了我們會來,繞路隻會中其他埋伏。霜影,你跟我下車。墨羽,你帶人守在巷口,一旦有異動,不用管我們,立刻發信號求援。”
“公子!”墨羽急道。
“這是命令。”沈清弦的聲音不容置疑,“祭司的目標是我,不會輕易讓我死。但你們若被困住,我們就真成了甕中之鱉。”
她推開車門,走下馬車。霜影緊隨其後。
主仆二人走向巷口,那幾個黑影緩緩讓開道路。
巷子很深,很暗。隻有儘頭處一點燈光——那是墨韻齋的後門。
沈清弦一步步往前走,胸口同心蠱跳動得越來越快。她能感覺到,祭司就在附近,通過蠱蟲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走到巷子中段時,兩旁屋頂突然落下十幾道黑影!
“公子小心!”霜影拔劍護在她身前。
但黑影並冇有攻擊,隻是圍成一個圈,將兩人困在中間。
黑暗中,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
“安王妃,我家主人有請。”
沈清弦抬起頭,看見巷子儘頭的燈光下,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老攤主。
或者說,祭司的傀儡。
他咧嘴一笑,露出殘缺的黃牙:
“請吧,我家主人……已經等候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