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閣”開業帶來的熱鬨與讚譽,如同秋日爽朗的晴空,暫時驅散了西山試驗受挫的陰霾,也稍稍掩蓋了承恩公府那份“厚禮”帶來的詭異感。然而,沈清弦深知,水麵下的暗流從不因表麵的平靜而停歇。
這日,她正與周文硯覈對近幾日“墨淵閣”的訂單與各聯動產業的反饋。訂單數量遠超預期,尤其是那幾款注重剪裁、能修飾身形的常服,頗受文官士子青睞,連帶墨韻齋與之搭配的文房雅玩、煨暖閣的定製書套等小物也銷量見漲。五味齋特供的茶點與定製小醬料,更是成了話題,已有好幾家府上派人來問,能否單獨采買。
“勢頭不錯,”沈清弦合上賬冊,指尖在“墨淵閣首批定製客戶名單”上輕輕一點,“將這些首批支援的客人名錄單獨列出,日後‘雲錦閣’或我們其他產業有新品或特殊活動,可優先邀約,給予一定優待。維繫老客,其價值遠勝盲目開拓新客。”
“是,王妃。”周文硯應下,眼中帶著佩服。王妃總能於細微處見真章,將人心把握得恰到好處。
“凝香館那邊送來的安神香樣品,可分析出什麼了?”沈清弦話鋒一轉,問起了正事。
周文硯神色一正:“正要回稟王妃。樣品已由我們的人仔細查驗過,皆是凝香館常用的寧神方子,用料純正,並無不妥。隻是……”他略一遲疑,“王妃之前吩咐留意陳府柳夫人的動向,聽風閣有報,柳夫人近日似乎確實睡得不安穩,其院中夜間燈火常明至深夜,且脾氣愈發焦躁,前兩日還因小事重罰了一個貼身丫鬟。”
沈清弦眸光微閃。柳氏失眠焦躁……這與她派人求購強效安神香的行為對上了。難道真是她自己需要?那“幻夢幽蘭”的種子,她是否沾染了?馮夫人去見她又所為何事?僅僅是安撫?
“柳氏身邊,可有接觸過什麼特彆的東西?比如……香料、藥材?”沈清弦追問。
“暫時未有明確發現。陳府規矩嚴,內宅訊息不易探聽。不過,聽風閣的人注意到,柳夫人最近頗愛禮佛,小佛堂的香火比往日旺盛許多。”
禮佛?沈清弦心中疑竇更深。一個焦躁失眠、需要強效安神香的人,卻有心情終日禮佛?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想辦法,弄一點柳氏小佛堂常用的香灰來。”她需要驗證一個猜測。靈蘊露對“幻夢幽蘭”種子有強烈的排斥與淨化意願,若柳氏佛堂的香有問題,或許能感知一二。
周文硯雖不解其深意,但毫不猶豫地應下:“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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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安王府書房內,蕭執歸來時,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銳利如常。他先將一份密報遞給沈清弦:“西南那條線,有些眉目了。那個秘密商隊,與宮中已故李太妃的孃家——嶺南一個冇落的勳爵之家,確實有些拐彎抹角的關係。李家如今雖不顯赫,但在西南根基頗深,把持著幾條通往域外的隱秘商道。”
沈清弦迅速瀏覽密報,心中凜然。牽扯到宮闈舊人,哪怕隻是冇落的外戚,也意味著水更深了。“承恩公府二爺與這商隊的聯絡,可能就著落在這李家人身上?”
“極有可能。”蕭執頷首,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伸手幫她按揉著略顯僵硬的肩頸,“墨羽正在深挖這條線,但李家在西南經營多年,樹大根深,查起來需要時間,也需格外小心。”他手法力道適中,帶著暖意,驅散了沈清弦連日來的些許疲憊。
沈清弦放鬆地靠進椅背,享受著他難得的體貼,將日間關於柳氏和安神香的疑慮說了出來。“……我總覺得,柳氏的狀態不對勁。若她真的接觸過‘幻夢幽蘭’之類的東西,出現失眠焦躁尚可解釋,但如此癡迷禮佛,卻有些反常。已讓周文硯去取她佛堂的香灰了。”
蕭執手上動作未停,眼神卻冷了下來:“馮氏手段陰狠,柳氏若真被她利用,怕是已深陷泥潭而不自知。那‘幻夢幽蘭’據說能惑人心智,若與其他東西混合使用,效果難料。”他頓了頓,“柳氏不過是個棋子,關鍵在於她背後的人想通過她達到什麼目的。是針對你?還是想藉機生事,擾亂視線?”
“或許兼而有之。”沈清弦握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轉過身,仰頭看他,“執之,我有個想法。既然對方想探我們的底,我們何不將計就計?”
“哦?”蕭執挑眉,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示意她說下去。
“柳氏不是想要強效安神香嗎?”沈清弦眼中閃過一絲資本女王佈局時的算計光芒,“凝香館明麵上自然不會給她。但我們可以‘被動’地讓她知道,西山‘藥圃’裡,晚晴或許‘無意間’培育出了一些安神效果極佳的稀有草藥……藥性猛烈,需慎用。”
蕭執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你想以此為契機,看看柳氏,或者她背後的人,會不會將注意力轉向西山?若他們真對這類奇物有興趣,這或許是個引蛇出洞的機會。”
“不錯。”沈清弦點頭,“西山如今守衛森嚴,正好看看,有冇有‘蒼蠅’會忍不住叮上來。同時,也能試探一下,柳氏的需求,究竟迫切到何種程度。”這是一步險棋,但也是打破目前僵局的一個可能。
蕭執沉吟片刻,握緊了她的手:“可以一試。但西山防衛必須萬無一失,晚晴和薑老的安全更是重中之重。我會讓墨羽調一隊好手,化明為暗,潛入西山協防。”
“好。”沈清弦放下心來,有蕭執的支援和聽風閣的暗中護衛,此計的成功率便高了幾分。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顧青的聲音:“王爺,王妃,墨羽大人急報。”
“進。”
墨羽快步走入,神色比往日更為冷峻,先行一禮,隨即沉聲道:“王爺,王妃。我們監視陳府的人發現,半個時辰前,柳夫人身邊的一個心腹嬤嬤,悄悄從後門出府,去了一間不起眼的胭脂鋪,但進去不到一炷香便空手出來。我們的人覺得可疑,暗中控製了那胭脂鋪的掌櫃。經初步審訊,那掌櫃交代,那嬤嬤並非去買胭脂,而是去傳遞訊息,接收了一小包東西。據掌櫃描述,那東西……像是香粉,但氣味有些奇特。”
香粉?沈清弦與蕭執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東西呢?”蕭執問。
“已被我們截獲。”墨羽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普通油紙包著的小包,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屬下已初步查驗,非劇毒,但成分不明,氣味……確實異於尋常香粉,帶有一絲極淡的、近乎甜膩的腥氣。”
沈清弦體內那窪一直平靜的靈蘊露,在墨羽拿出那小包東西時,竟傳來一絲極其微弱、但清晰的排斥與警示之意!
果然有問題!
“能分析出成分嗎?”沈清弦強壓下靈蘊露帶來的異樣感,問道。
墨羽搖頭:“需找精通此道的藥師,且需要時間。屬下已讓人去請可靠的藥師候命。”
“不必了。”沈清弦起身,走到桌邊,目光落在那小包東西上,“將此物交給晚晴,讓她看看。她對草木藥材的特性瞭解頗深,或許能看出些端倪。”她不能讓外人經手此物,靈蘊露的警示讓她確信此物非同小可。晚晴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又精通藥理,是最合適的人選。同時,她也想藉機看看,晚晴能否僅憑自身學識,判斷出此物的異常。
“是。”墨羽雖有些意外,但並未多問,立刻將東西收起。
“那個傳遞訊息的嬤嬤,現在何處?”蕭執問。
“我們的人一直盯著,她已返回陳府。”
“盯死她。”蕭執下令,“看看她接下來會做什麼,那包東西會用到何處。另外,那間胭脂鋪,控製起來,撬開所有人的嘴,我要知道他們的上線是誰。”
“屬下明白!”
墨羽領命而去,書房內氣氛凝重。柳氏這邊,動作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快!那包被靈蘊露警示的“香粉”,究竟是什麼?與“幻夢幽蘭”是否有關?馮夫人和承恩公府二爺,在這其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沈清弦感覺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而網的中心,似乎正是那些能惑亂人心的香料。她回頭看向蕭執,燈火下,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透著冷硬的線條,眼神卻如同最沉穩的磐石。
“看來,我們的魚餌還冇放下,對方的觸手已經伸過來了。”沈清弦輕聲道。
蕭執伸手,將她微涼的手重新納入掌心,緊緊握住:“來得正好。正好看看,這潭水底下,藏的究竟是些什麼魑魅魍魎。”
夜色更深,書房內的燭火搖曳,映照著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堅定而無畏。風雨欲來,而他們,已做好了迎戰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