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喜悅並未持續太久,便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不過三五日功夫,周文硯再次帶來西山訊息時,臉上已不見了之前的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王妃,”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薑老傳信……那幾條發生異變的‘雪玉蠶’,昨日開始,相繼出現了萎靡不振的狀況,其中兩條……已於昨夜僵斃。剩下的幾條,雖還活著,但進食明顯減少,那淡金色的光澤也黯淡了許多。”
沈清弦正在翻看“墨淵閣”開業當日的流程安排,聞言,執筆的手猛地一頓,一滴濃墨終究還是不受控製地落在了宣紙上,迅速暈開一片狼藉。她放下筆,指尖微微發涼。
“原因?”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熟悉她如周文硯,卻能聽出那平靜之下驟然繃緊的弦。
“薑老和晚晴姑娘仔細查驗過,排除了病害和桑葉問題。薑老推測……極可能是那異變本身就不穩定,蠶體無法承受那莫名生出的金色光澤所帶來的負擔,如同根基不穩的樓閣,稍有風吹草動便自行傾頹了。”周文硯語氣沉重,“薑老說,此事急不得,需得從長計議,慢慢篩選、穩固血脈,或許要經過數代甚至十數代的嘗試,纔有可能得到真正穩定的異變蠶種。”
數代?十數代?那意味著至少數年,甚至更久的光景。
沈清弦閉了閉眼,壓下心頭湧起的失望與焦躁。是她心急了。超越時代的技藝,豈是那麼容易一蹴而就的?靈蘊露能提供輔助,能感知本質,卻無法違背自然規律,直接造就完美的成果。這挫折,反而讓她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
“告訴薑老和晚晴,不必氣餒,更不必自責。”她睜開眼,眸中已恢複了清明與決斷,“科學研究,失敗是常態。將這次異變蠶從生到死的所有數據、表現,钜細靡遺地記錄下來,這便是最寶貴的經驗。後續培育,放緩步調,穩紮穩打。所需一切,照舊供應。”
“是。”周文硯見她如此迅速便調整好心態,心中敬佩更甚,躬身應下。
“還有,”沈清弦補充道,“西山防衛不變,保密級彆提到最高。此次異變雖未成功,但其意義非凡,絕不能泄露半分。”
“屬下明白。”
周文硯退下後,沈清弦獨自坐在書案後,看著那被墨跡汙損的流程單,沉默良久。金鱗蠶絲的研發受阻,雖在意料之中,卻也不免讓人感到一絲沉重。她需要一些好訊息來衝散這陰霾。
機會很快便來了。
“墨淵閣”開業的日子,選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吉日。冇有大肆喧嘩的鑼鼓鞭炮,隻在雲錦閣一側新辟出的、以深色木質和金石元素裝飾的門臉前,舉行了簡潔而不失鄭重的揭匾儀式。匾額上“墨淵”二字,乃是蕭執親筆所書,筆力遒勁,隱有金戈之氣,與店鋪沉穩內斂的格調相得益彰。
開業前,沈清弦便通過墨韻齋的渠道,將精心設計的請柬送到了部分宗室子弟、清流文臣以及有影響力的商賈手中。請柬本身便是一件雅玩,以特製暗紋紙製成,邊緣勾勒著與“墨淵閣”標識呼應的流雲紋,內頁不僅說明瞭“墨淵閣”專為男子提供高階服飾定製的定位,更含蓄地提及了與墨韻齋、煨暖閣、五味齋的聯動。
開業當日,門前車馬漸稠。受邀而來的賓客,初時或許隻是給安親王夫婦麵子,但一踏入“墨淵閣”,便被其內迥異於尋常成衣鋪的氛圍所吸引。
店內光線柔和,陳設疏朗,一件件成衣樣品並非密集懸掛,而是如同藝術品般,在特定的光線下展示其剪裁、麵料與細節。訓練有素的夥計衣著整潔,言語得體,隻在一旁靜靜等候,除非客人詢問,絕不輕易上前打擾。
更引人注目的是,店內一側設置了雅座,提供著五味齋特供的、與當日服飾主題相配的清茶與點心。另一側,則陳列著墨韻齋提供的、可與服飾風格搭配的文房雅玩,以及煨暖閣製作的、用雲錦閣零料精心縫製的書套、筆袋等小物,作為開業贈禮。
英國公府的世子拿起一件鴉青色直裰,對袖口處若隱若現的同色絲線回字紋暗繡讚不絕口。一位素來講究的清流禦史,則對一套用料普通但剪裁極佳、完美修飾身形的常服產生了濃厚興趣。更有幾位商賈,一眼便看中了那用料奢華、彰顯財力的錦緞袍服。
顧清源和蘇清影夫婦坐鎮後方,應對著各位賓客關於麵料、工藝、設計的細緻問詢,從容不迫。周文硯則在前廳統籌協調,確保每位貴客都能得到妥帖的關照。
沈清弦與蕭執並未在店中久留,隻在開業儀式後,短暫現身,與幾位重量級的賓客寒暄了幾句,便默契地退到了後堂雅室。
從雅室半開的窗戶,能隱約聽到前廳傳來的、壓低的讚歎與討論聲。蕭執執起茶壺,為沈清弦斟了一杯熱茶,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來,你這‘墨淵’二字,算是立住了。”
沈清弦接過茶盞,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熱,聽著前廳的動靜,心中因西山受挫而縈繞的些許陰鬱,終於被這實實在在的成功沖淡了些許。“立住隻是第一步,能否站穩、走遠,還需看後續。”她抿了口茶,語氣平靜,眼底卻閃著資本女王審視項目數據時的光芒,“不過,開局不錯。”
就在這時,林婉兒輕手輕腳地進來,臉上帶著些許異樣,低聲道:“王爺,王妃,承恩公府的二爺……方纔派人送了一份賀禮來,人冇進來,放下禮盒就走了。”
蕭執和沈清弦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警惕。
承恩公府二爺?那個可能與“蝮蛇”、與西南神秘商隊有牽連的承恩公府二爺?他在此時送來賀禮?是示好,還是示威?或者,是另一種形式的試探?
“禮物呢?”蕭執問,聲音冷了幾分。
“是一尊赤玉貔貅,成色極好,價值不菲。”林婉兒回道,“已按規矩檢查過,並無夾帶,也……無毒。”後麵兩個字,她說得有些遲疑。
沈清弦體內靈蘊露平靜無波,並未對那貔貅產生任何警示。但她心中的警惕卻絲毫未減。對方選擇在“墨淵閣”開業當日,送來如此重禮,其用意,恐怕比禮物本身要深沉得多。
“登記在冊,入庫封存。”沈清弦淡淡道,“不必理會。”
“是。”
雅室內恢複安靜,前廳的隱約人聲更襯得此處的氛圍有些凝滯。開業成功的喜悅,被這突如其來的“賀禮”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陰影。
蕭執握住沈清弦的手,發現她指尖比方纔更涼了些。“不過是跳梁小醜的把戲,不必放在心上。”他用力握了握,傳遞著溫熱與力量。
沈清弦反手與他交握,輕輕“嗯”了一聲。她知道,承恩公府絕不會就此罷休。西山的挫折,“墨淵閣”的成功,或許都隻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小小插曲。那尊被入庫封存的赤玉貔貅,彷彿一個無聲的警告,預示著暗處的敵人,一直在窺伺,從未遠離。
窗外,“墨淵閣”門前依舊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然而,在這繁華之下,敏感的獵手與狡猾的狐狸,都已悄然繃緊了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