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皇覺寺。
古刹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鐘聲悠遠,香火繚繞。沈清弦以“為夫祈福”為由,帶著蕭煜以及必要的仆從、護衛,住進了寺中一處僻靜獨立的禪院。此舉果然如她所料,迅速在京城勳貴圈中傳開,安王妃憂心王爺、攜子祈福的形象,為她贏得了不少同情與讚歎,也使得某些蠢蠢欲動的勢力暫時收斂了爪牙,至少在明麵上,不敢在此時對一個“虔誠祈福”的王妃下手。
禪院清幽,確實比王府更容易佈防。墨羽親自安排了明哨暗崗,將禪院守得如同鐵桶一般。沈清弦白日裡或是帶著蕭煜在禪院中玩耍,或是去大殿聽經上香,做出潛心禮佛的姿態,暗中卻時刻關注著京城和江南傳來的訊息。
這日午後,秋陽暖融,沈清弦正坐在禪院內的石凳上,看著乳母陪著蕭煜蹣跚學步,小傢夥穿著小小的僧袍(寺中為表虔誠特意準備的),像個粉雕玉琢的小沙彌,憨態可掬,暫時驅散了她心頭的陰霾。
林婉兒輕步走來,低聲道:“姐姐,墨韻齋的文先生遞來訊息,說找到了一點關於那西域金絲的線索。”
沈清弦精神一振:“怎麼說?”
“文先生說,他通過幾位常年往來西域的老行商打聽,確認西域確有一個名為‘金月’的小部族,世代相傳一種獨特的育蠶繅絲技藝,其絲線呈淡金色,堅韌異常,被他們視為聖物,極少與外界交易。近幾十年來,這個部族幾乎與世隔絕,傳聞更是稀少。但大約在半年前,有一支規模很小的番邦商隊曾在邊境出現過,似乎攜帶過類似的金絲,但很快便消失了,去向成謎。”
金月部族……半年前……沈清弦若有所思。時間點上,似乎與那“贈禮”的出現能對上。但這支商隊為何如此神秘?他們與京城,與承恩公府,又有什麼關聯?
“還有彆的嗎?”她追問。
林婉兒搖頭:“文先生還在繼續查訪,但線索很少。不過,他提到一點,說那老行商隱約提起,這‘金月’部族似乎與某種古老的信仰有關,他們的蠶種和桑樹,據說都與尋常不同,需要特定的……儀式或者環境才能培育。”
特定的儀式或環境?沈清弦想起那幾顆乾癟的“龍血桑”桑葚,薑堰也曾說過需要伴生。這其中似乎隱藏著更多的秘密。
正當她凝神思索時,負責禪院守衛的護衛隊長前來稟報:“王妃,寺中方丈引了一位女施主前來,說是聽聞王妃在此祈福,特來拜會。”
沈清弦蹙眉:“可知是何人?”她在此處是為清靜,也是為暗中佈局,並不想見太多閒人。
護衛隊長回道:“方丈說,是戶部陳侍郎的夫人,姓柳。陳侍郎……似乎與承恩公府有些遠親關係。”
承恩公府的遠親?在這個敏感的時刻前來拜會?沈清弦心中警鈴微作。體內靈蘊露並未傳來警示,但她本能地覺得此事不簡單。
“請她到偏廳用茶,我稍後便到。”沈清弦吩咐道,隨即對林婉兒使了個眼色。林婉兒會意,立刻轉身去安排人手暗中監視這位陳夫人及其隨從。
沈清弦整理了一下衣裙,又看了看玩得正開心的兒子,對乳母叮囑了幾句,這才緩步走向待客的偏廳。
偏廳內,一位身著藕荷色錦緞褙子、氣質溫婉的年輕婦人正端坐著品茶,見沈清弦進來,連忙放下茶盞,起身斂衽行禮:“臣婦柳氏,參見安王妃。”
“陳夫人不必多禮,請坐。”沈清弦在主位坐下,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對方。這位柳氏容貌秀麗,舉止得體,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不像是個工於心計之人。
“聽聞王妃在此為王爺祈福,臣婦心中感佩,冒昧前來打擾,還請王妃恕罪。”柳氏語氣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同情,“王爺在江南為國操勞,竟遇如此險事,實在令人揪心。望王爺早日康複,平安歸來。”
“承夫人吉言。”沈清弦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與疲憊。
柳氏似乎不善應酬,寒暄幾句後,便有些不知該說什麼好,目光偶爾瞥向廳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
沈清弦心中疑竇更深,主動開口道:“陳夫人今日前來,可是有事?”
柳氏像是被說中了心事,臉頰微紅,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不瞞王妃,臣婦今日前來,一是為拜見王妃,二來……也是有一事相求,或許有些唐突……”
“夫人但說無妨。”
柳氏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繡著纏枝蓮紋的錦囊,雙手奉上:“臣婦家中有一遠房表親,前些時日從南邊帶來一些……特彆的香料種子,說是異域奇珍,香氣獨特。臣婦於調香一道隻是略知皮毛,不敢貿然嘗試,聽聞王妃名下的凝香館於香道一途乃是京城翹楚,便想著……能否請王妃或是凝香館的師傅幫忙看看,此種可能培育?若能成功,也算是一樁雅事。”
香料種子?沈清弦心中一動。她接過錦囊,打開一看,裡麵是幾顆比米粒稍大、形狀不規則、呈深褐色的種子,看起來平平無奇。但當她指尖觸碰到種子的瞬間,體內靈蘊露竟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與之前接觸那“金絲”時類似的探究波動!
這絕不是普通的香料種子!
沈清弦麵上不動聲色,將錦囊合上,微笑道:“夫人客氣了。凝香館確有幾位擅香道的師傅,我可讓人將種子帶回,請他們看看。隻是能否培育,還需看機緣。”
柳氏見她收下,似乎鬆了口氣,連忙道謝:“多謝王妃!無論成與不成,臣婦都感激不儘。”她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柳氏,沈清弦看著手中的錦囊,眸光深沉。戶部陳侍郎的夫人,承恩公府的遠親,在這個時機,送來這可能是西域異種的“香料種子”……這真的是巧合嗎?
“婉兒,”她喚來林婉兒,“讓人仔細查查這位柳夫人的背景,尤其是她那位‘從南邊來的遠房表親’。還有,將這錦囊立刻送回京城,交給晚晴,讓她看看這種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感覺,自己似乎正在被無形的手,一步步引向某個未知的領域。這皇覺寺的幽靜,恐怕維持不了多久了。而江南的蕭執,此刻又在麵臨著怎樣的風浪?她望著南方,心中牽掛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