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陽光透過工坊新裝的細密竹簾,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蘇清影坐在特意為她設置的通風涼爽的畫樣間裡,手下是一張即將完成的秋裝圖樣——一件融合了旗袍立領設計與廣袖流雲意象的長裙,腰身微收,下襬卻放寬,以便行走間能隱約露出精心刺繡的纏枝蓮紋。
她放下筆,輕輕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背。懷孕四個多月,雖還未顯懷,但久坐之後總能感到些許不適。目光落在窗外,正好看見顧清源帶著幾個人,正小心翼翼地將幾個蒙著細布的竹匾搬進後院新建的蠶室。
那是與薑堰合作後的第一批試驗蠶種。
“看什麼呢,這麼出神?”顧清源安排好搬運事宜,擦著額角的細汗走進來,見妻子望著窗外,便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帶著期待與謹慎交織的神色,“薑老先生親自送來的,說是用他說的新法調控溫度濕度孵化的,蠶種看著是比往常的健壯些。”
蘇清影收回目光,唇角微揚:“薑老先生是能人,既肯與我們合作,必是有些把握的。隻盼著這批蠶寶寶爭氣,日後能吐出好絲,也省得我們總是懸著心,怕被人掐斷了貨源。”她說著,手下意識又撫上小腹。有了身孕後,她對這工坊、對這些維繫著眾人心血與未來的蠶絲,更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珍視與牽掛。
顧清源看出她眉宇間一閃而過的憂色,上前一步,溫熱的大手覆上她放在小腹的手背,聲音放得極柔:“彆想那麼多,萬事有我和王妃在。你如今最要緊的是放寬心,養好身子。王妃前兩日還特意問起你,讓你千萬彆累著。”
“我曉得。”蘇清影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力道和溫度,輕輕點頭,“隻是看著這新蠶室建起來,心裡難免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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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內,沈清弦正聽著周文硯彙報近一個月各產業的賬目與情況。
“……雲錦閣那邊,首批用晚晴姑娘新染的‘鬆菸灰’和‘秋香蜜’料子製成的成衣,反響極好,訂單又多了三成。暗香閣配合設計的同係列首飾也幾乎售罄。凝香館根據雲錦閣客人的偏好定製香露香品的業務,也漸漸有了口碑。”周文硯聲音平穩,條理清晰,“煨暖閣與五味齋聯合推出的幾道特供菜品,每日限量,幾乎都是頃刻即罄,連帶五味齋常規醬料的銷量也漲了不少。”
沈清弦微微頷首,指尖在賬冊上輕輕劃過。五鋪聯動的效果正在逐步顯現,形成了一個良性循環。但她也注意到另一個數字:“江南和蜀地過來的絲線原料,采購價又漲了一成?”
周文硯神色凝重了幾分:“是。承恩公府名下的商號仍在高價掃貨,我們的成本壓力不小。幸而王妃遠見,提前囤積了一批,加上與薑老先生的合作已見雛形,工坊那邊暫時還能維持,但長此以往……”
“我明白。”沈清弦打斷他,目光沉靜,“所以與薑老先生的合作至關重要。不僅要成功,還要快。”她沉吟片刻,“告訴清源,薑老先生那邊需要什麼,隻要合理,一律優先供應,不必吝嗇銀錢。晚晴那邊關於染料植物的尋找和培育也要抓緊。”
“是。”周文硯應下,又道,“還有一事,陸先生遞來訊息,說《商詢》小報近日收到幾篇匿名投文,內容似是而非,暗指某些皇商與民爭利,盤剝過甚,雖未點名,但影射之意頗濃。”
沈清弦眸光微冷:“看來他們在朝堂上暫時找不到突破口,想從輿論上造勢了。告訴陸青,不必直接反駁,可以多刊登些商會如何惠及工匠、農戶,以及每年劃撥內帑與各項基金的具體事例,用事實說話。另外,讓聽風閣查查,這幾篇匿名文章的來源。”
“屬下明白。”
周文硯退下後,沈清弦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商業上的佈局一步步穩紮穩打,但來自承恩公府的政治壓力卻如影隨形。她揉了揉眉心,感覺體內靈蘊露傳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並非警示,更像是一種對潛在麻煩的感知。
傍晚,蕭執回府,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色。他今日在朝堂上,因漕運事務與承恩公一係的人針鋒相對,雖未落下風,卻也耗費心神。
沈清弦迎上去,接過他解下的外袍,觸手一片汗濕,不由心疼:“今日事務很繁重?”
蕭執握住她的手,牽著她一同在榻上坐下,將頭靠在她單薄的肩上,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清雅的淡香,才覺得緊繃的神經鬆懈了幾分。“還好,隻是有些人,總喜歡在細枝末節上糾纏不清。”他簡單提了提朝堂上關於漕運調度的一些爭議,雖未明說,但沈清弦心知肚明,這必然與承恩公府脫不了乾係。
“辛苦你了。”沈清弦抬手,指尖輕輕按上他的太陽穴,力道適中地揉按著,“工坊那邊,與薑老先生合作的第一批試驗蠶種已經入室了,看著情況不錯。”
蕭執閉著眼,享受著她難得的主動服侍,聞言唇角微勾:“是個好訊息。若能自成體係,日後便能少受許多掣肘。”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隻是清弦,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們產業越大,盯著的人就越多。今日朝堂之上,已有人隱晦提及商戶勢大,需加約束。”
沈清弦手下動作未停,語氣卻冷靜:“意料之中。所以我們才更要將該給陛下的那份給足,將惠及百姓、工匠的事情做實。隻要根基穩固,些許流言,傷不了根本。”她想起周文硯彙報的匿名文章,“看來,他們是幾路並進,朝堂、輿論、商業,都不打算放過。”
“跳梁小醜罷了。”蕭執冷哼一聲,睜開眼,握住她按揉的手,目光銳利而堅定,“有我在,絕不會讓他們傷到你分毫。”
沈清弦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維護,心中暖流淌過,反手與他十指相扣:“我知道。我們夫妻一體,共同麵對。”
正在這時,林婉兒在門外輕聲稟報:“王爺,王妃,顧管事派人來送信,說是蠶室那邊……似乎有些不對勁。”
沈清弦與蕭執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這纔剛入蠶室第一天!
“進來回話。”蕭執沉聲道。
來的是顧清源身邊一個機靈的小學徒,跑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說:“王爺,王妃,顧管事讓小的趕緊來稟報,薑老先生送來的那批蠶種,下午還好好的,剛纔卻發現有幾匾蠶寶寶不愛動,也不怎麼吃桑葉了!薑老先生看了,說是……說是可能沾染了不好的東西!”
不好的東西?
沈清弦心頭一凜,體內那窪靈蘊露似乎也隨之輕輕震盪了一下。她立刻起身:“執之,我去看看。”
蕭執也隨之站起,臉色冷峻:“我同你一起去。”他看向那小學徒,語氣不容置疑,“傳我的話,立刻封鎖蠶室周圍,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還有,今日接觸過蠶種、桑葉的所有人,暫時看管起來,等候查問!”
危機,總是在人稍稍鬆懈時,悄然而至。這剛剛點燃的希望之火,絕不容人輕易掐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