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之行帶回的收穫,如同在沉悶的局勢中投入一顆活絡的石子,在安王府及其產業圈層內漾開層層漣漪。
晚晴被沈清弦安置在王府附近一處清靜雅緻的小院,撥了兩個伶俐的丫鬟伺候,一應研究所需器物、書籍,皆由墨韻齋的文先生協助籌措,待遇堪比客卿。此舉不僅顯重視,更是保護。承恩公府的目光依舊如影隨形,沈清弦不願這株剛剛發現的新苗過早暴露在風雨之下。
安王府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初冬的寒意。蕭執下朝歸來,大氅上還沾染著外麵清冷的氣息。沈清弦正俯首案前,麵前鋪著一張畫到一半的圖樣,線條流暢,隱約可見改良旗袍的立領與收腰設計,又與當下服飾韻味巧妙融合。
“看什麼如此入神?”蕭執走近,帶著一身微涼,很自然地將手搭在她肩頭,低頭看去。
沈清弦並未抬頭,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點,勾勒出一枚盤扣的雛形,隨口道:“在想,雲錦閣不能隻靠‘碧水纏蓮’和‘流光錦’幾樣頂尖料子撐場麵。需得有些更親民、卻又獨具特色的係列,方能吸引更廣的客源,也能消耗不同等級的原料。”她頓了頓,終於抬眼看他,眸中閃著思索的光,“晚晴提及的那種‘青靄蘭’,若能找到併成功用於染色,其雨過天青之色,清雅不俗,正合我意。”
蕭執拿起那張圖樣端詳,他雖不通女紅,但審美極高,能看出這衣裳款式別緻,更能凸顯女子身段。“想法甚好。隻是那青靄蘭既是難尋,染色亦是不易,怕是遠水難解近渴。”他指出關鍵,語氣卻無否定,隻有分析。
“所以,不能隻指望青靄蘭。”沈清弦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蕭執的手立刻覆上去,力道適中地替她按揉。她舒適地眯了眯眼,繼續道,“我已讓晚晴著手整理她所知的所有可能用於染色的植物,並嘗試配伍。工坊那邊,清影也在帶著人用現有染料試驗新的織染配合技法。多條腿走路,總能趟出一條路來。”
她語氣平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資本女王最擅長的,便是整合資源,多線並進,分散風險。
蕭執看著她侃侃而談時自信發光的側臉,心中微軟,低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吻,低笑道:“我的清弦,總是成竹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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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被嚴密保護的工坊內,氣氛卻並非全然樂觀。
顧清源麵色凝重地看著手中剛收到的線報,是聽風閣輾轉送來的。上麵清晰地寫著,承恩公府並未因之前的挫敗而完全放棄對工坊的滲透,他們轉而將目標投向了一些負責染布、晾曬等次要環節的工匠,許以重利,試圖從這些看似不核心的環節打開缺口。
“真是陰魂不散!”顧清源將紙條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眉頭緊鎖。他深知,千裡之堤毀於蟻穴,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影響最終成品的品質,甚至帶來更嚴重的後果。
他起身,準備去織造間尋蘇清影。剛走到廊下,便見蘇清影微微蹙眉站在院中,看著幾名女工將新染好的一批月白色綢緞晾曬起來。冬日陽光稀薄,那綢緞光澤略顯暗淡。她如今懷孕已有三四個月,身形尚不明顯,但顧清源總能敏銳地察覺到她細微的不適。
“怎麼了?可是累了?”顧清源快步上前,扶住妻子,擔憂溢於言表。他目光落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帶著初為人父的緊張。
蘇清影搖搖頭,習慣性地將手輕輕覆在小腹上,指著那批綢緞:“無妨,隻是站了一會兒。清源,你來看這匹料子,用的是江南新到的‘水白’染料,顏色倒是純正,隻是這光澤度,比我們之前用的‘雪頂藍’染出的,總覺差了幾分瑩潤,顯得有些……呆板。”
顧清源仔細看去,果然如此。絲綢之美,在於色澤與光澤相得益彰。光澤不足,便失了幾分靈動華貴。
“‘雪頂藍’價格昂貴,且貨源被承恩公府抬價壟斷,我們庫存已不多,需得用在雲錦閣的頂尖定製上。這些次一等的料子,用於製作中端成衣,若光澤不佳,恐怕賣不上價錢。”蘇清影語氣帶著一絲焦慮。王妃將工坊交予他們夫婦,她不願看到任何一環出現紕漏。
顧清源握住她微涼的手,安撫道:“彆急,你如今身子要緊,莫要思慮過甚。王妃已有考量,正在尋訪新的染料來源。至於光澤……或許可以試試王妃之前提過的,用特殊植物萃取液後期浸泡整理的法子?晚晴姑娘不是正在研究這個嗎?”
提到晚晴,蘇清影神色稍霽:“嗯,晚晴妹妹前兩日還與我討論過,她試著用皂角、首烏等幾種植物熬煮混合液,浸泡絲線,似乎能增加一絲柔韌度,於光澤或許也有些助益,隻是效果還不穩定。”
“有方向就好。”顧清源攬著她的肩,動作輕柔,“這些事交給我和王妃,你安心養著,偶爾指點一二便是。你若累著了,我和王妃才真要擔心。”
蘇清影靠在他肩上,感受著夫君有力的臂膀和支撐,心中稍安,輕輕“嗯”了一聲。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平凡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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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內,晚晴幾乎足不出戶。她麵前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植物樣本、研磨器具和小型染缸。屋內瀰漫著淡淡的、混合的草木氣息。
她正對著一小塊用自製混合液浸泡過後再染色的布樣凝神思索。布樣的顏色比未浸泡前稍顯飽滿,但光澤度的提升微乎其微。
“究竟差在哪裡……”晚晴喃喃自語,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她回憶起古籍中的記載,也回想沈清弦偶爾提及的、關於凝香館利用植物萃取精華製香的理念。或許,她需要的不是簡單的熬煮,而是更精粹的提取物?
就在這時,林婉兒提著食盒來了。
“晚晴姑娘,王妃命我給您送些點心,順便問問您這邊可有什麼需要?”林婉兒笑著將食盒放下,目光掃過屋內琳琅滿目的器皿,眼中並無驚訝,隻有好奇與尊重。王妃看重的人,她自然不敢怠慢。
晚晴連忙起身道謝:“有勞婉兒姐姐。我……我正遇到些難處。”她將自己的困惑說了出來。
林婉兒仔細聽著,她雖不懂這些,卻記性極好,將晚晴的話一字不落地記下,準備回去稟報王妃。她看著晚晴眼下淡淡的青影,勸道:“姑娘也莫要太過勞神,王妃常說,張弛有度,方是長久之計。”
晚晴感激地點點頭。送走林婉兒後,她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曆經寒霜卻依舊挺立的蘭草上,腦中忽然靈光一現。萃取精華……是否可以利用反覆冷凝收集的方法,來獲取更純粹的植物汁液?這個想法讓她瞬間興奮起來,立刻埋頭開始新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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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沈清弦聽了林婉兒的回稟,對晚晴遇到的瓶頸瞭然於心。
“萃取精粹……”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計較。她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留在內室。意念微動,意識沉入那方隨著她與蕭執感情穩固而日益生機盎然的空間。
空間內氣息溫潤,那窪靈蘊露靜靜懸浮,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她嘗試引導一絲極其微弱的靈蘊露氣息,並非直接取出,而是將其作為一種“引子”或者說“催化劑”,融入她早已準備好的一小瓶用作示範的、由幾種常見植物混合提純的基底液中——這瓶基底液本身並無特殊,隻是她根據前世知識模擬的簡單萃取物。
做完這一切,她喚來林婉兒,將這小瓶基底液交給她:“將這個送給晚晴姑娘,就說是墨韻齋那邊尋到的海外番商的一種‘凝萃精華’之法所得,讓她試試加入她的混合液中,看是否有效。提醒她,此物難得,用量需極省,以滴計。”
她不能直接給出超越時代的產物,但可以提供一絲“靈感”和微不足道的“助力”,讓一切看起來像是技術上的突破與巧合。靈蘊露的輔助藥效,在此刻被用於“催化”工藝,而非創造神蹟,正好在平衡“爽”與“邏輯”的尺度之內。
林婉兒領命而去。
當晚晴將信將疑地接過那瓶看似普通的液體,按照吩咐,隻滴入一滴到她新調配的、以皂角、木槿葉等為主的混合液中,再將絲線浸泡其中後取出染色……晾乾之後,她驚訝地發現,絲線的柔韌性有了明顯提升,而更讓她驚喜的是,染出的顏色不僅飽滿,更在日光下泛出一種極其自然溫潤、宛若天生玉石般的光澤,遠非之前死板的光亮可比!
“這……這就是凝萃精華之力嗎?”晚晴捧著那塊布樣,雙手微微顫抖,眼中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狂喜與激動。她不知道,那滴液體中蘊含的微妙力量,遠非尋常“凝萃精華”所能及。她隻知,困擾多日的難題,似乎找到了突破口!
她立刻鋪開紙筆,奮筆疾書,要將這新的發現和接下來的試驗思路記錄下來,迫不及待地想與王妃分享。窗外,暮色漸合,而她的小屋內,燈火亮至深夜,映照著她專注而充滿希望的臉龐。
沈清弦接到晚晴激動雀躍的回報時,隻是微微一笑,彷彿一切儘在預料之中。她體內靈蘊露平靜無波,似乎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無論是工坊光澤問題的初步解決,還是晚晴在染料研究上邁出的關鍵一步,都預示著,對抗承恩公府原料封鎖的戰役中,安王府一方,正悄然織就著新的羅網。而這張網的每一根絲線,都凝聚著更多人的智慧與努力,愈發堅韌,難以摧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