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安王府彆院的書房內卻燈火通明。沈清弦將西山彆業之行的計劃細細說與蕭執聽,末了,補充道:“……屆時,我會帶上新調製的幾款香露樣本,藉口去西山香草園實地比對香氣變化,行程顯得更自然些。墨羽的人需提前潛伏,既要確保安全,也要留下足夠的‘縫隙’,讓他們覺得有機可乘。”
蕭執負手立於沙盤前,目光銳利地掃過西山地形圖,沉吟道:“西山彆業地勢開闊,易於埋伏,也易於對方潛入。墨羽,你親自帶一隊精銳,提前一日潛入,占據各處製高點與隱秘林道。韓衝那邊傷勢如何?若能調動,讓他派幾個熟悉西山水路的漕幫好手,配合封鎖水道,防止他們從水路接應或遁走。”
侍立在側的墨羽抱拳領命:“王爺放心,韓幫主傷勢已穩定,他特意派了麾下最得力的水鬼老何帶人聽用,保證連條魚都遊不出去。”他頓了頓,看向沈清弦,眼中帶著一絲不讚同,“隻是……王妃以身犯險,是否再斟酌?屬下可安排身形相近的侍女……”
“不可。”沈清弦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對方既用了追蹤香粉這等隱秘手段,必是小心謹慎之輩。替身難保不被識破,一旦打草驚蛇,再想引他們現身就難了。況且,”她抬眼看向蕭執,眸中閃爍著資本女王慣有的、計算風險與收益時的冷靜光芒,“隻有我親自去,才能讓靖南王確信,這是一次值得他動用核心力量的機會。我們要釣的,不是小蝦米,而是能真正重創其暗樁的大魚。”
蕭執與她對視片刻,看到她眼中的堅決與智慧,深知她所言在理。他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沉聲道:“好,依你。但你必須應我,無論發生何事,自身安危為首要。我會帶人在外圍策應,一旦信號發出,即刻接應。”
“我曉得。”沈清弦回握住他,感受到他掌心的溫熱與力道,心中安定。她體內那窪靈蘊露靜靜流轉,傳遞出一種沉穩的力量感,彷彿也在支援著她的決定。
計劃既定,眾人分頭準備。沈清弦則帶著雲舒和林婉兒,開始著手“香餌”的準備工作。
“雲舒,你將玉顏齋和凝香館近三個月的賬目,尤其是與京城、蘇杭往來的大宗香料采購清單,重新覈對一遍,列出可能被對方關注的重點貨物和流向。”沈清弦吩咐道,這是明麵上的商業資訊,即便泄露部分也無妨,反而能增加行程的可信度。
“是,王妃。”雲舒應下,立刻坐到書案前,鋪開紙筆,神情專注。她翻閱賬冊的速度極快,指尖在算盤上靈活撥動,偶爾提筆記錄,字跡清秀工整。
沈清弦看在眼裡,暗暗點頭。柳文軒舉薦的這個人,確實得力。她轉而看向林婉兒:“婉兒,你去庫房,將我前幾日調製的‘秋蘭晨露’、‘木樨清曉’還有那款未定名的混合香基取來,再備上一些空的琉璃瓶和濾器。對外就說,我要去西山彆業,藉助那裡新開的幾畦特殊香草,做最後的香氣定調。”
“奴婢這就去。”林婉兒領命而去,步伐輕快。
安排完這些,沈清弦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在月光下搖曳的竹影。資本女王的本能讓她習慣性地評估著每一步的得失。此番佈局,風險固然有,但收益同樣巨大。若能藉此揪出靖南王在江南埋下的釘子,甚至拿到他動用非法武力的實證,不僅能解眼前之困,對蕭執在朝中的地位亦是極大鞏固。她獻予皇帝的那些產業乾股,是保命符,但真正的立足之本,還是實打實的功績與對局勢的掌控力。
兩日後,一切準備就緒。清晨,一輛看似普通的青綢馬車在十餘名精乾護衛的簇擁下,駛出安王府彆院,向著城西方向而去。馬車內,沈清弦身著便於行動的素雅騎裝,髮髻簡約,隻簪了一支白玉簪。她對麵坐著林婉兒和雲舒,一個負責起居照顧,一個負責文書記錄,分工明確。
蕭執騎著墨黑色的駿馬,親自將車隊送出城外十裡長亭。他勒住馬韁,俯身靠近車窗,低聲道:“一切小心,按計劃行事。”
沈清弦掀開車簾,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放心,等我回來。”陽光灑在她瑩白的臉上,眸光明澈,不見絲毫懼色。
蕭執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調轉馬頭,帶著一隊親衛馳向另一條岔路,那是通往西山外圍預設接應點的路徑。
馬車轆轆,駛入官道。車內,沈清弦閉目養神,實則將感知提升到極致,體內靈蘊露平靜無波,尚未有任何預警。林婉兒有些緊張地捏著衣角,雲舒則安靜地翻閱著帶來的賬冊副本,偶爾提筆標註。
行至半途,路過一片茶寮稍作休息時,沈清弦注意到不遠處有幾個行腳的商販,眼神似乎若有若無地掃過他們的車隊。她不動聲色,隻對林婉兒道:“婉兒,去問問店家,可有新到的山泉水,取一些來烹茶。”
林婉兒會意,下車去了。沈清弦藉著喝茶的姿勢,低聲對雲舒道:“記下那三個穿褐色短打的商販特征。”
雲舒目光未抬,隻是指尖在賬冊邊緣輕輕劃了幾下,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再次上路後,靈蘊露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漣漪,指向後方。果然跟來了。沈清弦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甚至拿起那款未定名的混合香基,輕輕嗅聞,對雲舒道:“此香前調清冽,若能融入西山那幾株晚開的梔子,中調或可更添一分暖意。”
雲舒認真記下:“是,夫人。待到了彆業,奴婢便去采摘。”
車隊順利抵達西山彆業。這是一處依山傍水的莊園,景緻清幽,原本是前朝某位致仕官員的彆業,後被蕭執買下,作為偶爾散心之用,園內確實辟有幾處香草園。
沈清弦入住主院後,便如同真的來調香一般,帶著林婉兒和雲舒在香草園中流連,仔細辨彆各類香草的性狀,記錄香氣,不時采摘一些樣本。暗處,墨羽佈置的人手如同無聲的幽靈,嚴密監控著莊園內外的一切動靜。
第一天,風平浪靜。隻有幾隻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羽毛豔麗的蜂鳥,在莊園上空盤旋了幾圈,便飛走了。沈清弦體內靈蘊露在那蜂鳥出現時,有過一絲輕微的異動。
“看來,他們是在確認‘香餌’的位置。”晚膳時,沈清弦對林婉兒和雲舒低語,“按兵不動,是等我們放鬆警惕,或者……在等夜間動手。”
是夜,月隱星稀,山風穿過竹林,帶來簌簌聲響,更添幾分靜謐下的緊張。沈清弦並未早早安歇,而是在書房燈下,翻閱著雲舒整理好的賬目摘要。林婉兒在一旁小心地烹茶,雲舒則安靜地磨墨。
忽然,沈清弦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體內靈蘊露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清晰的悸動,帶著警示之意,比之前在靖南王彆院偏廳時更為明確!方向——來自莊園後牆靠近香草園的那一側!
她立刻放下筆,對林婉兒使了個眼色。林婉兒心領神會,悄然吹熄了靠近窗邊的兩盞燈,書房內光線頓時暗了幾分。雲舒也停下了磨墨的動作,屏息凝神。
沈清弦走到窗邊,藉著微弱的天光向外望去。隻見後牆方向的竹林陰影裡,似乎有幾道比夜色更濃的黑影在快速移動,動作輕捷,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
來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莊園外隱約傳來了幾聲短促的鳥鳴——那是墨羽發出的信號,表示已發現潛入者,並完成了合圍!
沈清弦心中一定,穩坐釣魚台。她甚至重新坐回書案前,對雲舒低聲道:“繼續磨墨。”
雲舒依言而動,輕微的磨墨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外麵的打鬥聲起初極其細微,像是夜梟掠過樹梢,很快便激烈起來,兵刃相交的鏗鏘聲、悶哼聲、重物倒地的聲音隱約傳來,但又似乎被某種力量限製在後院範圍,並未驚動前院。
沈清弦端坐不動,指尖卻微微蜷緊。她知道,墨羽和聽風閣的精銳正在與潛入者搏殺。靈蘊露的警示並未消失,反而隨著打鬥的進行,隱隱指向某個特定的方向——似乎有人在暗中觀察,並未直接參與戰鬥。
“還有黃雀在後?”沈清弦心中凜然。
約莫一炷香後,外麵的打鬥聲漸漸停歇。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書房門外。
“夫人,潛入者七人,儘數擒獲,斃三人,傷四人。我方輕傷兩人。”是墨羽壓低了的聲音,帶著一絲血腥氣。
沈清弦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帶下去,分開嚴加看管,即刻審訊!重點問出他們的來曆、接頭人,以及……是否還有同夥在外接應監視。”
“是!”
墨羽領命而去。沈清弦這才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竹葉的清香湧入,她體內靈蘊露的警示,並未因潛入者被擒而完全平息,依舊隱隱指向後山某個方向。
“果然冇那麼簡單。”沈清弦目光銳利地望向那片黑暗的山林。看來,今晚釣到的,可能隻是先鋒,真正的大魚,或者負責傳遞訊息的“眼睛”,還隱藏在暗處。
“王妃,您冇事吧?”林婉兒上前,擔憂地為她披上一件外袍。
“無妨。”沈清弦攏了攏衣襟,對雲舒道,“雲舒,記錄:戊時三刻,西山彆業遇襲,賊七人,擒四斃三。疑有暗哨未除。”她要第一時間將情況記錄下來,作為後續應對的依據。
雲舒立刻提筆,在隨身攜帶的冊子上飛快書寫,字跡依舊穩而不亂。
就在這時,莊園外西南方向,突然升起一道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綠色流光,一閃即逝!
那是……信號?發給誰的?
沈清弦體內靈蘊露再次傳來清晰的指向——正是那道流光升起的方向!
“墨羽!”沈清弦立刻揚聲,“西南方向,三裡外,有信號發出,立刻派人去追!要活的!”
“屬下遵命!”遠處傳來墨羽的應和聲,隨即是幾道更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向西南山林。
沈清弦站在窗前,山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夜色濃重如墨。她知道,今晚的垂釣,尚未結束。而這場與靖南王的暗鬥,已然圖窮匕見,進入了最血腥、也最關鍵的階段。她輕輕撫上手腕,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蕭執握著她手時的溫度。
“執之,等著我的訊息。”她在心中默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