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爺子出山的訊息,如同定海神針,迅速穩住了因韓衝遇襲而暗流湧動的漕幫。這位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人,憑藉其昔日威望和鐵腕手段,很快便壓下了幾個蠢蠢欲動的堂口,將漕幫事務重新納入正軌。安王府這邊,明裡暗裡的護衛都加強了一倍不止,尤其是蕭執和沈清弦的居所,以及小世子蕭煜的身邊,更是被墨羽安排了聽風閣最頂尖的好手,晝夜不息地守護。
然而,表麵的平靜之下,是愈發緊繃的弦。弩箭的線索指向靖南王護衛,雖是無法公開的死證,卻讓蕭執與沈清弦更加確信了對手的肆無忌憚。
這日午後,沈清弦正在澄心苑內室,趁著蕭煜午睡,意識沉入體內那方奇異的空間。這空間隨著她與蕭執感情日益深厚,以及自身心境的成長,似乎也愈發穩固。除了能保鮮儲物(她偶爾會放入些極其貴重的藥材或孤本賬冊),中心那窪靈蘊露也越發清澈充盈,散發著溫潤生機。她嘗試著引導一絲靈蘊露的氣息,注入桌上那盆有些蔫了的蘭草,不過片刻,蘭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挺立,葉片煥發出翡翠般的光澤。
“這靈蘊露於植物有如此奇效……”沈清弦心中微動,或許……它對藥材的增益會更顯著?這個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暫且壓下。如今風雨欲來,並非鑽研此道之時。
她剛收回意識,林婉兒便引著一位身著素雅青衣、氣質沉靜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
“王妃,這位是雲舒姑娘,柳先生舉薦來的,精於賬目覈算與文書整理,尤擅速記。”林婉兒輕聲稟報。
沈清弦抬眼打量,隻見這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容貌清秀,眉眼間透著一股書卷氣和超越年齡的沉穩,行禮問安時姿態不卑不亢。
“民女雲舒,見過王妃。”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
沈清弦資本女王的本能,讓她對人纔有著天然的敏銳。她並未立刻表態,隻隨手拿起手邊一份墨韻齋送來的、關於近期紙墨價格波動的簡報,遞了過去:“看看這個,半柱香後,複述於我。”
雲舒雙手接過,垂眸細看,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撚動,神情專注。不到半柱香,她便抬眸,將簡報遞還,隨即口齒清晰、條理分明地將簡報內容,甚至幾個關鍵數據都準確無誤地複述出來,末了,還輕聲補充了一句:“依民女淺見,宣州近日雨季,恐影響鬆煙產量,未來兩月高階墨錠價格或有一成上浮,可讓采辦稍作囤積。”
沈清弦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讚賞。不僅記憶力超群,更有商業觸覺,柳文軒果然給她送來了一個寶貝。眼下她身邊正缺這樣一個心思縝密、能快速處理文書資訊的心腹。
“很好。”沈清弦露出溫和的笑容,“以後你便跟在我身邊,協助處理往來文書和部分賬目,先從墨韻齋和玉顏齋的月報開始熟悉吧。”
雲舒眼中掠過一絲喜意,再次斂衽一禮:“謝王妃信任,雲舒定當竭儘全力。”
有了雲舒的協助,沈清弦處理庶務的效率提升了不少。她將部分需要精細覈對的數據交給雲舒,自己則更專注於大局謀劃以及與柳文軒推敲商會細則。
晚膳時,蕭執帶回了一個訊息:“皇叔後日在府中設‘賞荷宴’,邀我們過府一敘。”他語氣平淡,眼神卻帶著冷意,“帖子送到了,指名要你我同去。”
沈清弦執箸的手頓了頓。鴻門宴?她體內靈蘊露微微泛起一絲漣漪,並非強烈的預警,更像是一種提醒——此行絕非表麵賞荷那麼簡單。
“看來,他是想親自掂量掂量我們了。”沈清弦放下筷子,用絹帕擦了擦嘴角,“既然邀請了,自然要去。正好,也讓他親眼看看,他想撼動的是怎樣的對手。”
蕭執看著她鎮定自若的模樣,心中那份因韓衝遇襲而積鬱的戾氣稍稍散去,他伸手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好,我們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兩日後,靖南王暫居的府邸,荷花盛開,碧葉連天,確是一派盛夏雅緻景象。宴設在水榭之中,絲竹悅耳,觥籌交錯。靖南王蕭景琰一身常服,笑容和煦,與幾位受邀的本地官員、名士談笑風生,彷彿之前的一切齟齬都未曾發生。
蕭執與沈清弦相攜而至,一個玄衣墨裳,冷峻尊貴;一個身著沈清弦親自參與設計的“流光錦”改良襦裙,清雅中透著不容忽視的華彩,姿容絕世,氣度從容。兩人一出現,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執之,清弦,你們來了,快請入座。”靖南王笑著招呼,態度親切自然。
“皇叔。”蕭執與沈清弦依禮見過,在主賓位落座。
席間,靖南王絕口不提公務商事,隻與眾人品評詩詞,欣賞歌舞,偶爾關切地問問蕭煜的情況,儼然一位慈愛長輩。沈清弦始終保持著得體微笑,應對自如,心中卻不敢有絲毫放鬆。她注意到,那位首席幕僚公孫明雖坐在下首,眼神卻時不時地掃過她和蕭執,帶著審視與算計。
酒過三巡,靖南王似是無意般提起:“本王聽聞清弦打理的那些鋪子,如玉顏齋、凝香館,生意極好,連京中的貴婦們都趨之若鶩,真是能乾。說起來,本王離京前,宮中貴妃還唸叨,說江南的香露胭脂,終究是比宮裡的匠人所製,多了幾分靈秀之氣。”
沈清弦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莞爾一笑:“皇叔過譽了。不過是些小打小鬨,承蒙各位夫人小姐不棄。貴妃娘娘若喜歡,待下次進宮,清弦定當精心準備幾份,聊表心意。”她巧妙地將話題引開,既不接“比宮裡匠人強”的話茬,也表達了恭敬。
靖南王嗬嗬一笑,不再追問,轉而看向蕭執:“執之啊,江南經此一役,百業待興,你肩上的擔子不輕。如今商會將立,乃是好事。隻是這商事繁雜,牽涉眾多,若有難處,儘管與皇叔開口。”
“謝皇叔關懷。”蕭執舉杯,語氣疏淡而客氣,“一切尚在掌控之中,不敢勞煩皇叔。”
水榭中暗流湧動,看似和諧的宴會,實則每一句對話都充滿了機鋒與試探。
就在這時,一名侍女上前為沈清弦斟酒,或許是因為緊張,手微微一抖,些許酒液竟灑在了沈清弦的衣袖上。
“奴婢該死!王妃恕罪!”侍女嚇得臉色煞白,慌忙跪下。
“無妨。”沈清弦擺了擺手,神色未變。然而,就在酒液沾濕衣袖的瞬間,她體內那窪靈蘊露驟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清晰的悸動,帶著一絲……警示之意?這感覺轉瞬即逝,卻讓她心頭一凜。
她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那跪地的侍女,又用眼角餘光掃過靖南王和公孫明,隻見靖南王正關切地望過來,而公孫明則垂眸盯著手中的酒杯,看不出情緒。
“還不快帶王妃去更衣?”靖南王對身旁的嬤嬤吩咐道。
“不必麻煩。”沈清弦起身,笑容得體,“隻是濕了少許,我去旁邊偏廳整理一下即可。婉兒,你隨我來。”
她帶著林婉兒,跟著引路的婢女走向水榭相連的偏廳。離開喧囂的主宴場地,偏廳顯得格外安靜。沈清弦一邊用濕帕子擦拭衣袖,一邊凝神感受,那靈蘊露的警示感並未增強,但也未消失。
“婉兒,留意四周。”她低聲吩咐。
林婉兒神色一凜,悄然挪動腳步,擋在了沈清弦身側易於被襲擊的位置。
偏廳陳設簡單,除了桌椅屏風,並無他物。沈清弦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麵是一片小小的竹林,清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似乎……並無異常。
難道是自己多心了?那靈蘊露的警示,隻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
她正要轉身,目光無意間掃過窗欞下方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那裡似乎有一點不同於灰塵的細微粉末。她體內靈蘊露再次傳來微動,這次指嚮明確——那粉末有問題!
沈清弦蹲下身,指尖並未直接觸碰粉末,而是隔著絹帕,輕輕扇聞。一絲極其淡雅,幾乎被竹葉清香掩蓋的異樣氣息傳入鼻尖。她空間賦予的“破障”能力自動運轉,腦海中瞬間分析出幾種複雜的成分——混合了惑心草與迷迭香精華的追蹤香粉!
此物無色無味極難察覺,若非她靈蘊露預警加之破障能力,根本發現不了。一旦沾染上身,氣味會持續數日不散,能被特殊的蜂鳥或經過訓練的犬類追蹤!
好精妙的手段!若非那侍女“失手”灑酒,她怎會來此更衣?又怎會靠近這扇預先動了手腳的窗戶?這絕非巧合!
沈清弦心中冷笑,靖南王果然冇打算在宴席上動手,而是用瞭如此陰私的後續手段。他想追蹤她的行蹤?目的是什麼?綁架?還是想探尋安王府彆院的秘密?
她迅速起身,對林婉兒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警戒。隨即,她心念微動,從空間中取出一小撮之前研製的、具有強烈混淆氣味效果的乾藥草碎末,指尖輕彈,將那點追蹤香粉徹底覆蓋、破壞。做完這一切,靈蘊露那絲警示才緩緩平複。
“走吧,我們回去。”沈清弦整理了一下衣袖,神情恢複平靜,彷彿什麼也冇發生。
回到水榭,宴會已近尾聲。靖南王見她回來,關切地問了幾句,沈清弦隻道無事,敷衍過去。她與蕭執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回府的馬車上,沈清弦將偏廳發現追蹤香粉之事低聲告知蕭執。
蕭執眼神瞬間冰寒,握住她的手緊了緊:“他竟敢將主意打到你身上!”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他想追蹤我,無非是想找到下手的機會,或者探查彆院虛實。”沈清弦反而比他冷靜,“我們將計就計便是。這幾日,我正好要去一趟西山彆業檢視新辟的香草園,便讓他的人跟跟看。”
蕭執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要以身作餌?”
“談不上餌。”沈清弦唇角勾起一抹資本女王運籌帷幄時的弧度,“西山彆業那邊,讓墨羽提前佈下天羅地網,正好看看,能釣出些什麼來。順便……也讓皇叔知道,他的這些小動作,早已被我們看在眼裡。”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而且,他既然先動了手,我們也不必再客氣。聽風閣查到的關於弩箭和那鐵匠鋪的線索,該送到該送的地方去了。”
蕭執看著她冷靜謀劃的模樣,心中既疼惜又驕傲。他將她攬入懷中,沉聲道:“好,就依你。但西山之行,我必須同去,護衛再加三成。”
“嗯。”沈清弦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堅實心跳,體內靈蘊露溫潤平和,彷彿在默默支援著她的每一個決定。
馬車轆轆,駛回安王府彆院。夜色漸深,金陵城燈火闌珊,而一場新的、更加凶險的暗戰,纔剛剛拉開序幕。沈清弦知道,與靖南王的較量,已從權謀佈局,正式進入了短兵相接的階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