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貴與漕船人等的落網,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漣漪迅速擴散。安王府並未立刻大張旗鼓地發作,而是由聽風閣與墨韻齋暗中發力,緊鑼密鼓地進行審訊與證據固定。
書房內,燭火搖曳。俞文淵正向沈清弦與蕭執彙報初步審訊結果。
“張貴受不住刑,已經招認。”俞文淵語氣沉穩,眼底帶著一絲冷意,“指使他的人,正是通過醉仙樓那個商人傳遞指令。那商人表麵身份是行商,實則是魏謙夫人遠房表親的心腹,專司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銀錢與聯絡。張貴因其子欠下钜額賭債被要挾,不得已纔在絲線和胚布上做手腳,目的是破壞貢錦,拖延工期,令王府獲罪。”
沈清弦指尖輕輕點著桌麵,資本女王的本能讓她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賭債?可知是哪家賭坊?”
“查過了,是城西的‘利來賭坊’,背後東家與漕幫石老三有些關聯。”顧青介麵道,他負責外圍追查,資訊掌握得極快。
“果然環環相扣。”沈清弦冷笑,“那漕船上的猛火油呢?”
這次是墨羽回話,他聲音一如既往的簡潔冷硬:“船上為首之人是石老三麾下的一個悍匪,綽號‘水鬼’。他嘴硬,尚未開口,但其手下有人吐露,這批‘貨’是石老三親自交代,要他們在碼頭製造混亂,若能尋機燒掉安王府名下的倉庫或船隻,便是大功一件。”
蕭執聞言,眸中寒光乍現:“魏謙這是狗急跳牆,想用這等下作手段製造事端,混淆視聽,甚至嫁禍於人。”他看向沈清弦,“清弦,你怎麼看?”
沈清弦沉吟片刻,腦中飛速盤算。魏謙此舉,看似瘋狂,實則暴露了他此刻的焦灼與虛弱。欽差在揚州,他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必須不斷製造麻煩來拖延時間或尋找替罪羊。
“他既出此下策,我們便不能按常理應對。”沈清弦抬起眼,目光清亮而銳利,“直接彈劾舉證,固然痛快,但容易陷入扯皮,且我們掌握的證據多涉陰私,擺上檯麵反而不美。不如……釜底抽薪。”
“哦?如何抽法?”蕭執挑眉,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其一,張貴之事,不必聲張,暗中控製其家人,確保安全,反過來利用他與那商人聯絡,傳遞假訊息,麻痹魏謙,甚至……引蛇出洞。”沈清弦條理清晰,“其二,漕幫石老三,既是魏謙爪牙,又屢次三番與我們作對,不能再留。讓韓衝藉著此次截獲猛火油之事,在漕幫內部發難,收集石老三貪墨、行凶等罪證,聯合其他對其不滿的幫眾,將其扳倒,扶植韓衝徹底掌控漕幫,至少是金陵部分。斷魏謙一臂!”
她頓了頓,繼續道:“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魏謙如此瘋狂斂財,其賬目必然不清。讓聽風閣和墨韻齋,集中力量,深挖他與龐敬在鹽、漕上的貪墨證據,尤其是與京城哪些人有牽連。同時,我們之前商議的,將玉顏齋、流光錦等產業部分乾股獻予皇兄之事,可以正式著手辦理了,既要表忠心,也要將皇兄的利益與我們綁在一起。”
這一番謀劃,既有眼前的反擊,又有長遠的佈局;既打擊對手,又鞏固自身。蕭執看著她侃侃而談,冷靜睿智的模樣,眼中讚賞愈濃。他的清弦,果真從未讓他失望。
“好!便依你之計!”蕭執撫掌,“俞文淵,張貴與那商人的線,由你負責,務必穩妥。顧青,你協助韓衝,處理漕幫之事,務必確保韓衝能站穩腳跟。墨羽,調動聽風閣精銳,全力追查魏謙、龐敬罪證,尤其是與京城的關聯!”
“屬下遵命!”三人齊聲應道,鬥誌昂揚。
策略既定,龐大的機器開始高效運轉。
幾日後,利來賭坊悄無聲息地易主,張貴那不成器的兒子被“請”到一處隱秘莊園“戒賭”,張貴本人則在威逼利誘下,戰戰兢兢地繼續與醉仙樓的商人保持著“正常”聯絡,傳遞著由俞文淵精心編造的、關於工坊“焦頭爛額”、“工期延誤”的假訊息。
漕幫內部,韓衝藉著截獲猛火油、險些為幫派引來大禍之事,聯合幾位早已對石老三不滿的元老,突然發難,拋出石老三貪墨漕銀、欺壓船戶、勾結官府倒賣倉糧等多項鐵證。石老三猝不及防,試圖反抗,卻被顧青帶領的王府好手與韓衝的親信裡應外合,迅速拿下,幫主之位順勢由韓衝接掌。整個過程雷厲風行,等魏謙收到訊息時,漕幫已然變天。
與此同時,聽風閣與墨韻齋雙管齊下,關於魏謙、龐敬等人貪腐的線索越來越多,一條條隱秘的賬目、一封封往來的密信被挖掘出來,指向一個驚人的數額和一張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這日傍晚,驟雨初歇,天邊掛著一彎彩虹。沈清弦難得清閒,抱著咿呀學語的蕭煜在廊下看景。小傢夥揮舞著蓮藕般的手臂,試圖去抓廊簷滴落的水珠,咯咯笑個不停。林婉兒和蘇芷蘭在一旁笑著逗弄,氣氛溫馨。
蕭執從外書房回來,看到這一幕,冷峻的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他走過去,很自然地從沈清弦懷中接過兒子。蕭煜見到父親,立刻興奮地撲騰,口水蹭了蕭執一臉。
沈清弦拿出絲帕,笑著替他擦拭:“瞧你,都被兒子嫌棄了。”
蕭執也不惱,任由她動作,目光卻落在她帶著笑意的眉眼間,低聲道:“這幾日,辛苦你了。”
沈清弦搖搖頭,看向院子裡被雨水洗刷得翠綠欲滴的芭蕉:“能為你分憂,我不覺得辛苦。”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隻是有時會覺得,這爭鬥何時纔是個頭。”
蕭執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沉穩:“快了。待證據確鑿,便是他們的末日。屆時,我帶你和煜兒,好好遊一遊這江南。”
他的承諾如同定心丸。沈清弦回握住他,點了點頭。
是夜,月朗星稀。或許是白日的溫馨沖淡了連日的緊繃,又或許是靈蘊露在平靜中滋養,沈清弦沐浴後,隻覺得身心舒暢。蕭執處理完公務回來,見她披散著微濕的長髮,隻著月白寢衣,坐在窗邊榻上晾發,側影在月光下顯得靜謐美好。
他走過去,挨著她坐下,很自然地接過布巾,幫她擦拭髮梢。“今日氣色好了許多。”
“嗯,許是心裡踏實了些。”沈清弦放鬆地靠向他,感受著他指尖輕柔的動作。發間傳來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氣息,混合著皂角的乾淨味道,令人安心。
蕭執放下布巾,指尖穿過她順滑的青絲,俯身在她耳邊低語:“那便好。”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來一陣微癢。
沈清弦臉頰微熱,卻冇有躲閃,反而側過頭,主動吻了吻他的唇角。這個帶著沐浴後清新氣息的輕吻,如同點燃乾柴的火星。蕭執眸光一暗,瞬間反客為主,將她壓入柔軟的錦榻之中,加深了這個吻。
不同於以往的急切或纏綿,今夜的他,帶著一種確認般的占有與憐愛,細緻地探索著她的每一寸美好,他在她耳邊無意識地呢喃著他的名字,如同最深的依戀……
雲雨初歇,蕭執仍將她緊擁在懷。沈清弦慵懶地蜷縮著,指尖在他胸膛無意識地畫著圈。
“執之,”她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與慵懶,“等江南事了,我們回京,我想將京城的產業也好好整頓一番,有些規矩,該立起來了。”
“都依你。”蕭執閉著眼,大手有一下冇一下地撫著她的背,“你想做什麼便去做,我永遠是你後盾。”
沈清弦在他懷中尋了個更舒適的位置,沉沉睡去,嘴角帶著一絲滿足的弧度。
然而,他們都知道,平靜隻是暫時的。魏謙斷了一臂,絕不會善罷甘休。更激烈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但此刻,相擁的體溫與彼此的承諾,足以抵禦一切寒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