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春寒依舊料峭,但牆角向陽處的積雪已悄然融化,露出底下濕潤的泥土,隱隱透出些許綠意。
安王府內,沈清弦孕肚高隆,行動愈發不便,多數時候都在暖閣靜養。蕭執幾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大部分時間都陪在她身邊,處理公務也挪到了暖閣的外間。
這日清晨,用過早膳,林婉兒端著一個黑漆螺鈿托盤進來,上麵放著幾個小巧的白玉瓷罐。“姐姐,凝香館新送來的‘早春’係列香露和麪脂,用的是初開的玉蘭、杏花和嫩芽的香氣,說是最是清新淡雅,適合開春用。”她一邊說,一邊打開一個瓷罐,清雅微甜的花香立刻瀰漫開來,帶著春日特有的生機。
沈清弦接過,指尖沾了一點手背上試了試,質地輕盈,吸收也快,香氣確實宜人。“嗯,不錯。暗香閣和玉顏齋那邊,春日的貨都鋪好了?”
“都妥當了,”林婉兒利落地回道,“暗香閣新上的‘蝶戀花’係列首飾,用了不少嫩綠和粉色的寶石,賣得極好。玉顏齋的‘早春’係列也跟著香露一同推出,幾家交好的夫人小姐都派人來問了呢。”她說著,眼角眉梢帶著喜氣,顯然生意興隆讓人心情愉悅。
正說著,蘇姑娘拿著一卷畫稿進來,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王妃,您看,這是我和清源根據您之前的提點,新畫的幾款衣衫圖樣。將‘歲寒緞’裁製成外衫,‘雲霧綃’做內襯長裙或披帛,走動間果然層次分明,靈動了許多。”
沈清弦接過畫稿仔細看著,圖樣上的女子衣衫,外罩流光溢彩的“歲寒緞”,內裡隱約透出“雲霧綃”的朦朧質感,確實別緻。“很好,就按這個思路,先各做兩身樣品出來看看效果。”她放下畫稿,看向蘇姑娘,“清源呢?”
“清源一早就去‘煨暖閣’那邊盯著裝修收尾了,趙公公也在那邊。”蘇姑娘回道,提到顧清源,她語氣自然地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提到“煨暖閣”,沈清弦想起一事,對林婉兒道:“石大川那邊怎麼樣了?可還適應?”
林婉兒笑道:“適應得很好!整日泡在小廚房裡鼓搗他的豆子,勁頭足著呢。昨兒個還試著用他那祖傳豆醬做了個菌菇豆醬鍋底,聞著可香了,說是晚膳時候請王爺王妃嚐嚐。”
沈清弦點點頭,對這憨直肯乾的石大川頗為滿意。這正是她需要的那種專注於技藝、又能不斷琢磨創新的人才。
午後,蕭執處理完幾份緊急軍報,回到暖閣內間,見沈清弦正靠在軟枕上小憩,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腹部高高隆起,散發著母性的光輝。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坐在榻邊,靜靜看著她。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專注,沈清弦悠悠轉醒,對上他深邃的眸子,微微一笑:“忙完了?”
“嗯。”蕭執伸手,將她頰邊一縷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動作輕柔,“吵醒你了?”
“冇有,本就睡得淺。”沈清弦就著他的手坐起身些,“‘煨暖閣’那邊如何了?”
“裝修今日便可全部完工。趙德明辦事還算穩妥,賬目清晰,用料也紮實。”蕭執頓了頓,語氣微沉,“隻是,聽風閣報上來,京城那幾家關注我們的酒樓,近日似乎有些小動作。”
“哦?”沈清弦挑眉,並無太多意外,“什麼動作?”
“派人佯裝顧客,在鋪麵附近轉悠打聽,還想方設法接觸我們招募的工匠和待選的夥計,無非是想探聽虛實,或者挖角。”蕭執語氣帶著一絲冷意,“跳梁小醜,不足為懼,但蒼蠅嗡嗡叫,也惹人厭煩。”
沈清弦沉吟片刻,資本女王的思維迅速運轉。競爭對手的試探在意料之中,關鍵在於如何迴應。“既然他們想探聽,那我們便給他們看點‘想看的’。”
“你的意思是?”
“讓趙德明放些訊息出去,”沈清弦唇角微勾,“就說我們‘煨暖閣’主打的是頂級食材,諸如南海的魚翅、北地的熊掌之類,價格定然不菲,非尋常人可消費。再把我們與宮內合作的風聲,若有若無地透一點出去。”
蕭執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抬高定位,製造距離感,同時暗示背景深厚,讓那些實力不濟的對手知難而退,也能篩選掉一部分並非目標客群的看熱鬨者。“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好,我讓墨羽去安排。”
這時,墨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王爺,屬下有事稟報。”
“進。”
墨羽走進來,依舊是那副冷峻模樣,先是對蕭執和沈清弦行了禮,然後道:“王爺,王妃,石大川準備的菌菇豆醬鍋底已經好了,可要現在傳膳?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正在一旁整理香露的林婉兒,聲音幾不可查地低了一分,“林姑娘之前提過想嚐嚐這鍋子……”
林婉兒耳朵尖,立刻聽到了,臉頰飛起兩朵紅雲,假裝冇聽見,手下動作卻慢了下來。
沈清弦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心中暗笑,麵上卻不露聲色:“那就傳吧,正好也嚐嚐石大川的手藝。林妹妹和蘇姑娘也一同用些。”
晚膳就設在小花廳,依舊是暖鍋的形式。石大川精心準備的菌菇豆醬鍋底果然令人驚豔,湯色奶白,菌菇的鮮香與豆醬獨特的鹹鮮醇厚完美融合,涮上新鮮的蔬菜和薄切肉片,味道層次豐富,回味無窮。連蕭執這慣常對飲食不甚在意的人,都多動了幾筷子。
石大川被叫來問話,緊張地搓著手,眼巴巴地看著王爺王妃的反應。
“這鍋底甚好。”沈清弦不吝稱讚,“豆醬的運用尤其巧妙,既提鮮,又不奪食材本味。”
石大川憨厚的臉上立刻笑開了花,連連道:“王妃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小的還會好幾種不同的鍋底方子,日後慢慢做給王妃嘗!”
林婉兒也吃得鼻尖冒汗,連連點頭:“石大哥,你這手藝真絕了!這豆醬太香了!”
蘇姑娘也輕聲細語地表示讚賞。
墨羽站在一旁護衛,目光偶爾掠過吃得歡快的林婉兒,見她嘴角沾了一點醬汁,下意識地想抬手,又硬生生忍住,隻默默將一方乾淨的帕子放在了離她手邊不遠的位置。
這一切都被沈清弦和蕭執看在眼裡。用過晚膳,眾人退下後,蕭執扶著沈清弦在廊下慢慢散步消食。
“墨羽和林丫頭的事,你看……”蕭執低聲問。
“水到渠成便好。”沈清弦望著廊下初綻的幾盆迎春花,語氣溫和,“等‘煨暖閣’順利開張,便把他們和清源、蘇姑孃的事一併辦了,雙喜臨門,也好讓府裡好好熱鬨一場。”
“都依你。”蕭執攬住她的腰,讓她將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隻是又要辛苦你操持。”
“看著他們好,我高興,不覺得辛苦。”沈清弦靠著他,感受著晚風拂麵的微涼,體內那窪靈蘊露靜靜流淌,滋養著她因懷孕而容易疲憊的身心。她抬頭望向開始稀疏的星空,輕聲道,“執之,我有預感,‘煨暖閣’會成功的。”
“當然。”蕭執語氣篤定,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吻,“有你在,何事不成?”
夜色漸濃,王府內燈火次第亮起。暗流依舊在京城湧動,但在安王府內,卻是一片積極籌備、充滿希望的景象。二月的春風,帶著料峭的寒意,也帶來了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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