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五的深夜,雪又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將京城覆上一層薄薄的銀白。安王府內一片寂靜,唯有巡邏侍衛的腳步聲和風吹過簷角的嗚咽聲偶爾響起。
墨羽按著劍柄,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無聲地巡視著王府的各處要害。行至靠近側門的一處僻靜廊下時,他腳步微頓,銳利的目光落在角落蜷縮的一團黑影上。那似乎是個凍僵的人影,幾乎被落雪掩蓋。
他悄無聲息地靠近,手已按在劍柄上。藉著廊下氣死風燈微弱的光,他看清那是一個衣衫單薄破舊、滿麵凍瘡的年輕男子,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包袱,嘴唇青紫,已然昏迷。看打扮,絕非京城人士,倒像是逃難而來的流民。隻是此人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厚繭,不像尋常農夫。
墨羽眉頭微蹙,正欲喚人來處理,那昏迷的人卻因他的靠近而猛地驚醒,渙散的眼神瞬間爆發出驚人的警惕和一絲絕望的凶狠,如同被困的野獸,下意識地將懷中包袱抱得更緊,啞聲道:“……彆……彆搶我的……豆子……”
豆子?墨羽動作一頓,想起王妃近日正命聽風閣留意擅長廚藝、尤其精通各類食材處理之人。他蹲下身,並未靠近,隻是沉聲問:“你會做豆子?”
那男子似乎冇料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警惕未消,卻還是啞著嗓子道:“……祖……祖傳的手藝……做豆花……豆醬……都會……”說完這句,彷彿耗儘了力氣,頭一歪,又暈了過去。
墨羽不再猶豫,探了探他的鼻息,尚有微弱氣息。他立刻發出暗號,召來兩名值守的侍衛:“將他抬到西廂空著的雜役房,找個大夫來看看,彆讓他死了。此人我另有用處。”
“是,墨羽大人。”
處理完這突髮狀況,墨羽繼續巡夜。行至內院門附近,正遇見林婉兒提著燈籠從蘇姑娘母女暫居的小院出來,想必是剛與蘇姑娘說完體己話。她見到墨羽,腳步下意識一頓,臉頰在燈籠映照下微微泛紅。
“墨羽大人。”她低聲喚道,聲音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墨羽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支杏花銀簪上,停頓了一瞬,才道:“夜深雪滑,小心腳下。”
“嗯。”林婉兒應著,從他身邊走過時,飛快地將一個小巧的、還帶著她體溫的手爐塞進他手裡,低如蚊蚋,“你……你也暖暖。”說完,不等他反應,便提著燈籠,腳步匆匆地消失在院門後。
墨羽握著那突然塞過來的、繡著纏枝梅花紋的錦緞手爐,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一直暖到了心裡。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抹身影消失的方向,冷硬的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將手爐小心地揣入懷中,繼續巡夜。
翌日清晨,雪已停歇,天色依舊灰濛濛的。沈清弦剛起身,正在蕭執的伺候下用著清淡的早膳,墨羽便前來稟報了昨夜之事。
“……情況便是如此。那人此刻在雜役房,大夫看過了,是凍餓交加,又受了些外傷,用了藥,歇息一晚已無大礙。屬下已查問過,他自稱姓石,名大川,來自北地邊城,家中本是開豆腐坊的,有一手做豆製品的好手藝。因家鄉遭了兵災,家破人亡,隻剩他一人帶著祖傳的幾樣發酵菌種和方子逃難至京,盤纏用儘,昨夜才……”墨羽言簡意賅地彙報完。
“豆花?豆醬?”沈清弦放下銀箸,眼中閃過一絲興趣。豆製品看似普通,若能做得精妙,亦是難得的美味,尤其適合作為“煨暖閣”的特色小吃或鍋底配菜。“帶他來見我。”
片刻後,洗漱乾淨、換上了一身乾淨粗布棉袍的石大川被帶了進來。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形高大,但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瘦削,麵容憨厚,眼神卻帶著經曆磨難後的堅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他不敢抬頭,一進來便跪倒在地,磕頭道:“草民石大川,叩見王爺,王妃!謝王爺王妃救命之恩!”
“起來回話。”蕭執淡淡道。
石大川這才小心翼翼站起身,依舊垂著頭,雙手緊張地搓著衣角。
沈清弦打量著他,溫和開口:“石大川,墨羽說你家傳做豆製品的手藝?”
聽到問及手藝,石大川眼睛亮了一些,連忙回道:“是,回王妃的話!草民家三代都是做這個的!豆花能做出七八種不同的口感,嫩的、老的、甜的、鹹的,都會!豆醬更是祖傳的方子,能發酵出不同風味,做醬、做湯底都極好!還有豆乾、腐竹……都會做!”說到自己擅長的領域,他話語流暢了許多,帶著北地人特有的直爽和一股子對自家手藝的自信。
沈清弦仔細聽著,資本女王的思維迅速判斷著價值。精通豆製品,意味著可以提供多樣化的、成本可控的優質蛋白食材,這正是“煨暖閣”所需要的。而且,聽其言談,並非隻會死板照做,似乎對發酵和風味有自己的理解。
“你方纔說,帶了菌種和方子?”沈清弦問。
“是!”石大川從懷裡掏出那個被他視若性命的破舊包袱,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是幾個密封的小陶罐和一本邊角磨損嚴重、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手寫冊子,“這是草民家傳的菌種和記錄各種做法、配方的冊子。兵亂時,草民什麼都冇帶,就帶了這些逃出來……”
沈清弦示意林婉兒將冊子拿過來。她翻開看了看,裡麵字跡雖不工整,卻記錄得極其詳細,從選豆、泡豆、磨漿、點鹵到發酵溫度、時間,甚至不同水質的影響都有涉及,確實像是經驗之談。
她合上冊子,看向石大川,目光銳利了幾分:“石大川,本王妃正在籌備一家食肆,正需要你這樣的手藝。你可願留在王府,專門負責豆製品的製作?王府不會虧待於你,會給你提供場地、原料,保你衣食無憂,每月還有工錢。你隻需儘心儘力,將你的手藝施展出來便可。”
石大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頭,激動地看著沈清弦,嘴唇哆嗦著:“王妃……王妃願意收留草民?還給工錢?草民……草民願意!草民一定好好乾!把最好的豆花、豆醬做給王妃吃!”他說著,又要跪下磕頭。
“不必多禮。”沈清弦抬手止住他,“林婉兒,帶他下去,安排他住下,讓他先好好養傷。傷好後,先在府中小廚房試試手藝。”
“是,姐姐。”林婉兒應下,笑著對石大川道,“石大哥,跟我來吧。”
石大川千恩萬謝地跟著林婉兒走了,步履都輕快了許多,彷彿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奔頭。
暖閣內,蕭執看向沈清弦,眼中帶著笑意:“看來,你尋的‘左膀右臂’,這便送上門了一個?”
沈清弦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不是‘臂膀’,還得看他後續表現。不過,這手豆製品手藝,若真如他所說,對‘煨暖閣’確是如虎添翼。而且,此人眼神清正,經曆坎坷卻未失本心,是個可用的。”
她頓了頓,意識微沉,空間內那窪靈蘊露靜靜流轉。她並未動用,隻是覺得,似乎自她決心尋找得力助手後,合適的人選便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這或許也是一種氣運的加持?她更願意相信,這是她始終保持著對人才的渴望和敏銳洞察力所帶來的必然。
窗外,積雪開始融化,滴答的水聲敲擊著石階。安王府內,又添了一位帶著獨特技能的新成員,為即將到來的春天,增添了一抹充滿煙火氣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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