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夫人帶來的訊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顆石子。漣漪雖未擴大,卻提醒著水下潛藏的暗流。安王府內,沈清弦與蕭執都清楚,靖南王府絕不會僅僅滿足於在貴婦圈中散佈些仿冒的流言。
當夜,醜時將至。
西城“鬼市”隱匿在一條廢棄的坊街深處,月色被濃重的烏雲遮掩,隻有零星幾點氣死風燈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映照出影影綽綽的人影和低沉的交談聲。這裡交易的,多是些來曆不明、見不得光的東西。
墨羽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無聲地伏在一處斷牆的陰影裡,目光鎖定著不遠處一個堆放破舊雜物的角落。那裡,曹猛的一名心腹校尉,正帶著兩個親兵,看似隨意地翻撿著東西,眼神卻不時警惕地掃向四周。
時間一點點過去。子時過半,幾個穿著普通布衣、卻步履沉穩的漢子,推著一輛覆蓋著油布的板車,悄無聲息地靠近。雙方冇有多餘的寒暄,隻是眼神交錯間,微微點頭。那校尉上前,掀開油布一角,伸手進去摸索檢查。藉著微弱的光,墨羽銳利的目光捕捉到那板車沉重吃力的輪轍,以及校尉驗貨時手臂肌肉微微繃緊的弧度——確是硬貨。
交易很快完成,一袋沉甸甸的金錠被遞過去,板車則被曹猛的人接手,推向鬼市更深處,顯然另有交接地點或藏匿之處。
“跟上那輛板車,確定最終去向。留下兩人,盯著剛纔交易的那幾人,看他們與誰接頭。”墨羽對著空氣般低聲吩咐,身後兩道黑影便如狸貓般躥出,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他自己則依舊潛伏原地,如同最有耐心的獵手。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蕭執的計劃進行。然而,就在那幾名交貨的布衣漢子拿著金錠,分散離開後不久,異變突生!
其中一名漢子並未直接離開鬼市,反而七拐八繞,竟朝著與安王府安插的另一個監視點相反的方向潛去,其身形步法,明顯帶著軍中特有的利落與警惕,卻又比普通士兵多了幾分詭秘。墨羽眉頭微蹙,直覺此人並非普通送貨角色。他打了個隱蔽的手勢,示意原本盯著交易另一組人的手下分出一個,悄然尾隨此人。
幾乎是同時,聽風閣佈置在鬼市外圍的暗哨,通過特定的鳥鳴聲傳遞迴緊急訊息——發現有另一批身份不明、裝備更為精良的人馬,正從不同方向,呈合圍之勢,悄無聲息地向鬼市核心區域滲透!目標不明,但來者不善!
墨羽眼神驟然銳利。這不是簡單的軍械交易!靖南王府……或者說曹猛,還想玩一手“黑吃黑”,或者乾脆就是……滅口?
---
安王府內,雖已夜深,蕭執並未入睡,而是在外書房靜候訊息。沈清弦也陪在一旁,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薄毯。她並未刻意動用能力,但或許是孕期敏銳,或許是體內那方空間因感情穩固而帶來的靈性提升,她心頭隱隱有些許不安縈繞,如同平靜水麵上細微的波紋。
她端起手邊的安神茶,淺淺啜了一口。茶水微溫,帶著藥材的淡淡甘苦。無人察覺的刹那,一絲極其微薄、近乎無形的清涼氣息,從她指尖悄然融入茶水中——那是她引動的一縷靈蘊露的氣息,並非為了什麼特殊功效,僅僅是為了平複自己那莫名的心緒不寧。茶水入喉,那股若有若無的清涼滑入肺腑,確實讓她有些緊繃的神經舒緩了些許。
蕭執雖在看著手中的密報,但眼角餘光始終留意著她。見她眉宇間一絲極淡的蹙起緩緩鬆開,便放下密報,走到榻邊坐下,溫熱的大手覆上她放在毯子外的手背:“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低沉溫柔。
沈清弦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搖了搖頭:“冇有,隻是覺得……今夜似乎格外安靜些。”她頓了頓,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鬼市那邊,不會出什麼岔子吧?”
“墨羽在,不會有事。”蕭執語氣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即便有意外,也在掌控之中。”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指,試圖傳遞安定人心的力量。他能感覺到,她指尖似乎比平日更涼一些,便將她兩隻手都攏在自己掌心暖著。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節奏緊急。
蕭執眼神一凝:“進。”
一名聽風閣屬下閃身而入,單膝跪地,語速快而清晰:“稟王爺,鬼市生變!交易已完成,墨羽大人正按計劃追蹤軍械去向。但發現另有不明人馬潛入,意圖不明,似有合圍之勢。此外,交易一方有一人形跡可疑,已派人尾隨。”
果然!蕭執周身氣息瞬間冷冽如刀:“通知我們的人,收縮監視範圍,以自保和傳遞訊息為先。讓接應的人做好準備,必要時,可以動用‘蜂鳥’。”‘蜂鳥’是聽風閣特製的一種小型響箭,聲音尖銳特殊,用於緊急情況下擾亂視線和傳遞特定信號。
“是!”屬下領命,迅速離去。
沈清弦坐直了身體,臉上並無驚慌,隻有冷靜的分析:“他們是想滅口,確保交易鏈條乾淨?還是……發現了聽風閣的蹤跡,想反咬一口?”
“都有可能。”蕭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鬼市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看來,曹猛和他背後的人,比我們想的更謹慎,也更狠辣。這樣也好,他們動得越多,露出的破綻就越多。”
他回到沈清弦身邊,語氣不容置疑:“夜深了,你必須去休息。外麵的事,有我。”
沈清弦知道此刻自己幫不上更多的忙,順從地點了點頭。在蕭執的陪伴下回到寢殿,躺下後,她依然能感覺到他守在床邊,如同最可靠的屏障。她閉上眼,意識沉入那片安穩的空間,那窪靈蘊露靜靜散發著柔和的氣息,安撫著她和腹中的孩子。她並未再動用它,隻是感受著它的存在,如同感受著與蕭執之間那牢固不破的聯結。
---
鬼市之中,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墨羽已經悄然變換了位置。那批不明人馬的出現,打亂了他原本隻想靜觀其變的計劃。他必須確保己方人員安全,同時,儘可能弄清楚這批人的來曆和目的。
尾隨那名可疑漢子的手下傳回訊息,那人竟與後來潛入的一批人中一個小頭目接上了頭!兩人低語幾句,那小頭目便揮手帶著幾人,朝著之前曹猛心腹推走板車的方向快速移動而去。
“他們的目標是那批軍械!”墨羽瞬間明瞭。這不是滅口,是想把軍械再搶回去?或者是想製造混亂,嫁禍他人?
他不再猶豫,發出指令:“所有人,向丙位撤離點靠攏。啟動‘蜂鳥’,擾亂對方視線。盯緊軍械和那兩批人,不必硬碰,查明動向為首要!”
下一刻,幾聲尖銳奇特的鳴響劃破鬼市的夜空,如同夜梟淒厲的啼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潛入的不明人馬動作一滯,也讓鬼市中其他進行著黑暗交易的人如同驚弓之鳥,瞬間混亂起來。
趁著這片混亂,墨羽和他的人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迅速而有序地撤離了核心區域,但一張無形的監視網,依舊牢牢鎖定著那批軍械和關鍵人物。
夜色更深,這一夜的鬼市,註定了不會平靜。而所有的線索,都如同被驚動的蛛網,震顫著指向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