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夫人帶來的“有趣玩意兒”,是幾盆精心培育的“綠萼梅”盆景。時值初冬,梅花尚未到盛放之期,但這幾盆綠萼梅卻已綴滿鼓脹的花苞,枝乾蒼勁,形態雅緻,可見花費了無數心思。
“知道王妃近來愛在暖閣賞景,這幾盆梅樁還算看得過眼,擺在窗前,待得雪落花開,定然清雅。”永昌侯夫人笑容溫婉,語氣親熱卻不諂媚。
沈清弦扶著腰,在林婉兒的攙扶下,目光欣賞地掠過這幾盆梅樁。幾乎是本能,一絲極細微的感知已悄然掃過——並無不妥。她心下安然,指尖這才真正觸碰上一枚冰涼堅硬的花苞,感受著那內斂的生機,麵上笑容真切了幾分。“夫人有心了,這綠萼品相極佳,確是難得。”她心知,永昌侯夫人絕不會隻為送幾盆盆景而來。
果然,閒話幾句家常後,永昌侯夫人捧著茶盞,狀似無意地提道:“說起來,前兩日去靖南王府給老王妃請安,倒是瞧見了一樁新鮮事。靖南王世子妃不知從何處得了一小塊料子,寶貝得什麼似的,雖隻夠做個扇套,卻在那小圈子裡好生炫耀,說是仿的安王府那‘金縷玉光緞’的流光效果,還說什麼江南能人輩出,假以時日,必能以假亂真呢。”
沈清弦執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永昌侯夫人,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哦?‘金縷玉光緞’工藝獨特,乃安王府工坊不傳之秘,不知是哪位江南‘能人’,竟有這般本事能仿其流光?”她刻意忽略了“以假亂真”四字,隻抓住“仿其流光”這個關鍵。
永昌侯夫人放下茶盞,拿起絹帕按了按嘴角,聲音壓低了些:“妾身也覺著詫異呢。那料子細看,光華浮於表麵,遠不如王妃工坊出品的潤澤內斂,徒有其形罷了。隻是……世子妃話語間,似乎對江南織造未來頗有些旁人不及的‘信心’。妾身想著,王妃的工坊根基在江南,樹大招風,許是有些人見利起意,故特來提個醒。”
江南?樹大招風,見利起意……沈清弦心念電轉。顧二爺已被清算,他接觸不到核心工藝,但他在位時,或許憑藉錦繡坊的舊日人脈和身份,打聽到或遠遠見過“金縷玉光緞”的外在特征描述與光澤,並以此作為籌碼,向急於尋找安王府弱點的靖南王府示好或誇下了海口。而靖南王府,顯然並未因顧二爺倒台而放棄這條線,甚至可能利用此事,在貴婦圈中散佈謠言,試圖動搖安王府產品的獨一無二性。
想通此節,沈清弦麵上不動聲色,隻溫和笑道:“多謝夫人提醒。贗品終究是贗品,魚目混珠或許能得一時之利,卻難登大雅之堂。安王府的立足之本,從來不是旁人能輕易模仿的。”
“王妃睿智,是妾身多慮了。”永昌侯夫人見目的達到,便識趣地不再多言,又閒聊片刻,便起身告辭。
送走客人,沈清弦臉上的淺笑漸漸收斂。她回到暖閣,蕭執已從內間走出,顯然方纔的對話他都聽在耳中。
“靖南王府,也就隻剩下這些散播謠言、鼓動仿冒的下作手段了。”蕭執走到那盆最大的綠萼梅前,語氣冷冽,“顧二爺雖倒,但他們利用他生前透露的隻言片語或粗略印象,加上可能蒐羅了市麵上流出的極少量正品殘片進行分析,試圖仿製,倒也符合他們急功近利的性子。”
沈清弦在鋪了厚厚絨墊的椅子上坐下,感受著體內空間因與蕭執情感牢固而帶來的穩定與充盈。那空間中央,凝聚出了一小窪清澈剔透的液體,不過成人拳頭大小,散發著溫和而純淨的生機——這正是隨著她與蕭執心意相通、羈絆日深,空間穩定性增強後自然孕育出的“靈蘊露”。她心念微動,引出一絲幾乎不可查的靈蘊露氣息,縈繞指尖,那清涼純淨之感瞬間撫平了她因聽到仿冒訊息而產生的那一絲微慍,頭腦愈發清明。
“無妨。”她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資本女王審視獵物時的冷靜與銳利,“仿造與竊取,在商業競爭中從不鮮見。他們隻得其形,未得其神,更不懂其魂。‘千層疊翠’的核心工藝與金線配比的奧秘,掌握在蘇姑娘和核心工匠手中,他們短時間內破解不了。更何況,”她指尖那絲靈蘊露氣息悄然散去,隻留眼底一片洞悉一切的清明,“正品與贗品,放在一起,高下立判。他們仿得越多,等我們拿出真正的新品時,摔得就越慘。”
蕭執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敏銳地察覺到她指尖那一閃而過的、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涼氣息,與他近日偶爾在她身上感受到的、能讓他心神寧靜的氣息同源。他雖不知具體,卻隱隱覺得這與她某些神秘之處相關,心中並無探究,隻有更多的愛憐與守護。他將她的手裹入自己溫熱的掌心:“你想引蛇出洞,讓他們把仿品做大,再一舉擊潰?”
“不錯。”沈清弦順勢靠在他身側,“不僅要擊潰,還要讓他們偷雞不成蝕把米。執之,讓墨韻齋留意市麵上是否有打著‘江南新錦’旗號、試圖模仿‘金縷玉光’效果的料子出現,留意其源頭和鼓吹者。聽風閣則盯緊江南那些可能被靖南王府暗中扶持或蠱惑的中小織坊,看看是誰在試圖破解我們的工藝。我們要讓他們投入越多,損失越重。”
“好。”蕭執毫不猶豫地應下,對於她的商業謀略,他向來信服且全力支援。他俯身,將她打橫抱起,走向臨窗的軟榻,“這些事交給下麵的人去辦,你如今最要緊的是安心養胎。”他的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
沈清弦攬著他的脖頸,由著他將自己安置在鋪了軟裘的榻上,無奈一笑:“我哪有那麼嬌弱。”話雖如此,她卻也享受這份被珍視的嗬護,尤其是感受到體內空間因這份安穩情感而愈發穩固時。
蕭執替她蓋好薄毯,自己則坐在榻邊,拿起一旁小幾上看到一半的書卷。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身上,暖閣內一時靜謐溫馨。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傍晚時分,墨羽帶來了聽風閣關於曹猛的最新訊息。
“王爺,曹猛的心腹今夜醜時,會在西城‘鬼市’與一批來曆不明的軍械接觸。數量不大,但皆是製式弓弩,非同小可。”
蕭執眼中寒光一閃:“終於等到他們動這批硬貨了。人手都佈置好了?”
“萬無一失。”墨羽聲音低沉,“隻要他們交易,人贓並獲。”
“不必當場抓獲,”蕭執指尖敲擊著桌麵,沉吟道,“放他們完成交易,盯緊這批軍械的最終去向。另外,找機會,‘幫’京兆尹的人發現一點線索,讓他們順著線頭,慢慢摸到曹猛身上。我們要的,不是幾個小嘍囉,是能釘死曹猛,乃至他身後之人的鐵證。”
“屬下明白。”墨羽領命,又道,“江南分部傳訊,顧清源公子已基本穩住錦繡坊局麵,不日將啟程返回杭州。另外,他似乎在暗中查訪二爺過去的一些人脈,尤其是與靖南王府有過來往的商賈。”
蕭執與沈清弦對視一眼。顧清源此舉,顯然是想徹底清掃隱患。
“告訴他,小心行事,安全為上。”沈清弦開口道,“江南工坊離不開他,蘇姑娘……想必也盼著他平安歸來。”
蕭執眼中掠過一絲笑意,對墨羽點了點頭。
夜色漸深。沈清弦靠在床頭,意識沉入空間,看著那窪小小的靈蘊露,感受著其與外界“契約”的穩固關聯。蕭執洗漱完畢,上床將她攬入懷中,大手覆上她的小腹。
“鬼市那邊,不會有事吧?”她輕聲問,指尖無意識地在被麵上劃動,一絲微不可查的靈蘊露氣息悄然逸出,讓兩人周圍的空氣都清新了幾分。
“放心,墨羽親自盯著。”蕭執將她摟緊,下頜蹭著她的發頂,在那寧靜氣息中感到格外的安心,“睡吧,一切有我。”
在他的氣息和靈蘊露的淡淡縈繞下,沈清弦沉入夢鄉。蕭執卻睜著眼,在黑暗中守護著他的整個世界。鬼市的交易,江南的暗查,靖南王府的仿冒謠言……所有的線,都在他和她共同構築的、日益堅固的“契約”之力下,緩緩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