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秋意已深,庭院裡的桂花開始零落,空氣中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安王府內,沈清弦在蕭執近乎嚴密的看護下,老老實實地靜養了幾日,頭暈心悸的症狀果然減輕了不少,臉上也恢複了些許血色。
這日晌午,她正靠在暖閣的軟榻上,翻閱著林婉兒整理好的,暗香閣與玉顏齋為“金秋獻瑞”係列製定的最終發售章程。蕭執坐在一旁,手裡雖拿著本兵書,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她身上,留意著她的氣色。
“執之,你看這裡,”沈清弦指著章程中的一條,微微蹙眉,“暗香閣提議,購買全套‘金秋獻瑞’頭麵的客人,可獲贈玉顏齋‘金桂凝露’香露一瓶。想法是好的,但如此一來,是否會讓人覺得我們是在捆綁售賣,反倒失了限量係列的格調?”
蕭執放下兵書,湊近了些,就著她的手看了看,沉吟道:“確有可能。不如改為……憑購買憑證,可於玉顏齋免費兌換任意一款在售香品,不限‘金桂凝露’。既顯誠意,又不失身份。”
沈清弦眼眸一亮,側頭看他,唇角漾開笑意:“王爺如今對這商賈之事,倒也頗有些見地了。”
蕭執伸手,輕輕將她鬢邊一縷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低笑道:“近朱者赤。日日聽著王妃縱橫捭闔,便是榆木疙瘩,也該開竅了。”他指尖溫熱,觸到她微涼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沈清弦臉頰微熱,垂下眼簾,繼續看章程,卻感覺他停留在自己耳畔的目光久久未移。暖閣內一時靜謐,隻聞窗外偶爾響起的落葉聲和彼此清淺的呼吸。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卻不失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暖閣外停下。是墨羽。
蕭執神色一斂,眼中的溫情瞬間被銳利取代。他拍了拍沈清弦的手背,起身走到外間。
“王爺。”墨羽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足以讓內室的沈清弦隱約聽見,“臨清閘訊息,事情已了。”
“如何?”蕭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酉時三刻,第二批船隊如期過閘。漕幫趙老三的人果然動手,製造碰撞,試圖引發混亂,延誤行程。我們的人按計劃‘被動’捲入,製造了更大動靜,引來了漕運衙門的巡河官兵。混亂中,‘恰好’有官兵發現了趙老三手下身上掉出的,與靖南王府外圍管事往來的密信副本,以及…一小包未來得及撒入河中的蝕船藥粉。”
蕭執冷哼一聲:“人贓並獲?”
“是。趙老三及其幾個核心手下已被漕運衙門當場拿下。咱們的船隻雖有‘受驚’,但貨物完好無損,僅耽擱了半日,已於今早重新啟程。漕運總督那邊,也已收到了聽風閣送去的,更詳儘的‘線索’。”墨羽語氣平穩,帶著一絲任務完成後的冷硬。
“做得乾淨。”蕭執讚了一句,又道,“讓我們在漕幫的人,趁機接手趙老三空出的位置。以後那條線,要牢牢握在我們自己手裡。”
“屬下明白。”
沈清弦在內室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章程紙上劃過。蝕船藥粉…對方竟是存了毀貨的心思,而並非僅僅延誤。看來靖南王府是狗急跳牆,手段愈發狠毒了。不過,蕭執此番將計就計,不僅粉碎了對方的陰謀,保住了貨物,還趁機清理了漕幫內部的釘子,甚至反手安插了自己的人,可謂一箭三雕。
蕭執重新走進來,臉上已恢複了之前的平和,但眼底那抹未散的冷厲,還是讓沈清弦捕捉到了。
“事情解決了?”她放下章程,輕聲問。
“嗯。”蕭執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彷彿這樣才能確認她的安好,“貨物無恙,幾日後便能抵京。那些跳梁小醜,也得了應有的教訓。”
他冇有細說,沈清弦也冇有多問。有些黑暗裡的東西,他替她擋了便是。她隻是反手與他十指相扣,將頭輕輕靠在他堅實的肩膀上:“辛苦執之了。”
蕭執側過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混合了藥香和體香的氣息,心中那片因陰謀和殺戮而泛起的冰冷,漸漸被這股暖意驅散。“護著你和孩子,談何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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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杭州,安家工坊分號。
顧清源離家的第三日,工坊內一切井然有序。蘇姑娘坐在原本屬於顧清源的工案前,對照著圖紙,仔細覈對著剛送來的—批金線原料。陽光從窗欞透入,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一位老師傅端著茶進來,笑道:“蘇姑娘,歇會兒吧。顧公子這才走了幾日,您就把這攤子事打理得井井有條,真是能乾。”
蘇姑娘抬起頭,接過茶盞,淺淺一笑:“陳師傅過獎了,都是大家協力,還有顧公子走前安排得妥當。”她抿了口茶,目光掃過工案一角,那裡放著顧清源常用的—把計算尺,彷彿還殘留著他的氣息。不知他家中之事,處理得可還順利?
這時,門外傳來夥計的聲音:“蘇姑娘,有您的信。”
蘇姑娘心下一動,以為是工坊事務,連忙接過。拆開一看,一封是王府林婉兒的筆跡,是詢問工坊近況和“金縷玉光緞”進度的公函。另一封…信封上字跡挺拔熟悉,是顧清源寫來的。
她指尖微顫,先打開了林婉兒的信,快速瀏覽,瞭解了京城那邊的安排和漕運的虛驚一場,心下稍安。然後,她才深吸一口氣,小心地拆開顧清源那封厚厚的信。
信中,顧清源並未多談家中瑣事,隻簡單說諸事繁雜,但尚能應付。大部分篇幅,還是在與她探討工坊的技術問題,以及他對幾種新發現染料的特性分析,洋洋灑灑,寫滿了數張紙。隻在信的末尾,添了寥寥數語:“江南秋雨連綿,寒氣漸重,工坊晝夜趕工,望珍重添衣。諸事繁雜,幸有姑娘獨當一麵,清源感念於心。歸期未定,盼一切安好。”
冇有過多華麗的辭藻,甚至依舊帶著技術匠人的質樸,但那句“盼一切安好”,卻讓蘇姑孃的心湖泛起了層層漣漪。她將信紙仔細疊好,與之前他寄來的那些信放在一處,心中那份若有似無的牽掛,似乎落到了實處,變得沉甸甸的,又帶著一絲隱秘的甜。
她鋪開信紙,磨墨蘸筆,先就公事一一回覆,又針對他提出的染料問題,寫下了自己的見解和試驗想法。末了,她筆尖頓了頓,終究也隻是在角落添上一行小字:“工坊諸事順遂,金線已至,勿念。秋深露重,亦請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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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安王府,夜色中。
蕭執處理完公務回到寢殿時,沈清弦已經睡下。許是日間聽聞漕運之事,心中並不如表麵那般平靜,她睡得並不沉,睫毛微微顫動,像是陷在了什麼夢境裡。
蕭執放輕動作,褪去外袍,剛躺上床榻,沈清弦便無意識地靠了過來,seeking溫暖源一般,將臉埋在他頸窩處,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搭在他胸前。
蕭執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手臂環過她,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掌心在她後背輕輕拍撫,如同安撫一個不安的孩子。
“執之…”她在夢中囈語,聲音模糊。
“我在。”他低聲迴應,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柔的吻,“睡吧,冇事了。”
或許是感受到了他熟悉的氣息和令人安心的溫度,沈清弦緊繃的身體漸漸鬆弛下來,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
蕭執卻冇有立刻入睡。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他凝視著懷中人恬靜的睡顏,指尖虛虛地描摹著她的眉眼。今日漕幫之事,雖解決得乾淨利落,卻也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暗處的危機。他的清弦,他的孩子,絕不容有失。任何潛在的威脅,都必須儘早拔除。
他想起聽風閣報來的,關於靖南王府近日一些不尋常的資金流向,眼神漸漸變得深邃冰冷。看來,是時候找個機會,徹底清算一下舊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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