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頭一場秋雨,帶著徹骨的涼意,敲打在安王府錦墨堂的琉璃瓦上。殿內,地龍已悄然生起,驅散著濕寒之氣。
沈清弦裹著一件銀狐裘軟毯,靠在臨窗的暖榻上。她的小腹依舊平坦,身形也未見明顯變化,隻是眉宇間縈繞著一絲孕初特有的倦怠。她手中捧著一本賬冊,目光卻並未落在其上,而是望著窗外在雨中搖曳的芭蕉,似在凝神思索。
蕭執下朝歸來,玄色朝服的下襬被雨水洇濕了一片。他先去偏殿換了身乾燥的常服,又用暖爐細細烘暖了手,確保不帶一絲寒氣,才踏入內室。見沈清弦望著窗外出神,他放輕腳步,走到榻邊,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她放在毯子外的手。
“手這樣涼。”他蹙眉,將她的手攏入掌心,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太醫說了,孕初最需安心靜養,不可受涼,更不可勞神。”
沈清弦回過神,指尖在他溫熱的掌心蜷縮了一下,順勢靠向他:“不過是看看雨,哪裡就勞神了。”她將另一隻手中的賬冊遞給他看,指尖點在一行數字上,“江南絲坊九月的分紅賬目到了,比預想的少了半成。顧清源信裡說,近來市麵上出現了仿製的‘秋水緞’,雖遠不及我們的精細,但價格低廉,搶走了部分中低端客源。”
蕭執接過賬冊,隻掃了一眼便擱在一旁,手臂環過她的肩,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下頜輕蹭她的發頂:“些許跳梁小醜,翻不起大浪。你如今最要緊的是將養身子。”他頓了頓,語氣轉冷,“靖南王府剛栽了那麼大跟頭(指中秋宴當眾揭發下毒未遂之事),秀蓉杖斃,李太醫流放,皇兄雖未深究王叔,但他府上如今被盯得緊,也隻敢在這些陰私角落裡動手腳了。”
“我知。”沈清弦閉上眼,感受著他懷中令人安心的溫暖,“所以我在想,與其被動防守,不如再送他們一份‘大禮’。”她睜開眼,眸中閃爍著屬於資本女王那種洞悉市場與人性後的銳利光芒,“他們不是要仿製,打價格戰嗎?那就讓他們仿個夠。婉兒,”她側頭對正在一旁悄無聲息整理香料林婉兒道,“傳話給暗香閣和玉顏齋,十日後,推出‘金秋獻瑞’限量係列。頭麵用新研製的‘千層疊翠’工藝,香粉主打‘金桂凝露’,告訴掌櫃,用料不惜成本,工藝務求極致,每一件都需編號造冊,價格…定為以往精品的五倍。”
林婉兒停下手中的動作,略一思索,眼眸一亮:“姐姐是想…用絕對的精良與稀缺,徹底拉開差距,樹立一個新的標杆?讓那些仿品即便形似,也永遠無法觸及神髓,更無法企及這個高度,從而自動被排除在貴眷們的選擇之外?”
“不錯。”沈清弦唇角微揚,那是一種穩坐釣魚台的從容,“我們要主動為京城頂尖的消費力劃定新的‘標準’。當所有人都以擁有安王府旗下產業推出的限量編號之物為身份象征時,那些廉價的仿品,便永遠失去了與我們競爭的資格。這叫…市場分層,壁壘升級。”她語氣沉穩,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況且,有些事,需得在這孩子安穩之前,把規矩立起來,也省得總有些人不死心。”
蕭執低頭看著她侃侃而談的側臉,她眼中那份因孕期而略顯慵懶,卻依舊不減的運籌帷幄的神采,讓他心中既疼惜又驕傲。他忍不住在她額間落下一吻,低笑道:“王妃這一手‘陽謀’,倒是比任何打壓都更狠辣。隻是,定策可以,具體瑣事交給下麪人去跑,你不可再親自操持。”
“放心,我曉得輕重。”沈清弦輕笑,隨即微微蹙眉,一陣熟悉的噁心感湧上喉間,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蕭執立刻察覺,熟練地取過旁邊小幾上備著的梅子乾,遞到她唇邊,另一隻手輕撫她的後背,聲音滿是擔憂:“又難受了?早膳就冇用多少…”
沈清弦含住梅子乾,酸意壓下了些許不適,靠在他肩上緩了緩,才道:“無妨,張太醫說了,這都是正常的。”她閉上眼,意識悄然沉入體內那方伴隨她穿越而來的奇異空間。靈泉依舊潺潺,生機盎然。她注意到,空間內那株一直冇什麼變化的靈植,最近似乎抽了一片極小的新葉,散發出的氣息讓她孕吐的反應能緩和少許。她不動聲色地引導著那絲微弱的氣息滋養自身,不適感漸漸平息。這空間似乎對她的孕期有了些微反應,這是個新發現。
蕭執不放心,還想說什麼,沈清弦已先開口:“王爺若實在閒著,不如幫我去看看給江南迴的信擬得可妥當?顧清源那邊,需要更明確的指示,穩住江南大局,京城這邊才能無憂。”
這是支開他,想獨自靜會兒的意思。蕭執何等瞭解她,知她定是又想獨自處理些不便讓他知曉的事(比如動用空間能力緩解不適),心中無奈,卻知拗不過她,隻得捏了捏她的指尖,起身道:“好,本王去看看。你閉眼歇歇,莫再思慮。”
待蕭執離去,沈清弦纔對林婉兒低聲道:“讓墨羽留意一下,近日京城是否來了些生麵孔,特彆是與靖南王府殘餘勢力或有接觸的商旅。中秋宴雖讓他們吃了虧,但我總覺得…以靖南王的性子,不會這麼輕易罷休。”
林婉兒鄭重點頭:“姐姐放心,我這就去尋墨羽。”她看著沈清弦略顯倦怠的臉,心疼道,“姐姐定要保重自身,萬事都冇有你和肚子裡的小世子要緊。”
沈清弦拍拍她的手,溫言道:“我省得。你去吧,順便讓廚房送盞溫熱的牛乳來。”
---
江南,杭州,安家工坊分號。
顧清源與蘇姑娘剛從織機間走出,江南的秋雨纏綿,帶著潮氣。顧清源手中拿著一塊剛試織成功的樣品,對著廊下昏暗的天光仔細檢視。蘇姑娘跟在他身側,手中捧著記錄簿。
“顧公子,這‘金縷玉光緞’的試樣,日光下的流光效果已達預期,隻是這金線的固色問題…”蘇姑娘輕聲提出疑問,秀眉微蹙。
顧清源將樣品遞給她,指向一處細微的色差:“蘇姑娘觀察入微。正是此處,江南濕氣重,金線與蠶絲融合時易受潮氣影響。我打算在織造房內加設炭盆,嚴格控製濕度,或許可以解決。”他眼神專注,全然沉浸在技術難題中。
蘇姑娘接過樣品,指尖與他短暫相觸,兩人皆是一頓,隨即自然分開。她低頭仔細檢視那處色差,感受著指尖殘留的微溫,臉頰有些發燙:“此法或可一試。隻是成本…”
“王妃來信強調,此批‘金秋獻瑞’係列重在極致,不必過分計較成本。”顧清源解釋道,目光落在蘇姑娘專注的側臉上,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況且,若能藉此機會攻克此難關,於我安家織坊技藝提升,大有裨益。”
蘇姑娘輕輕“嗯”了一聲,在他目光注視下,耳根微微泛紅。這些時日遠離京城是非,在江南並肩奮戰,她愈發欽佩顧清源的才華與專注,那顆原本沉寂的心,也如被春雨滋潤的土壤,悄然生出嫩芽。
顧清源從懷中取出一個細長的錦盒,略顯笨拙地遞過去:“前日去市集采買工具,見這支紫毫筆筆桿雕工尚可,適合描樣…便買下了。蘇姑娘繪圖精細,或…或用得上。”
錦盒打開,是一支紫檀木杆的紫毫筆,筆桿雕著疏落的蘭草,雅緻不凡。蘇姑娘認出這絕非普通畫師可用之物,價值不菲,正要推辭,抬眼卻對上顧清源那雙寫滿期待又帶著忐忑的眼眸,心下一軟,接過錦盒,聲如蚊蚋:“多謝顧公子,很…很合用。”
見她收下,顧清源眼中頓時漾開笑意,如同撥雲見日。兩人並肩走在被雨水打濕的廊下,一時無話,卻有種無聲的默契在潮濕的空氣裡靜靜流淌。
---
京城,安王府外書房。
蕭執看著墨羽呈上的密報,眼神漸冷:“果然賊心不死。靖南王世子近日與他母舅家那幾個不成器的表兄弟往來頻繁,正在暗中接觸幾個與我們合作的小蠶農,想高價撬走明年的訂單。”
沈清弦披著外袍坐在一旁,捧著熱牛乳,小口啜飲,聞言並不意外:“低價仿製不成,便想從源頭掐斷我們?可惜,手段還是糙了些。”她沉吟片刻,對林婉兒道,“婉兒,明日你親自去一趟永昌侯府,將我們之前談的那份‘優選坊’合作契書的最終稿帶給侯夫人。告訴她,若她簽了這份契書,安家織坊不僅提供技術支援,還可將江南新試織成功的幾款中端料子,優先供應給她。”
林婉兒立刻領會:“姐姐是想徹底綁住永昌侯府,讓她成為我們在中端市場的代言人,同時穩住部分原料渠道?此乃一石二鳥之計。”
“不錯。”沈清弦點頭,“永昌侯府經此一役,已是驚弓之鳥,急需一條穩妥的財路表忠心。我們給她指條明路,她若聰明,就知道彆無選擇。另外,”她看向蕭執,“王爺,墨韻齋的朋友們,或許可以‘提醒’一下那幾位被接觸的蠶農,與靖南王府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安家織坊的長期契約,纔是安穩之道。”
蕭執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王妃放心,明日之後,該如何選擇,他們心裡自有桿秤。”他走到沈清弦身邊,接過她手中空了的杯盞,觸到她指尖依舊微涼,眉頭不由蹙起,“說了這許久,又耗神了。該回去歇著了。”
沈清弦冇有反駁,藉著他的手站起身。或許是坐得久了,那一瞬間的眩暈感再次襲來,她身子微晃,下意識地攥緊了蕭執的手臂。
蕭執手臂穩穩地扶住她的腰身,將人幾乎半圈在懷裡,聲音裡是壓不住的緊張:“清弦!”
“冇事…”沈清弦靠在他胸前,緩過那陣短暫的暈眩,仰頭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隻是起得猛了。看來,是真得去躺著了。”
蕭執打橫將她抱起,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本王送你回去。”他抱著她,穩步向內室走去,對身後的林婉兒和墨羽吩咐道,“按王妃吩咐的去辦。若無要事,不許再打擾王妃靜養。”
廊下秋雨未停,淅淅瀝瀝。蕭執懷抱的重量真實而溫暖,沈清弦將臉埋在他頸間,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外麵的一切風雨算計,似乎都暫時遠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