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江南的梅雨季來得猝不及防。杭州城籠罩在連綿細雨中,運河上三艘懸掛安王府旗幟的商船在碼頭停滯不前,船帆在雨中無力低垂。
已經第三日了。杭州墨韻齋的陳掌櫃撐著油紙傘,望著被漕幫人馬團團圍住的商船,眉頭緊鎖,說是例行查驗,可連貨單都不看,分明是在故意刁難。
他身側站著聽風閣駐江南執事陸明遠。這個看似文弱的青年目光銳利地掃過碼頭上那些腰佩兵刃的,低聲道:查清楚了,是靖南王府下的令。藉口是接到密報,懷疑船上有違禁之物。
違禁之物?陳掌櫃冷笑,三船都是蠶繭和染料,能有什麼違禁?分明是看我們安家織坊在江南勢大,想要打壓。
陸明遠輕輕撣去袖口的水珠:他們不會得逞的。王妃早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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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安王府內,沈清弦正在書房審閱各地工坊的籌建文書。窗外雨聲淅瀝,林婉兒撐著傘從廊下快步走來,裙襬已被雨水打濕。
姐姐,江南急報。她遞上一封用油紙仔細包裹的信函,三船原料被扣在杭州碼頭,說是要開艙查驗。
沈清弦拆開信函,快速瀏覽後神色不變:果然出手了。王爺今日可回來了?
王爺一早進宮,說是漕運改製的事。林婉兒憂心道,靖南王這招真是狠毒,若是延誤了工期,江南的織坊都要受影響。
沈清弦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雨幕沉思。雨滴順著琉璃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片刻後,她轉身道:請顧公子來一趟。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顧清源抱著幾捲圖紙匆匆趕來,髮梢還掛著雨珠:王妃找我?
看看這個。沈清弦遞過一份清單,若是江南的原料供應受阻,這些可能找到替代?
顧清源仔細檢視清單,手指在幾個項目上停頓:蠶繭可以從蜀地調運,雖然運費貴些,但品質更佳。至於染料...他展開帶來的圖紙,我最近在研究用礦植物替代南洋染料,已經取得突破。您看這個茜草染出的紅色,比南洋蘇木也不差。
很好。沈清弦頷首,儘快拿出具體方案,做好兩手準備。
顧清源退下後,林婉兒忍不住問:姐姐,要不要請王爺出麵?
不必。沈清弦唇角微揚,相信陸明遠能處理好。況且...她望向雨中隱約的宮牆輪廓,王爺此刻應該已經在佈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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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金鑾殿上,蕭執果然正在與靖南王對峙。
王叔說漕運改製會影響數萬漕工的生計,可據我所知,漕幫這些年來剋扣運費、盤剝船工,早已怨聲載道。蕭執將一疊訴狀呈上禦前,這些是各地船工的聯名狀,請陛下過目。
靖南王麵不改色:漕運事關國計民生,豈能因幾句流言就輕言改製?若是動搖國本,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是不是流言,一查便知。蕭執轉向禦座上的皇帝,臣請旨徹查漕運賬目,若果真如王叔所說,臣願領失察之罪。
皇帝看著手中厚厚的訴狀,眉頭越皺越緊。良久,他沉聲道:準奏。著安王蕭執主理漕運稽查事宜。
退朝後,靖南王在宮門外攔住蕭執:賢侄好手段。
蕭執淡淡一笑:不及王叔運籌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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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杭州碼頭上的對峙也在升級。漕幫的人終於按捺不住,要強行登船開艙。
且慢!陸明遠帶著一隊人馬及時趕到,他身後跟著杭州知府衙門的差役,這是安王府的貨船,諸位要查,可有刑部文書?
漕幫頭目獰笑:在杭州地界,漕幫說的話就是文書!
好大的口氣。一個威嚴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隻見杭州知府撐著傘大步走來,本官倒要看看,是誰給了你們這麼大的權力!
漕幫頭目頓時傻眼:知府大人,這...
即刻放行!知府厲聲道,若是延誤了安王府的貢品,你們擔待得起嗎?
原來,早在貨物被扣當日,陸明遠就通過墨韻齋的關係網聯絡上知府。憑藉安王府在江南日漸增長的影響力,加上太後的支援,知府很快做出明智的選擇。
貨船順利靠岸,工人們開始卸貨。陸明遠走到知府身邊,低聲道:多謝大人主持公道。
分內之事。知府望著忙碌的碼頭,意味深長地說,還請陸先生轉告安王妃,下官一直銘記王妃的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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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安王府內,沈清弦收到江南傳來的好訊息時,正在與蕭執對弈。
陸明遠這次做得漂亮。蕭執落下一枚黑子,看來讓他常駐江南是對的。
沈清弦執白子沉吟:他在江南經營多年,人脈深厚,確實是不二人選。她輕輕落子,不過經此一事,我們在江南的佈局也該調整了。
王妃有何高見?
加快蜀地原料渠道的建設。沈清弦指尖輕點棋盤,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條路上。
蕭執挑眉:這步棋想得深遠。
這時,林婉兒端著茶點進來,臉上帶著笑意:姐姐,顧公子又送來一批新織樣的圖稿,說是用新染料試製的。
沈清弦接過圖稿仔細端詳,隻見上麵的花色新穎別緻,在燭光下泛著獨特的光澤:果然青出於藍。告訴顧公子,這些新花樣可以先在京城織坊試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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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江南傳來更好的訊息。在陸明遠的運作下,杭州安家織坊分號的規模擴大了一倍,新招募的織工已經開始培訓。
如今江南三成的生絲都要經安家織坊的手。陳掌櫃在信中寫道,不少當地綢緞商主動尋求合作,願意按照我們的標準改進工藝。
更讓沈清弦欣慰的是,顧清源研發的新染料在江南大受歡迎。原本依賴南洋進口的紅色染料,現在可以用本地茜草替代,成本降低了四成。
顧公子這次立了大功。林婉兒開心地說,要不要給他些獎賞?
沈清弦微笑:他最想要的獎賞,怕是蘇姑孃的一句誇讚。
林婉兒會意地笑了。自從蘇姑娘在織坊展現出過人的管理才能後,顧清源往織坊跑得越發勤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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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平靜的日子冇過幾天,六月初三,墨羽帶來一個不好的訊息。
靖南王府的人昨日抵達杭州,住進了永昌侯的彆院。墨羽遞上密報,同行的還有工部侍郎周大人。
蕭執接過密報看了一眼,冷笑:果然聯手了。這是要在江南給我們設絆子。
無妨。沈清弦從容地整理著棋局,正好試試我們新布的局。
她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江南地圖:既然他們想在原料上做文章,我們就開辟新的渠道。蜀地、湖廣,都可以成為我們的供應地。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一道彩虹橫跨天際,預示著風雨過後,終見晴空。
但眾人都明白,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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