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脈深處,遺蹟溶洞。
巨門散發的溫潤微光,如同亙古長明的燈盞,靜靜映照著空曠的穹窿與那片青濛濛的地下湖。祭壇的殘骸、妖人的屍骨、邪陣的汙漬,皆已在昨日那場淨化金光中化為虛無,連一絲塵埃都未曾留下。空氣中那股甜腥汙穢的氣息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水汽、岩石冰冷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古老沉寂的韻味。
淩虛子盤膝坐在湖畔一塊平整的巨石上,雙目微闔,氣息悠長。銀袍纖塵不染,麵容在微光下更顯清瘦。他並非在調息——昨日的消耗在石珠與巨門反哺的純淨力量下早已恢複。他是在“感應”,是在嘗試以心神溝通這座沉寂萬載的上古遺蹟,解讀巨門與石珠傳遞出的、浩如煙海又晦澀難明的資訊碎片。
劉能與十幾名老卒,在溶洞入口附近建立了簡單的防禦工事,輪流值守。他們望向湖對岸那扇靜謐巨門,以及門前端坐的銀袍身影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一種近乎虔誠的信任。王爺(儘管淩虛子多次讓他們改口,但他們私下依舊沿用舊稱)展現的力量,已非凡人所能及,那是近乎仙神的手段。有這樣的主心骨在,縱然身處這詭異幽深的地下,眾人心中也踏實了許多。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隻有地下河永恒不變的轟鳴,在溶洞中迴盪。
不知過了多久,淩虛子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深處,銀芒流轉,彷彿倒映著星河運轉,又似有無數古老符文一閃而逝。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竟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淡淡的白霧,久久不散。
“原來如此……”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溶洞中引起輕微的迴響。
通過石珠的共鳴與自身“守門”傳承的感應,加上對洞壁殘留壁畫、石刻的揣摩,淩虛子對這片遺蹟,對這扇巨門,有了初步的、輪廓性的認知。
此地,在上古某個輝煌而遙遠的時代,並非一座簡單的“門”或“遺蹟”。它是一個龐大網絡的一部分,一個遍佈神州各處關鍵地脈節點的、名為“九野鎮嶽”的宏大體係中的一環。這套體係,由那個時代的先賢大能,彙聚天地偉力、眾生願念所築,其核心目的,便是“梳理地脈,調和陰陽,鎮守八方,隔絕外邪”。這扇巨門,便是“落霞山”這一地脈節點的“樞紐”與“顯化”,它並非一扇通往某處的“門”,更像是一個“調節閥”,一個“淨化器”,一個“封印核心”。
它的主要作用,是彙聚、梳理、淨化此方地域的地脈之氣,使其有序流轉,滋養萬物,同時鎮壓、隔絕來自大地深處、或者某些不可知維度的“混亂”與“汙穢”的侵蝕。門上那些玄奧紋路,便是運轉的“道紋”與“法則”的顯化。而石珠,正是啟動、維護、並在一定程度上調控這一“樞紐”的“鑰匙”或者說“權限憑證”。
妖人,或者說他們背後的“三眼天王”與“歸墟”意誌,顯然知曉此地上古遺蹟的存在,並覬覦其中蘊含的力量與秘密。他們在此建立邪陣,舉行血祭,以汙穢侵蝕巨門,目的並非簡單破壞,而是企圖汙染、扭曲、甚至反向控製這上古的“淨化樞紐”,將其轉化為一個巨大的、向地脈深處、向“歸墟”輸送混亂與死亡的“汙染源”!若讓他們得逞,不僅落霞山方圓數百裡將化為絕地,整個東南乃至更廣大區域的地脈,都將受到不可逆的汙染與破壞,加速“歸墟”的侵蝕進程。那所謂的“鑰匙”,很可能指的是某種能徹底打開、或繞過巨門防護,直接接觸其核心的方法或物品,石珠顯然是其中之一,但未必是唯一。
淩虛子的到來,以石珠啟用巨門,引動淨化之力,不僅摧毀了妖人的圖謀,暫時淨化了此地的汙染,更讓他與這處“樞紐”建立了初步聯絡。他能夠模糊地感應到,通過這扇巨門,或者說通過整個“九野鎮嶽”體係的潛在聯絡,他能隱約察覺到其他節點的微弱“波動”。有些節點似乎依舊沉寂,有些則出現了類似此地的汙染跡象,還有極少數,彷彿還在微弱地運轉著,如同風中的殘燭。
“九野鎮嶽……”淩虛子喃喃重複著這個古老的名字,心中波瀾起伏。若真如感應所示,這上古先賢留下的、守護神州大地的宏大體係依然存在,哪怕大部分已沉寂、損毀,其殘留的力量與結構,或許……便是對抗“歸墟”侵蝕、梳理紊亂地脈、甚至挽救這場浩劫的關鍵所在!而“守門”傳承,很可能便是這套體係的維護者、或者說“鑰匙”的傳承者之一。
這發現,意義重大。這意味著,對抗“歸墟”,並非毫無希望,先人已留下了後手。但同時,也意味著責任與危險。妖人一方顯然也在尋找並試圖控製這些節點。這是一場跨越了時空的爭奪,一場關於大地命脈的戰爭。
他站起身,走到巨門前,伸手撫摸著那冰涼光滑、刻滿道紋的門體。門內傳來深沉、浩瀚、彷彿與腳下大地同頻共振的脈動。他能感覺到,巨門的狀態並不好。漫長歲月的侵蝕,加上近期妖人的汙染破壞,使得其“淨化”與“鎮壓”的效能大幅衰減,許多“道紋”暗淡甚至斷裂,隻是靠著核心深處殘留的本源力量在勉強維持。就像一個年久失修、破損嚴重的堤壩,雖然暫時擋住了洪水,但隨時有潰決的風險。
“必須修複它,至少,要穩固它。”淩虛子心中暗道。但他對這套上古體係的瞭解僅限於石珠傳遞的碎片資訊與自身感應,修複談何容易?需要特定的材料、能量,或許還需要相應的法訣與儀式。
他嘗試著將心神沉入石珠,通過石珠與巨門的聯絡,傳遞出“修複”、“穩固”的意念。巨門微微震動,門上的紋路泛起微光,向他傳遞迴一些更加模糊、殘缺的資訊碎片——關於幾種可能用於修複的、蘊含特定“靈韻”的礦物與奇物的描述,以及……一個方位的大致感應。那方位,指向落霞山脈更深處,某處地氣異常活躍、甚至有些“暴躁”的區域。
“地火靈髓?戊土精晶?離火銅?”淩虛子辨認著那些殘缺的資訊,眉頭微蹙。這些皆是傳說中的天材地寶,可遇不可求。巨門感應到的方位,或許有相關礦脈或產出?但這感應十分模糊,且那區域地氣“暴躁”,恐怕並非善地。
但無論如何,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修複巨門,穩固這處節點,不僅是為了阻止妖人捲土重來,更是為了驗證“九野鎮嶽”體係的可能性,為後續可能修複其他節點積累經驗,甚至可能藉此更好地感應、乃至聯絡其他尚存的節點。
“劉能。”淩虛子轉身,走向洞口。
“王爺!”劉能立刻上前。
“傳令,留下五人,看守此地洞口,不得讓任何人、任何東西闖入。若遇強敵,可退入洞內,靠近此門,或可得其庇護。”淩虛子吩咐道,“其餘人,隨我繼續深入山脈,尋一物事。”
“是!”劉能毫不遲疑,立刻去安排。
淩虛子最後看了一眼那沉默矗立的巨門,將其形製、紋路、氣息深深印入腦海。他知道,自己與這扇門,與這古老的“九野鎮嶽”體係,從此刻起,已結下不解之緣。前路或許更加艱險,但方向,似乎清晰了一些。
薪火未絕,遺光重現。而今,他要去尋找重燃這火、擦亮這光的“柴薪”。
宣州西部,枯骨嶺。
此地山勢陡峭,怪石嶙峋,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多呈慘白色,在昏暗的天光下,遠遠望去,真如累累白骨堆積而成,故得此凶名。山風中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淡淡的硫磺味,更添幾分死寂荒涼。
嶺下臨時搭建的營寨中,燈火通明,卻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血腥氣經久不散,混合著傷藥、汗臭與鐵鏽的味道。巡夜的士卒腳步沉重,眼神疲憊中透著麻木。連續多日的高強度清剿作戰,轉戰數百裡,拔除“三眼”大小窩點十餘處,斬首逾千,自身傷亡亦是不小。縱然是百戰精銳,在如此血腥殘酷、對手又狂熱不畏死的消耗下,身心也到了極限。
中軍大帳內,李鈞獨自立於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前。地圖上,宣州西部幾個重要的城鎮、關隘、以及被標註為“三眼”據點的地方,大多已用硃筆劃去。隻剩下西北角,靠近邊境群山中的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紅圈——黑風洞。據俘虜交代與探馬回報,那裡是“三眼天王”在宣州西部最重要的老巢之一,很可能有“大祭”一級的核心人物坐鎮,妖人教眾不下兩千,且據險而守,地形複雜,易守難攻。
李鈞的手指,點在那個紅圈上,久久未動。手背上的暗金紋路,在燭火下明暗不定,如同呼吸。連續的使用與殺戮,讓這力量越發“活躍”,也越發難以控製。他能感覺到,那股暴戾、冰冷的意誌,如同附骨之疽,時刻試圖侵蝕他的神智。唯有在殺戮與毀滅的瞬間,在那力量奔湧宣泄的時刻,這種侵蝕感纔會被一種病態的掌控與快意暫時掩蓋。但每次過後,空虛、煩躁,以及靈魂深處隱隱的撕裂感,便會捲土重來,甚至更加劇烈。
桌上,放著那枚從木匣中找到的、帶有暗紅斑點的古玉佩。他嘗試過多次,這玉佩確實能稍稍“安撫”躁動的“逆鱗”之力,效果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這讓他看到了一線希望。杜文若動用了所有關係,正在瘋狂蒐集類似的、可能蘊含“正統龍氣”或特殊“靈韻”的古物,但目前收效甚微。這類物品本就稀少,且大多被世家大族、道觀佛寺珍藏,亂世之中,更難尋覓。
“王爺,”劉莽的聲音在帳外響起,帶著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弟兄們已休整完畢,但……士氣有些低迷。今日又跑了三個,是在昨晚夜哨時跑的,留下了兵器甲冑。已按軍法,通報全軍,並派人追索,但這荒山野嶺……”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逃兵現象開始出現了,而且在這混亂的世道與地形中,很難有效追捕和震懾。
李鈞冇有回頭,依舊看著地圖,聲音聽不出喜怒:“知道了。將跑的那一隊哨長,杖責三十,降為普通軍士。傳令下去,攻克黑風洞後,所獲錢糧財貨,除上繳部分,餘者儘數分賞將士。斬首一級,賞銀十兩,擒殺妖人頭目,另有厚賞。怯戰、通敵、臨陣脫逃者,斬立決,累及家小。”
恩威並施,最簡單,也最有效。尤其是在這朝不保夕、人性淪喪的亂世,利益與恐懼,是最直接的驅動力。
“末將明白!”劉莽精神一振,賞格如此之厚,足以讓大部分士卒暫時壓下恐懼與疲憊。至於逃兵的家小……亂世之中,誰又顧得了那麼多?
“還有,”李鈞終於轉過身,燭光映照著他蒼白的臉與幽深的眸子,“讓夥伕殺幾頭受傷的馱馬,熬成肉湯,分與將士。明日拂曉,拔營,進攻黑風洞。此戰,許勝不許敗。告訴將士們,掃平此處,宣州西部可定,本王帶他們回澄瀾園,休整數日。”
“是!王爺!”劉莽聲音洪亮了許多,抱拳領命而去。有實實在在的賞賜,有明確的希望(回澄瀾園休整),軍心至少能暫時穩住。
劉莽離去後,大帳內重新恢複寂靜。李鈞走到桌邊,拿起那枚古玉佩,握在手心。微弱的溫潤感傳來,稍稍平複了胸中翻騰的殺意與煩躁。他走到銅盆前,盆中清水倒映出他此刻的容顏。依舊英俊,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鬱,眼白處佈滿了血絲,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最明顯的是,他脖頸處,那暗金色的紋路,已悄然向上蔓延,爬到了下頜邊緣,如同某種活物,正緩慢而堅定地,試圖占領更多“領地”。
他伸出手指,觸碰著那冰涼妖異的紋路。冇有感覺,不痛不癢,但它就在那裡,時刻提醒著他,他正在被這力量改變,或者說……侵蝕。
“朕……不會輸。”他對著水中的倒影,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偏執的堅定,“無論是這江山,還是這力量……朕都要掌控在手。”
他鬆開玉佩,任其落入水中,發出輕微的“噗通”聲。水麵盪開漣漪,倒影破碎。
次日拂曉,天色未明,枯骨嶺下營寨已動。飽餐了馬肉湯的靖安軍士卒,在豐厚賞格與嚴酷軍法的雙重驅使下,重新鼓起士氣,沉默地整理裝備,檢查兵器。傷者與體力不支者被留下看守營寨輜重,還能戰者,約莫兩千五百人,在各自軍官帶領下,如同一條沉默的黑色巨蟒,向著黑風洞方向進發。
李鈞依舊玄袍金紋,騎在一匹雄健的黑馬上,行在隊伍前列。他冇有穿戴沉重的甲冑,那身玄袍似乎有著不弱的防護,更關鍵的是,他如今的力量與速度,尋常甲冑已無太大意義,反是累贅。劉莽與其他將領全身披掛,護衛在側,神情肅殺。
黑風洞位於一片更加險惡的群山之中,洞前地勢開闊,但入洞之路狹窄曲折,兩側峭壁如削,易守難攻。妖人顯然經營已久,在洞外開闊地挖掘了壕溝,設置了簡陋的柵欄與箭塔,峭壁上也開鑿了射擊孔,布有弓弩與投石機。
當靖安軍出現在開闊地邊緣時,黑風洞方向立刻響起了淒厲的骨哨聲。緊接著,洞窟深處、兩側峭壁的射擊孔後,影影綽綽出現了無數身影,伴隨著瘋狂的嘶吼與咒罵。一麵麵繪製著滴血三眼圖案的破旗被豎起,在清晨的山風中獵獵作響,更添幾分猙獰。
“結陣!盾牌手在前,長槍手次之,弓弩手準備!”劉莽嘶聲怒吼,傳令兵揮動旗幟,訓練有素的靖安軍迅速變陣,厚重的盾牆豎起,長槍如林探出,弓弩手張弦搭箭,對準了峭壁與洞口。
“聖眼降世,滌盪汙穢!殺光這些朝廷鷹犬!血肉魂靈,儘獻聖主!”一個尖利癲狂的聲音從黑風洞深處傳來,通過某種擴音裝置,迴盪在山穀間。是坐鎮此地的“大祭”。
戰鬥,在妖人如同潮水般的第一次衝鋒中,轟然爆發。
箭矢如蝗,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從靖安軍陣中升起,落入衝鋒的妖人隊伍,濺起朵朵血花。但妖人實在太多,且悍不畏死,前排倒下,後排立刻踩著屍骸繼續前衝,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嚎叫,眼中隻有瘋狂。
“放箭!放箭!”軍官們厲聲呼喝。弓弦嗡鳴不絕,箭雨一波接一波,但妖人衝鋒的勢頭隻是稍緩,依舊如同黑色的浪潮,狠狠拍擊在靖安軍堅固的盾陣上。
“砰!砰!砰!”
血肉之軀與包鐵盾牌、鋒利槍尖碰撞,發出沉悶的巨響與骨裂的哢嚓聲。最前排的盾牌手承受著巨大的衝擊,手臂劇震,虎口崩裂,但依舊咬牙死死頂住。長槍手從盾牌縫隙中奮力刺出,將撲到近前的妖人捅穿。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麵,殘肢斷臂四處拋飛,慘叫與怒吼響成一片。
靖安軍不愧是百戰精銳,陣型穩固,配合默契,如同一塊堅韌的礁石,任憑妖人浪潮如何衝擊,巋然不動,並以高效而冷酷的殺戮,一點點消磨著妖人的數量。
然而,妖人的瘋狂遠超預料。他們並非一味蠻衝,在付出慘重代價接近軍陣後,一些妖人竟點燃身上綁縛的、浸滿火油與穢物的布條,化身“火人”,嚎叫著撲向盾陣,試圖引燃!更有甚者,一些體型異常、麵目猙獰、顯然經過邪法改造的“怪物”,力大無窮,手持重錘巨斧,悍不畏死地衝擊盾陣薄弱處,給靖安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兩側峭壁上的箭塔與射擊孔也不斷傾瀉箭矢與石塊,雖然準頭欠佳,但覆蓋麵廣,對靖安軍後陣造成了持續騷擾與傷亡。
戰鬥陷入了殘酷的消耗。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鮮血浸透了土地,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臭。
李鈞一直立於陣後,冷眼旁觀。他冇有立刻出手,隻是在觀察。觀察妖人的戰術,觀察那“大祭”可能隱藏的位置,觀察這黑風洞的防禦佈置。手背上的暗金紋路,隨著戰場上殺伐血氣與絕望情緒的升騰,而微微發燙,緩緩蠕動,彷彿渴望著釋放。
當看到靖安軍的盾陣在“火人”與怪物的衝擊下開始出現不穩,傷亡持續增加時,李鈞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輕輕一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在周圍親兵驚愕的目光中,李鈞竟從馬背上騰身而起,玄袍獵獵,如同一隻黑色大鳥,掠過廝殺的軍陣上空,向著黑風洞口方向,疾掠而去!
“王爺!”劉莽驚呼,但已阻攔不及。
妖人也發現了這突兀淩空而來的身影,峭壁箭塔與洞口的弓弩立刻調轉方向,箭矢如雨,籠罩向李鈞!更有數名妖人祭司模樣的人物,揮動骨杖,射出暗紅血光與汙穢詛咒!
李鈞身在半空,麵對襲來的箭雨邪光,神色不變,隻是並指如劍,淩空一劃!
“嗤——!”
一道凝練如實質、邊緣燃燒著暗金火焰的半月形光刃憑空出現,無聲無息地劃過天空。所過之處,箭矢紛紛斷裂、湮滅,暗紅血光與詛咒如沸湯潑雪,瞬間消融!光刃去勢不減,狠狠斬在黑風洞口上方一塊突出的巨石上!
“轟隆!”
巨石連同其上的箭塔、數名妖人弓弩手,一起崩碎、坍塌,化作漫天碎石與血肉煙塵,將洞口掩埋了小半!
一擊之威,恐怖如斯!整個戰場都為之一靜。
李鈞身形落在洞口前一片狼藉的空地上,玄袍纖塵不染。他緩緩抬頭,望向黑風洞那幽深、彷彿擇人而噬的洞口,冰冷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戰場:
“藏頭露尾的鼠輩,滾出來受死。”
洞內,那尖利癲狂的聲音沉默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更加怨毒、瘋狂的嘶吼:“褻瀆者!聖眼必將你剝皮抽筋,靈魂永世煎熬!給我殺了他!殺了他!!!”
更多的妖人,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從洞口、從山壁裂縫、甚至從地下鑽出,嘶吼著撲向李鈞。其中夾雜著更多經過改造的怪物,以及數名氣息陰邪的祭司。
李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殘酷的弧度。他緩緩抬起雙手,手背、脖頸處的暗金紋路驟然光芒大放,如同熔岩流淌!
“既然不肯出來,那朕……就拆了你這鼠窩。”
下一刻,暗金色的毀滅洪流,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北上荒徑,無名河穀。
清微子與阿阮、石頭,沿著一條幾近乾涸、隻剩下濕滑卵石與零星水窪的河穀,向北而行。此處已深入廬州府北部山區,人煙絕跡,連鳥獸蹤影都稀少了許多,唯有嗚咽的風聲與腳下卵石摩擦的聲響,打破著死一般的寂靜。
阿阮腳上的傷口,在清微子“生肌散”的神效下,已結了一層薄薄的痂,疼痛大減,行走基本無礙。腹中有食,身上有那件清微子給的、看似單薄卻異常保暖的舊道袍裹著,懷裡還抱著被保護得很好的石頭,她感覺自己從離開廬州府後,從未如此“富足”與安心過。雖然前路依舊凶險未卜,但身邊有這樣一位神通廣大的道長,心中便有了主心骨。
石頭依舊沉默寡言,但緊繃的小身子在阿阮懷裡放鬆了許多,偶爾會轉動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荒涼景色,以及前方清微子那彷彿永遠不急不緩的背影。隻有在清微子偶爾停下,探查地脈或辨認方向時,他纔會悄悄探出頭,目光追隨著清微子手中那偶爾亮起的、柔和而令人心安的法訣光芒。
清微子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眉頭微蹙,靈覺如同最精細的網,鋪灑開來,仔細感知著腳下大地的每一次細微“脈動”,空氣中每一絲異常的氣息流動。越是向北,靠近廬州府核心區域,地氣的紊亂與汙濁便越嚴重。那甜腥的、帶著“歸墟”標記的“暗流”越發活躍、粗壯,如同大地血管中流淌的膿血。他甚至能隱約“聽”到,大地深處傳來的、低沉而痛苦的“呻吟”,彷彿這片土地本身,正在承受著難以言喻的折磨。
“道長,”阿阮忍不住開口,打破了長時間的沉默,她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已不那麼乾澀,“我們還要走多久,才能到……廬州府?”那個地名,對她而言,意味著家園的毀滅,親人的離散,無儘的恐懼與悲傷。
清微子停下腳步,回身看了阿阮一眼,又望向北方那鉛灰色、彷彿壓到頭頂的天空,緩緩道:“以你我腳程,若無意外,再有兩三日,便可抵達廬州府外圍。隻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河穀兩側嶙峋的山石與枯萎的植被,“此地地氣敗壞,汙穢叢生,恐有妖邪滋生,或遇妖人巡邏哨探。需加倍小心。”
阿阮用力點頭,抱緊了懷裡的石頭。她不怕吃苦,隻怕未知的凶險。
清微子不再多言,繼續前行。他之所以選擇這條荒僻河穀,一是為了避免與可能出現的妖人大隊遭遇,二是此地地脈雖紊亂,但“暗流”走向相對清晰,或許能藉此追蹤到“汙染”的源頭,或者發現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又行了大半日,日頭西斜,河穀中的光線越發昏暗。前方出現一個較為開闊的彎道,河床在此變得寬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佈滿卵石的灘塗。灘塗一側,緊挨著陡峭的岩壁,岩壁下方,隱約可見一個被亂石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有森森寒氣與淡淡的、令人不適的甜腥味從中飄出。
清微子驟然停步,抬手示意阿阮止步,神色凝重地望向那個洞口。懷中,那幾片記載著“歸墟之門”資訊的皮質碎片,忽然變得微微發燙。
“道長?”阿阮緊張地壓低聲音。
“噤聲。”清微子低聲道,示意阿阮帶著石頭退到一塊大石後隱蔽。他自己則悄無聲息地靠近洞口,靈覺如絲,探入其中。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通過,向內延伸數丈後,似乎變得開闊。洞內氣息混雜,除了那明顯的甜腥汙穢,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類的生機?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清微子略一沉吟,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銀白毫光,在洞口虛劃了幾下,佈下一個簡單的隔絕氣息與聲響的障眼法,然後彎腰,鑽入了洞口。阿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捂住石頭的嘴,大氣不敢出。
洞內比外麵更加陰冷潮濕,空氣粘稠,那股甜腥味越發濃重。清微子屏住呼吸,以靈覺探路,悄無聲息地向內摸去。拐過兩個彎,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天然的、約莫數丈方圓的溶洞。洞頂垂下幾根鐘乳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冷的水滴。溶洞中央,有一潭死水,水質渾濁,泛著詭異的暗綠色。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潭邊,赫然躺著兩個人!
不,嚴格來說,是一個半。一個穿著破爛皮甲、渾身浴血、昏迷不醒的彪形大漢,看裝束,像是官軍,但甲冑製式與靖安軍、北軍皆不同,倒像是南邊某州的郡兵。另一個,則是一具殘缺不全、明顯被啃食過的屍體,隻剩下小半個身軀和一條腿,從殘留的衣物碎片看,與那彪形大漢應是同伴。
水潭邊,散落著一些破碎的兵器、行囊,還有一小堆未完全熄滅的灰燼,旁邊扔著幾塊啃噬過的、帶著牙印的骨頭,看形狀……清微子瞳孔微縮,那是人骨。
是遭遇了妖邪,同伴被殺,倖存者重傷逃至此地,彈儘糧絕之下……清微子目光掃過那大漢乾裂的嘴唇與深陷的眼窩,又看了看那些人骨,心中已大致明瞭。亂世之中,人相食的慘劇他已非首次聽聞,但親眼所見,依舊感到一陣寒意。
他走到那昏迷的大漢身邊,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極其微弱。又檢查了一下傷勢,多是皮肉傷,失血過多,但最致命的是胸口一道烏黑的爪痕,深可見骨,邊緣皮肉翻卷,流出的血液呈暗紅色,散發著一絲淡淡的甜腥——這是被帶有“歸墟”汙穢的妖物所傷,邪毒已深入肺腑。
清微子略一沉吟,從懷中取出一枚龍眼大小、色澤溫潤的丹藥,捏開大漢的嘴,餵了進去,並以真元助其化開藥力。這丹藥是他自己煉製的“清心護元丹”,雖不能解那詭異邪毒,但可暫時護住其心脈元氣,吊住性命。
丹藥入腹,在真元催化下,大漢蒼白的臉上恢複了一絲血色,呼吸也略微平穩了一些,但依舊昏迷不醒。
清微子起身,目光凝重地掃視著這個溶洞。靈覺細細探查,很快,他在水潭邊緣、靠近岩壁的濕滑處,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痕跡——並非人或常見野獸的足跡,而是一種黏膩的、帶著吸盤印痕的拖行軌跡,一直延伸到水潭深處。水潭幽深,看不清底部,但那絲甜腥汙穢的源頭,似乎正是來自這水潭之下。
“水裡有東西。”清微子心中瞭然。這倖存的軍漢,與同伴誤入此洞,很可能驚動了潭中妖物,同伴被殺,他重傷逃到此處,最終也因傷勢與饑餓倒斃(或即將倒斃)。而潭中妖物,或許畏懼光線(洞內昏暗,但畢竟不是完全黑暗),或許有其他限製,並未離開水潭追殺到底。
他正思忖著是否要探查這水潭,那昏迷的大漢忽然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眼皮顫動,竟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起初渙散迷茫,隨即聚焦在清微子身上,先是驚恐,待看清對方是位氣質出塵的老道,而非妖物或妖人時,才略微放鬆,但隨即又被痛苦與絕望淹冇。
“道……道長……”他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破風箱,“救……救我……不,殺……殺了我……給我個痛快……”他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可能被邪毒侵染,且經曆了同伴相食的慘劇,心神已近崩潰。
清微子按住他想掙紮起身的動作,沉聲道:“勿動,你傷勢極重,邪毒入體。貧道已為你服下丹藥,暫保性命。你乃何方軍士?為何流落至此?又遭遇了何物襲擊?”
那軍漢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求生欲,喘了幾口粗氣,斷斷續續道:“我……我是江州……江州府巡防營……隊正……周猛……奉……奉命北上……探查廬州府異動……與……與弟兄們失散……逃至此地……遇到……遇到那潭中怪物……”他眼中浮現出巨大的恐懼,“像……像一團巨大的、黏糊糊的爛肉……有很多觸手……眼睛……嘴巴……刀砍上去……像砍在淤泥裡……李四……王五他們……都被……都被拖下去了……我砍斷它一根觸手……逃到這裡……但……但邪毒……”
江州府的郡兵?北上探查廬州府?清微子心中一動。看來東南各州府,對廬州府的劇變並非一無所知,也已開始派人探查。隻是,派出的探子,顯然低估了此地的凶險。
“那怪物,可曾離開水潭追擊?”清微子追問。
“冇……冇有……它好像……怕光?或者……離不開水?我不確定……但它冇追出水麵……”周猛艱難地說道,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掙紮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還染著血的小包,遞給清微子,“這……這是在北邊一個廢棄的村子裡……發現的……死了好多人……都變成了那種……那種鬼東西……這包東西……是從一個穿著奇怪袍子、像是頭目的人身上……找到的……我看不懂……但覺得……可能有用……”
清微子接過那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帶著血跡與汗漬。他小心展開,裡麵是幾片與他自己懷中類似的皮質碎片,上麵同樣用暗紅色的、疑似鮮血的顏料,繪製著地圖、符號,以及扭曲的文字。還有一枚非金非木、刻著詭異三眼圖案的令牌。
他快速掃過那些皮質碎片,瞳孔微微一縮。上麵的地圖,標註的正是廬州府北部山區,一些隱秘的路徑、據點,以及……幾個用特殊符號重點標記的、疑似“地脈節點”或“汙染源頭”的位置!而那扭曲的文字,部分與他在清遠鎮得到的資訊能對應上,提到了“聖血澆灌”、“地竅開啟”、“接引聖瞳”等字眼!
這周猛,竟然帶出瞭如此重要的東西!這或許能大大縮短他探查“歸墟之門”源頭的時間!
“多謝。”清微子鄭重收起油布包,對周猛道,“此物或許關乎無數人性命。你立了大功。”
周猛慘然一笑:“功不功的……冇用了……道長……我……我是不是……也要變成……那種怪物了?”他眼中充滿了對未知變化的恐懼。
清微子看著他那被邪毒侵蝕、已開始微微發黑的傷口,沉默片刻,緩緩道:“邪毒已深入膏肓,尋常藥石難醫。貧道可儘力一試,以真元為你逼毒,但能否成功,能逼出幾分,皆看天命。過程……會極為痛苦。”
周猛眼中閃過掙紮,最終化作一片死灰般的平靜與決絕:“來吧……總好過……變成那種不人不鬼的東西……”
清微子不再多言,示意周猛盤膝坐好(勉強),自己則坐於其身後,雙掌抵住其後心,精純平和的真元緩緩渡入,嘗試驅逐、淨化那深入骨髓臟腑的邪毒。
然而,真元甫一接觸那邪毒,清微子便心中一沉。這邪毒不僅具有強烈的腐蝕性與侵蝕性,更彷彿有生命般,與周猛的血肉、甚至神魂產生了某種詭異的結合,如同附骨之蛆,極難剝離。強行逼毒,周猛的身體很可能先承受不住。
就在清微子凝神逼毒,無暇他顧之際,異變突生!
那原本平靜(至少表麵平靜)的幽綠水潭,毫無征兆地,中心猛地鼓起一個巨大的水泡,隨即,一道粗大、黏膩、佈滿吸盤與慘白眼球的紫黑色觸手,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破水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攜帶著濃烈的甜腥惡臭,直刺正在運功的清微子後心!而幾乎同時,水潭四周的陰影中,無聲無息地滑出數條稍細的觸手,卷向昏迷的周猛與地上那具殘屍,更有一條,悄無聲息地探向洞口方向,似乎要斷其退路!
這潭中妖物,竟有如此靈智,懂得隱忍,等待最佳時機發動偷襲!而且,從其氣息判斷,這絕非尋常被汙穢侵蝕的野獸,更像是“歸墟”力量催化、孕育出的某種原生邪物!
“道長小心!”一直緊張關注洞內情況的阿阮,透過障眼法的縫隙,恰好看到了這驚悚一幕,失聲驚呼!
清微子雖在運功,但靈覺並未完全封閉。觸手破水的瞬間,他便已察覺!然而,此刻他正以真元護住周猛心脈,與邪毒激烈對抗,若驟然撤功,周猛立時心脈崩碎而亡,前功儘棄!若硬扛這偷襲……
電光石火間,清微子眼中厲色一閃,竟不閃不避,隻是心念急轉,體內真元猛然一分為二,一部分繼續護持周猛心脈,嘗試穩固其生機;另一部分則洶湧而出,在背後瞬間凝聚成一麵凝實厚重的銀白光盾!
“噗!”
黏膩的觸手狠狠撞在光盾之上,發出沉悶巨響。光盾劇烈盪漾,銀白光芒與觸手上附著的暗紅汙穢劇烈摩擦,發出“嗤嗤”聲響,冒出陣陣青煙。觸手一擊不中,猛地縮回,但更多的觸手從水潭中、從陰影裡蜂擁而出,如同群魔亂舞,從四麵八方襲向清微子與周猛!
而那探向洞口的觸手,已猛地掀開了清微子佈下的簡易障眼法,露出了後麵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抱著石頭的阿阮!
“嘶——!”
怪異的、如同無數張嘴同時吸氣的聲音從水潭深處傳來,充滿了貪婪與嗜血。更多的觸手,調轉方向,如同發現了更可口的獵物,爭先恐後地卷向洞口那兩個鮮活、弱小的人影!
洞內洞外,同時陷入絕境!清微子獨對妖物主力,還要分心護持周猛;阿阮與石頭,則暴露在數條恐怖觸手的攻擊之下!
幽深河穀,絕地逢妖。清微子能否護住眾人周全?這潛伏於水潭深處、散發著濃鬱“歸墟”氣息的邪物,又是何等來曆?周猛帶來的皮質碎片,又將揭示怎樣的秘密?
暗流湧動,凶險環伺。北上之路,註定步步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