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冰冷刺骨,帶著濃烈的腐臭與甜腥,粘稠得如同尚未凝固的血漿。夜梟全身浸泡在這令人作嘔的液體中,血液幾乎要凍結,但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密密麻麻、正順著雙腿、腰腹急速向上攀爬的滑膩觸感!
藉著井口透下的、極其微弱且被暗紅菌毯光芒扭曲的微光,他看清了。那不是“蝌蚪”,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噩夢般的生物。它們不過巴掌大小,通體呈現暗紅色,半透明,能清晰看到體內一根粗大的、搏動著的暗色血管,以及蜷縮在一起的、疑似內臟的混沌團塊。冇有明顯的眼睛,隻有一張幾乎占據身體前半部分、佈滿細密螺旋利齒的口器,口器周圍,是數十條不斷蠕動、頂端帶著吸盤的慘白觸鬚!此刻,這些鬼東西正利用觸鬚牢牢吸附在他的皮甲、衣物甚至裸露的皮膚上,利齒般的口器開合,似乎在尋找下口之處!
“滾開!”夜梟心中怒吼,強忍著極致的噁心與恐懼,右手緊握的淬毒匕首在水中狠狠揮砍!匕首劃過,帶起一串粘稠的水流,幾隻怪物被斬斷,斷口處噴出暗紅近黑的濃稠液體,瞬間將周圍井水染得更深。然而,更多的怪物悍不畏死地湧上,它們似乎對同伴的死亡毫無感覺,隻對活物的血肉充滿貪婪。
更糟糕的是,井口傳來令人牙酸的刮擦與啃噬聲!那頭卡在井口的蜥蜴形畸變體,正在瘋狂地扭動、撕咬井壁的磚石,試圖將身體擠進來!碎磚和塵土簌簌落下。而上方,至少還有數頭畸變體在嘶吼徘徊,隨時可能找到下來的方法。
上天無路,入地……這井水之下,恐怕隻會是更多的這種怪物,或者彆的什麼恐怖玩意!夜梟心念電轉,目光急速掃視著昏暗的井壁。井壁長滿了滑膩的、與菌毯同質的暗紅色苔蘚狀附著物,但在水麵下方約一人深處的井壁上,他似乎看到了一塊顏色略深的區域,像是一個被苔蘚半掩蓋的……凹陷?
生死一線,容不得半分猶豫!夜梟猛地深吸一口帶著濃烈腐臭氣息的空氣,身體向下一沉,避開幾隻想撲向他麵門的怪物,左手五指成爪,灌注真氣,狠狠插向那處井壁的凹陷!
“噗嗤!”覆蓋的苔蘚和早已被腐蝕酥鬆的磚石被輕易抓開,露出了後麵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洞口!一股帶著黴味、但遠比井水清新、甚至隱隱有微弱氣流流動的空氣,從洞內湧出!
是廢棄的地下水道?還是彆的什麼?夜梟已無暇細想,這是唯一可能的生路!他猛地揮動匕首,將攀附在左臂和肩頭的幾隻怪物掃落,身體如同遊魚般一扭,雙腳在對麵井壁一蹬,借力向那洞口竄去!
就在他上半身剛剛擠進洞口的瞬間,頭頂傳來“轟隆”一聲巨響,伴隨著磚石碎裂和重物落水的聲音!那頭蜥蜴形畸變體,終於將井口擴大,硬生生擠了進來,龐大的身軀砸入井水,激起巨大的浪花!腥臭的井水混合著怪物身上的黏液,劈頭蓋臉澆了夜梟一身。
夜梟甚至能感覺到那怪物入水後,冰冷、滑膩、帶著倒刺的肢體擦過自己的小腿!他亡魂大冒,用儘最後力氣,腰腹發力,整個身體徹底縮進了那狹窄的洞口,然後不顧一切地向洞內深處爬去!身後,傳來怪物憤怒的嘶吼、撲騰的水聲,以及那些“小怪物”被碾碎的“噗嘰”聲。
洞口狹窄,僅能容人匍匐前進。洞壁潮濕滑膩,佈滿了不知名的黏液和苔蘚,空氣汙濁沉悶,混雜著井水的腐臭、苔蘚的土腥,以及一種……淡淡的、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夜梟不敢停留,也顧不上方向,隻是拚命地向前爬。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幾十米?幾百米?肺部的灼痛和四肢的痠痛幾乎讓他麻木,耳中隻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臟擂鼓般的跳動,以及身後隱約傳來的、似乎是那頭畸變體在狹窄洞口外不甘的咆哮和抓撓聲。
終於,前方似乎開闊了些,空氣的流動也明顯了些。夜梟手腳並用,又爬出一段距離,前方出現了一個稍微寬敞些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岩洞岔口。他奮力爬出狹窄通道,癱倒在相對乾燥些的地麵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貪婪地呼吸著雖然依舊汙濁、但比井底好了無數倍的空氣,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淹冇了全身。
片刻之後,他勉強掙紮著坐起,檢查自身。皮甲多處破損,被那些“小怪物”的觸鬚吸盤接觸過的地方,皮膚上留下了一個個暗紅色的、微微凸起的印記,又麻又癢,但似乎暫無大礙。淬毒匕首還在手中,腰間的百寶囊和幾個皮袋也完好,裡麵裝著火折、少量乾糧、藥品、以及幾樣零碎工具。最重要的是,那本浸了桐油、記錄了觀察情報的小冊子,被他用油布仔細包裹,貼身存放,居然冇有浸濕。
他摸索著掏出火折,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這是一個天然的溶洞岔道,空間不大,約莫一間廂房大小,洞壁是灰黑色的岩石,佈滿水漬和鐘乳石的痕跡。腳下是碎石和泥土,空氣潮濕,但並無明顯的菌毯覆蓋,也冇有那種令人瘋狂的低語。這裡,似乎暫時脫離了那片暗紅地獄的範圍?
夜梟稍微鬆了口氣,但警惕絲毫未減。他仔細傾聽,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火折燃燒的輕微劈啪聲,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水滴聲,以及……一種極其微弱、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有規律的、沉悶的“咚……咚……”聲,像是某種龐大無比的心臟在緩慢搏動。
這聲音……夜梟心頭一凜,想起廬州府城中,那巨大“巢穴”的搏動。難道這地下,也與那東西相連?他不敢深想,當務之急是確定方位,找到出路,與山鼠、草狐彙合——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
他熄滅火折,儲存體力,靠在冰冷的洞壁上,開始覆盤。井下的經曆九死一生,但也並非全無收穫。那種暗紅色的、長滿觸鬚和利齒的“小怪物”,顯然是“巢穴”或者說菌毯生態係統的一部分,可能是某種“清道夫”或“兵蟻”的幼體?它們對活物血肉極度貪婪,但似乎智力低下,防禦脆弱。井下的廢棄通道,或許原本是廬州府城排水係統的一部分,被菌毯和怪物占據,但同時也可能四通八達……
一個大膽的念頭,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如果能通過這些地下通道,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甚至進入那“巢穴”的下方……是否有可能,發現其真正的秘密,甚至……找到摧毀它的方法?
這個念頭讓夜梟渾身一顫,既是恐懼,也是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作為“諦聽”最精銳的探子,深入絕地,獲取關鍵情報,本就是他的使命。王爺在東南等著訊息,等著能對抗這“怪病”、這“巢穴”的方法。地麵上危機四伏,幾乎不可能靠近,而這地下……或許是一條絕路,也或許是唯一的生路與……奇襲之路!
他再次吹亮火折,仔細打量這個岩洞岔口。一共有三個方向:他爬出來的狹窄水道;一條斜向上、似乎有微弱氣流、但更加狹窄崎嶇的縫隙;以及一條斜向下、較為開闊、但幽深不知通向何處的天然隧道。那沉悶的、彷彿心臟搏動的“咚……咚……”聲,似乎就是從下方隧道深處傳來。
夜梟幾乎冇有猶豫。他檢查了一下裝備,將匕首在皮甲上擦乾淨,緊了緊身上的皮索,深吸一口氣,向著那條斜向下、通往地底更深處的隧道,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火光搖曳,將他孤獨而堅定的身影,投射在冰冷潮濕的岩壁上,拉得很長,很長。黑暗,如同實質,在前方無聲地蔓延,彷彿一張巨口,準備吞噬一切敢於窺探秘密的螻蟻。
臥牛穀,穀口。
原本緊閉的包鐵木門,此刻打開了一道僅容數人通過的縫隙。門樓之上,韓山、石先生以及穀中僅有的幾十名青壯,手持獵叉、弓箭、甚至鋤頭鐮刀,緊張地注視著穀外。淩虛子與趙謙、劉能等人,也已趕到,站在內牆之上,向外望去。
隻見穀外那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此刻聚集了黑壓壓一大片人,怕是有三四百之多,男女老幼皆有,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臉上寫滿了疲憊、恐懼與絕望。他們似乎是從同一個地方逃難而來,拖家帶口,帶著破爛的家當,擠在一起,瑟瑟發抖。人群中,隱約有壓抑的哭泣和呻吟聲傳來。
而更讓人心頭髮緊的,是在這群流民後方約百丈遠的樹林邊緣,影影綽綽,晃動著幾十個黑影!那些黑影動作僵硬而迅捷,發出非人的、低沉的嘶吼,正是眾人曾在老鴉口軍堡見過、又從黑山鎮逃回人口中得知的那種被“怪病”感染、失去神智、力大無窮、嗜血瘋狂的“病人”,或者說——畸變體!它們似乎被這群流民吸引,但又對臥牛穀穀口那散發著淡淡土黃色光暈的陣法護罩,以及護罩後嚴陣以待的人群,心存忌憚,隻是在樹林邊緣徘徊,猩紅混亂的眼睛死死盯著這邊。
“裡正!韓裡正!行行好,開開門,放我們進去吧!後麵……後麵有怪物追來了!”流民前方,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頭者的、滿臉血汙灰塵的中年漢子,撲到陣法光罩邊緣,嘶聲哭喊,不住地磕頭。他身後的人群也騷動起來,紛紛哀求哭喊,聲震四野。
韓山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哢吧作響,眼中滿是掙紮。放人進來?穀中存糧本就有限,這突然多出三四百張嘴,如何養活?更何況,誰能保證這些人裡,冇有混入奸細,或者……已經染了“怪病”的?可若不放……難道眼睜睜看著這幾百號鄉親,被外麵那些怪物生吞活剝?
“韓裡正,”趙謙在一旁沉聲道,他久經戰陣,對危機的嗅覺更敏銳,“這些人來路不明,又引來了怪物,貿然放入,恐生變故。依我看,不如緊閉穀門,以弓箭驅散怪物,至於這些人……唉,亂世之中,生死有命。”他話雖冷酷,卻是當下最穩妥的選擇。劉能等邊軍也默然,他們見過太多慘劇,心知有時候婦人之仁,會害死更多人。
淩虛子冇有說話,目光緩緩掃過穀外那群驚惶絕望的流民,又看向樹林邊緣那些蠢蠢欲動的畸變體。他的感知遠超常人,能清晰“看”到,那些畸變體身上纏繞的、與廬州府方向隱隱共鳴的混亂汙穢氣息,也能感覺到流民身上濃濃的絕望、恐懼,以及……一絲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與那“三眼天王”標記相似的、人心癲狂墮落後產生的“濁氣”。這濁氣很淡,混雜在絕望中,難以分辨源頭,但確實存在。
“他們從何而來?追他們的怪物,有多少?”淩虛子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穀口每個人耳邊響起,奇異地壓下了流民的哭喊。
那磕頭的領頭漢子一愣,抬頭看向門樓上銀袍飄拂、氣度不凡的淩虛子,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喊道:“仙師!仙師救命啊!我等本是南邊‘柳林集’的百姓,前些日子,一夥打著‘三眼天王’旗號的亂兵殺來,見人就砍,搶糧搶女人,還……還把好多鄉親抓走,不知道弄到哪裡去了!我們拚死逃出來,一路向北,想找個安身的地方,可……可不知怎麼,隊伍裡就有人開始發瘋,力氣變得極大,見人就咬,眼睛血紅……我們冇辦法,隻好把發瘋的人……丟下,可他們……他們變成怪物,一直追著我們!剛纔在那邊林子,又追上來了!至少……至少有三四十個那種怪物啊!”
柳林集?淩虛子目光微凝,這地名他有些印象,似乎是在廬州府西南方向,距離此地已有數百裡。“三眼天王”的亂兵竟然蔓延到了那裡?而且,流民中出現了“怪病”感染者,這證實了他的猜測,那“怪病”並非隻固定於廬州府一地,它會隨著人流移動而擴散!而這些畸變體,似乎對活人有著本能的追逐,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你們當中,可還有感覺身體不適、煩躁易怒、或身上出現莫名紅斑、潰爛之人?”淩虛子又問,聲音中帶了一絲清心鎮魂的法力,讓惶惑的流民稍微冷靜。
流民們麵麵相覷,竊竊私語。那領頭漢子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人群,咬牙道:“不瞞仙師,逃了一路,又驚又怕,誰身上冇點不舒服?但……但像之前那幾個發瘋的,他們發作前,眼睛會越來越紅,身上會長出一些黑色的、像筋一樣的紋路,力氣也會越來越大……現在我們這裡,暫時……暫時冇看到那樣的。”
暫時冇有,不代表冇有潛伏。淩虛子心知肚明。這“怪病”有潛伏期,且與人的心誌、情緒似乎有關,絕望、恐懼、瘋狂,都可能加速其發作。這幾百號驚魂未定、走投無路的流民,本身就是最大的隱患。
就在此時,樹林邊緣的畸變體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被穀口聚集的“食物”氣息刺激,發出齊聲的嘶吼,開始緩緩向流民隊伍逼近!它們動作僵硬但速度不慢,口中滴落粘稠的涎水,猩紅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貪婪與瘋狂。
“啊!它們過來了!”
“救命!開門啊!”
流民頓時大亂,哭喊推搡,拚命想往穀口擠,卻被那層土黃色的陣法光罩阻擋,隻能徒勞地拍打著光罩,發出絕望的哀嚎。
韓山額頭青筋暴跳,看向淩虛子:“仙師!這……”
淩虛子目光掃過那些逼近的畸變體,又看了看絕望的流民,最後落在那層“戍土安疆陣”的光罩上。陣法可隔絕邪祟,但能擋住這些實質的、被汙染的肉體嗎?若是讓這些流民在穀外被屠殺,血氣沖天,恐怕會引來更多不祥,甚至可能汙穢地脈,影響陣法根基。可若放入……風險同樣巨大。
電光石火間,淩虛子已做出決斷。“韓裡正,開啟穀門,放他們進來,但隻準入穀口這片空地,不得擅入內穀。趙謙,劉能,帶人於穀口結陣,弓弩準備。石先生,隨我加固此處陣法,並設一簡易‘淨穢’之界,凡入穀者,需經此界,若有異常,立斬!”
“是!”趙謙、劉能毫不猶豫領命,邊軍令行禁止,早已融入骨血。
韓山見淩虛子已有定計,一咬牙,對門下青壯喝道:“開門!快!按仙師吩咐做!”
沉重的包鐵木門緩緩打開更大的縫隙。流民如蒙大赦,哭喊著、推擠著,潮水般湧入穀口空地。趙謙早已指揮數十名邊軍精銳,在門後結成簡單的防禦陣型,刀出鞘,箭上弦,目光冰冷地監視著湧入的人群。劉能則帶人快速在穀口空地邊緣,用石灰、硃砂混合著一種淩虛子臨時提供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粉末,畫出一個簡陋的圈子。
淩虛子與石先生則立於門樓,淩虛子並指如劍,指尖銀芒閃爍,淩空虛劃,一道道銀色的符文冇入穀口的陣法光罩之中。那土黃色的光罩頓時明亮了幾分,範圍微微擴張,將整個穀口空地籠罩在內,並且光罩之上,隱隱有細密的銀色紋路流轉,散發出一股清正平和、驅邪避穢的氣息。這便是淩虛子以自身“守門”之力,臨時構築的簡易“淨穢界”,雖不能根治“怪病”,但可壓製、顯化其汙染,對已完全畸變的怪物也有一定的剋製。
流民湧入空地,驚魂未定,又被邊軍森冷的兵刃和那閃爍著銀紋的光罩所懾,不敢妄動,隻是擠在一起,驚恐地望著外麵越來越近的畸變體,以及門樓上宛如神仙中人的淩虛子。
“所有人,排隊,依次走過那道石灰圈!”劉能厲聲喝道,手中橫刀寒光閃閃。
流民不明所以,但懾於兵威,隻得依言而行。當他們走過那灑了特殊粉末的石灰圈時,大多數人並無異狀,隻是覺得一股清涼氣息拂過,心頭的驚懼似乎都淡了些許。然而,當隊伍中有三人走過時,異變突生!
“呃啊啊——!”
那三人突然發出痛苦的嚎叫,身上猛地騰起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黑氣,皮膚下隱隱有黑色經絡浮現,眼睛也開始泛起不正常的血絲!他們的神情瞬間變得猙獰,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就要撲向旁邊的流民!
“果然有潛伏的!”趙謙眼神一厲,早就蓄勢待發的邊軍勁弩齊發!咻咻咻——!淬毒的弩箭瞬間貫穿了那三人的頭顱、心臟!其中一人甚至已開始變異,皮膚變得灰敗,指甲變長,但在弩箭的攢射和“淨穢界”的壓製下,隻來得及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便踉蹌倒地,抽搐幾下,不動了,身上那淡淡的黑氣也隨之消散。
“啊——!”流民再次大亂,驚恐地向後縮去,看向地上三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又驚又怕。
“肅靜!”淩虛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此三人已受邪穢侵染,若不除之,片刻後便會化為外麵那般怪物,殘害你等。走過此圈無恙者,方可暫得安全。”
流民們將信將疑,但看到那三人死狀詭異,又見淩虛子手段神奇,邊軍紀律森嚴,隻得強忍恐懼,繼續快速通過石灰圈。之後,再無人出現異狀。
此時,那數十頭畸變體,已衝至穀口陣法光罩之外,不足二十丈!它們似乎對這閃爍著銀紋的光罩極為厭惡,在光罩邊緣逡巡嘶吼,卻不敢貿然衝入。有幾頭格外暴躁的,試圖用爪牙撕扯光罩,卻被光罩上流轉的銀紋灼傷,冒出嗤嗤白煙,痛叫著後退。
淩虛子見狀,對石先生道:“石先生,借陣法地氣一用。”
石先生連忙點頭,雙手按在門樓一處不起眼的石台上,那是陣法的一處輔基。隻見他臉色漲紅,周身泛起微弱的土黃色光芒,與腳下大地隱隱相連。淩虛子則抬手,對著穀外那些畸變體,並指一劃!
“嗡——!”
穀口的陣法光罩驟然一亮,尤其是底部與大地連接處,土黃色的光芒大盛,地麵微微震動。緊接著,在那些畸變體腳下的地麵,突然刺出數十根尖銳的、由地氣混合著土石凝結而成的岩刺!噗噗噗!猝不及防之下,七八頭畸變體被岩刺穿胸破腹,釘在地上,暗紅的膿血汩汩流出,發出淒厲的慘嚎。其餘畸變體受驚,紛紛後退,但猩紅的眼中瘋狂更甚。
淩虛子並未追擊,隻是維持著陣法運轉,銀紋在光罩上流轉不息,與石先生引動的土黃地氣交相輝映,將穀口守得固若金湯。畸變體在外圍嘶吼徘徊,卻終究不敢再越雷池一步,最終在幾聲充滿不甘的咆哮後,緩緩退入了樹林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穀口空地,一片死寂。隻有流民壓抑的啜泣,和邊軍沉重的呼吸。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未來的茫然恐懼,交織在每個人心頭。
韓山擦了把額頭的冷汗,看向淩虛子的目光已充滿敬畏與感激。若非這位仙師在,今日臥牛穀恐怕難逃大劫。
淩虛子卻望著畸變體退去的方向,眉頭微蹙。這些怪物,退得似乎有些……乾脆?而且,它們似乎能感應到陣法對它們的剋製,懂得趨利避害。這絕非簡單的瘋狂野獸所能為。那背後驅使它們的“東西”,恐怕擁有不低的……本能,甚至初步的智慧。
“韓裡正,先將這些鄉親安置在穀口,派人看管,分發些水和少量食物。嚴格排查,若有異常,立即隔離。至於以後……”淩虛子頓了頓,目光轉向山穀深處,“先帶我去看看,你們祖祠中的那個石匣吧。”
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謎團和威脅,還籠罩在頭頂。那可能與上古“九州鎮界大陣”有關的石匣,或許,是解開當下困局的一線曙光。
東南海岸,臨時中軍大帳。
帳內氣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鉛。濃烈的傷藥與血腥味混雜,壓過了海風的鹹腥。李鈞已換下一身血汙的甲冑,隻著常服,但眉宇間的疲憊與沉鬱,卻難以掩飾。他坐在臨時搬來的粗糙木椅上,麵前攤開著海圖,上麵用硃砂和炭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記,標註著陰影的範圍、推進路線、怪物分佈,以及艦隊慘烈的損失。
杜文若臉上包著繃帶,胳膊也吊著,但依舊強撐著站在下首,彙報著損失情況,聲音乾澀:“……初步清點,大小戰船沉冇、損毀、失去戰力者,共計七十三艘,其中‘鎮海’級一艘重傷,‘怒濤’級五艘沉冇……隨軍修士,陣亡、失蹤一百四十七人,重傷失去戰力者八十九人;水師官兵,陣亡、失蹤逾四千,傷者無算……火油、猛火雷、弩箭等消耗過半,靈符、陣盤損毀嚴重……‘火鴉營’稟報,‘陰陽裂解雷’尚餘十一枚,但特製弩炮損毀兩架,需時間修複……”
每報出一個數字,帳內的溫度似乎就降低一分。在場的幾名將領、幕僚,臉色都極其難看。這是靖王府水師自成軍以來,從未有過的慘重損失,幾乎被打殘了一半!而對手,那片陰影,卻依舊橫亙在海天之間,彷彿隻是被稍稍激怒的巨獸,隨時可能再次張開血盆大口。
“陳霆傷勢如何?”李鈞打斷杜文若的彙報,聲音沙啞。
“回王爺,陳副將胸前肋骨斷了三根,內腑受震,昏迷不醒,但軍醫說已用上好的傷藥吊住性命,需靜養數月。”杜文若低聲道。
李鈞沉默片刻,手指在海圖那代表陰影的、用濃重硃砂塗抹的區域內,輕輕敲擊著,目光落在那標註為“疑似核心\/弱點”的暗紅“瞳孔”標記上。
“我們的損失很大,”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壓艙石般的力量,讓帳內眾人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但,我們也摸到了那鬼東西的一些底細。它並非不可戰勝,它會被激怒,會受傷,會‘疼’。那發紅的‘眼睛’,就是它的要害!‘裂解雷’有效,證明我們找對了方向!”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如冷電:“現在,它停在五裡外,是在舔舐傷口,還是在醞釀更猛烈的進攻?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知道,它不會走,它會來。下一次,它會更聰明,更凶殘。而我們,已無路可退。背後,就是東南千萬百姓,是本王好不容易打下的基業!”
“王爺,末將等誓死追隨!與那鬼東西拚了!”一名臉上帶傷、神色凶悍的將領猛地抱拳,低吼道。
“對!拚了!”
“大不了同歸於儘!”
帳內眾將群情激奮,敗軍的恥辱與對那陰影的恐懼,化作了決死的血氣。
李鈞抬手,壓下眾人的喧囂,眼中寒光閃爍:“拚命?是要拚命。但不能白白送死。我們的人,我們的船,我們的每一份力量,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指著海圖,開始佈置,條理清晰,冷酷如鐵:“第一,立刻動員後方所有船匠、工匠,日夜趕工,修複受損戰船,尤其是‘鎮海’號!同時,征集、征調一切可用船隻,大小不論,改裝成火船、撞船!我們要用數量,彌補質量的不足!”
“第二,‘火鴉營’所有工匠,集中所有資源,不惜代價,加快製造‘陰陽裂解雷’,數量越多越好!同時,給本王研究,如何讓它威力更大,射得更遠,打得更準!還有,那些怪物的屍體,給本王仔細解剖,找出它們的弱點!怕火?怕什麼?用毒?用什麼毒最有效?”
“第三,岸防工事,給本王加倍加固!把所有能搬來的石頭、木頭、鐵器,全給本王壘上去!符籙、陣法,不夠就去搶,去買,去求!把玄真觀那些牛鼻子,還有民間所有懂點陣法符籙的,全給本王‘請’來!告訴他們,擋不住那鬼東西,大家一起玩完!”
“第四,”李鈞頓了頓,聲音更冷,“給本王盯死了海麵,盯死了那鬼東西的一舉一動!它不動,我們就加固工事,積蓄力量。它若敢動,就用一切辦法,遲滯它,消耗它!它的‘眼睛’受傷了,那就專門打它的‘眼睛’!它放出那些怪物,就用火,用毒,用一切能用的東西,給本王燒光,殺光!”
“最後,”李鈞的目光,越過帳門,投向外麵陰沉的、被陰影籠罩的海天,“派人,不,派最可靠的人,走最快的船,北上,去給本王找一個人。”
“誰?”杜文若下意識問道。
“淩虛子。”李鈞緩緩吐出這個名字,眼神複雜,“本王那位‘好皇兄’。告訴他,東南要完了,他若還自認是李氏子孫,還想要這天下,就滾過來,一起想辦法!他若不來……就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天下人!”
帳內一片死寂。眾人麵麵相覷,冇想到王爺會在此時想到那位遠在北境、據說早已失蹤的廢太子。
“另外,”李鈞補充道,聲音壓低,隻有帳內幾人能聽見,“派人去蜀中,聯絡墨家、天工府的人,問問他們,對付這種‘非人’的、龐大的、疑似有‘核心’的怪物,有什麼祖傳的、壓箱底的東西冇有。價錢,隨便他們開。”
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而冷酷,帶著背水一戰的決絕。眾人領命,拖著疲憊傷痛的身體,再次投入到緊張的備戰之中。大帳內,隻剩下李鈞一人。他走到帳門邊,望著遠方海麵上那沉默的、彷彿在積蓄著更恐怖風暴的龐大陰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
“淩虛子……皇兄……”他低聲自語,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這爛攤子,可不隻是我李鈞一個人的。你想置身事外?冇那麼容易。這天下,這劫數……誰也彆想跑。”
海風嗚咽,帶著濃重的濕鹹與隱約的血腥,拂過傷痕累累的海岸。臨時營地中,燈火通明,叮噹的修補聲、傷員的呻吟、軍官的呼喝,交織成一曲悲壯而緊張的末世戰歌。更遠處,黑暗的陰影沉默地盤踞,如同垂天的幕布,等待著下一次吞噬的時機。
暗夜漫長,但黎明前的交鋒,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