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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遊之燼煌焚天錄 第316章 暗夜交鋒

作者:王烽火戲諸侯 分類:網遊競技 更新時間:2026-03-15 16:17:06

東南外海,怒濤翻湧,殺聲震天。

“陰陽裂解雷”的驚天一爆,如同捅了馬蜂窩,徹底激怒了那盤踞海疆的龐大陰影。它不再保持靜止與沉默,而是如同甦醒的亙古凶獸,挾著無邊怒意與更加粘稠、更加狂亂的黑暗,開始向著海岸線,向著李鈞的艦隊,緩緩而無可阻擋地推進。

黑暗不再是背景,而是化作了實質的潮水,洶湧翻騰。陰影的邊緣,每一寸翻滾的黑暗都彷彿在“沸騰”,從中“分裂”出密密麻麻、形態各異的扭曲怪物。它們不再如先前那般散亂無序,而是隱隱呈現出某種原始的協同性——體型龐大、覆蓋著厚重幾丁質甲殼、如同移動堡壘般的巨獸衝在最前,硬頂著艦隊的炮火,為後方噴吐酸液、投擲骨刺、或發出尖銳精神衝擊的遠程怪物提供掩護;一些形如巨大蝠鱝、體表流淌著汙穢熒光的飛行怪物,自黑暗中騰起,從空中撲向戰艦的甲板與桅杆;更有甚者,一些半透明、如同水母與章魚結合體的軟體怪物,潛伏在渾濁的海麵之下,伸出帶著吸盤與倒刺的觸手,試圖纏繞艦體、破壞船舵……

這不再是試探性的襲擾,而是有組織、有層次的全麵進攻!陰影本身,如同一個巨大而邪惡的母巢,在不斷“生產”著殺戮的爪牙。

“穩住!穩住陣腳!各艦保持間距,集火那些大塊頭!弩炮對準天上的!修士集中,清除水下怪物!”陳霆副將的怒吼通過傳音法陣在每一艘戰船迴盪,嘶啞的聲音在海浪與爆炸聲中幾不可聞,但長期的訓練與嚴酷的戰場紀律,還是讓陷入混亂的艦隊勉強維持著陣型,在付出數艘小型戰船被擊沉、多艘受損的代價後,開始邊打邊撤,向著預設的第二道防線,即距離海岸更近、設有更多岸防工事與預備隊的錨地退去。

“鎮海”號作為旗艦與最強大的戰艦,承擔了斷後的重任。三層炮甲板火力全開,實心彈、鏈彈、火箭如同暴雨般傾瀉向追來的怪物群,在黑暗中炸開一團團火光與腥臭的血肉。甲板上,隨軍的玄真觀修士、重金招募的散修、乃至軍中培養的武道高手,各展所能,飛劍、符籙、雷法、刀光劍氣縱橫交織,將那些突破火力網、撲上甲板的飛行怪物與軟體觸手斬碎、擊退。戰鬥慘烈而混亂,每一刻都有人慘叫倒下,或被怪物拖入海中,或被酸液腐蝕成白骨,但更多的人在死亡的刺激下,爆發出更凶悍的戰力。

李鈞屹立於船尾樓最高處,黑色大氅在腥鹹的海風中獵獵作響。他麵色沉靜如水,唯有眼中跳躍著冰冷而熾烈的火焰,緊緊盯著那緩緩壓來的、遮天蔽日的陰影本體。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麵赤金鑲邊、繡有猙獰狴犴紋樣的三角令旗。

“王爺!撤得差不多了!我們也該走了!”杜文若焦急地喊道,一枚骨刺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帶起一溜血花。

李鈞恍若未聞,目光死死鎖定陰影深處。那暗紅的、如同瞳孔般的詭異光芒,在方纔“裂解雷”爆炸的餘波散去後,重新浮現,並且……似乎更加明亮,更加“專注”地凝視著“鎮海”號,或者說,凝視著他。一種被頂級掠食者鎖定的、冰冷粘稠的惡意,如同實質般纏繞上來,令他周身氣血都為之一滯。

它在找我?李鈞心中念頭急轉。是因為我下達了攻擊命令?還是因為……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它?皇室血脈?真龍之氣?亦或是彆的什麼?

念頭電光火石間閃過,他猛地一揮手中令旗,指向陰影深處那暗紅光芒最盛之處,厲聲喝道:“火鴉營!目標,那紅色‘眼睛’!齊射!給本王把它打瞎!”

“王爺!不可!”杜文若魂飛魄散。陰影正在推進,怪物如潮,此時再行動用那危險至極的“裂解雷”,且目標直指陰影核心,一旦激怒,後果不堪設想!況且,那“眼睛”在陰影深處,距離遙遠,能否命中尚是未知。

“執行命令!”李鈞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他有一種直覺,那暗紅“瞳孔”是關鍵!是這陰影的“感官”,甚至是某種“核心”或“弱點”!不趁其被激怒、主動靠近、注意力被艦隊吸引的機會搏一把,等它完全展開,就再難有機會了!

“火鴉營”把頭在下方艙室內聽到命令,臉色慘白,但軍令如山,他狠狠一咬牙,嘶吼道:“裝填!目標,陰影核心紅光!三發連射!放!”

“砰砰砰——!”

三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幾乎不分先後。三道赤紅銀白交織的死亡軌跡,撕裂昏暗的天地,如同逆飛的流星,悍然衝向那緩緩推進的、無邊無際的黑暗,直指其深處那一點妖異的暗紅!

這一次,陰影似乎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整個龐大的黑暗軀體劇烈一震,邊緣翻滾的黑暗瞬間向內收縮,彷彿在“蜷縮”防禦!那暗紅瞳孔驟然收縮至針尖,隨即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混亂的精神衝擊,混合著濃鬱的黑紅霧氣,呈環形向著三道“裂解雷”的軌跡掃蕩而來!

然而,“陰陽裂解雷”的特性之一,便是其外殼銘刻的“絕靈”符文,能極大削弱靈機感應對其內部不穩定結構的乾擾,且飛行速度極快!那精神衝擊與黑紅霧氣雖強,卻未能完全阻止它們!

第一枚“裂解雷”在距離暗紅瞳孔尚有數百丈時,被一股憑空湧現的、粘稠如膠質的黑暗觸手攔截、包裹,轟然引爆!熾白與暗金交織的毀滅光球在陰影內部炸開,將大片黑暗蒸發、撕碎,恐怖的衝擊波在陰影內部迴盪,令其整體都劇烈震顫了一下,推進之勢都為之一頓!無數怪物在爆炸波及下灰飛煙滅。

第二枚緊隨其後,趁著陰影因內部爆炸而動盪的間隙,穿透了外圍的黑暗防禦,徑直射向那暗紅瞳孔!眼看就要命中!

千鈞一髮之際,那暗紅瞳孔前的黑暗,驟然扭曲、凝聚,化作一麵厚重無比、不斷蠕動、彷彿由無數痛苦麵孔組成的詭異盾牌!

“轟——!!!”

第二枚“裂解雷”狠狠撞在那黑暗盾牌上,轟然爆炸!比第一枚更加刺眼的光芒爆發,將那黑暗盾牌炸得四分五裂,無數扭曲麵孔在光芒中無聲尖叫、湮滅!爆炸的衝擊波甚至將暗紅瞳孔周圍的黑暗都驅散了大片,隱約露出了其後更加深邃、更加不可名狀的恐怖輪廓!那暗紅瞳孔本身,光芒也猛地一暗,劇烈閃爍,彷彿受到了不輕的創傷!

然而,盾牌畢竟抵消了大部分威力。第三枚“裂解雷”接踵而至,卻已失去了最佳時機與角度。暗紅瞳孔似乎“學乖了”,或者說,陰影的本能做出了應對。其前方的黑暗瘋狂湧動,不再是凝聚盾牌,而是形成了一道道旋轉的、帶著強大吸扯與偏斜之力的黑暗旋渦!

第三枚“裂解雷”一頭紮入漩渦之中,未能直接命中瞳孔,在側方不遠處被引爆。威力依舊恐怖,將大片黑暗撕裂,但那暗紅瞳孔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核心衝擊,隻是光芒又黯淡了幾分,周圍縈繞的黑紅霧氣變得紊亂。

“可惜!”李鈞一拳捶在欄杆上,木屑紛飛。三枚“裂解雷”,兩枚被阻,一枚未能正中靶心,隻是重創,未能徹底摧毀那疑似核心的“眼睛”。

陰影遭受重創,尤其是那暗紅瞳孔受損,發出了無聲的、卻讓所有生靈靈魂震顫的尖銳嘶鳴!整個陰影的推進瞬間停止,甚至微微向後收縮,邊緣的黑暗瘋狂翻滾,湧出的怪物潮水為之一滯。但緊接著,是更加狂暴、更加歇斯底裡的反撲!陰影不再“節約”力量,無數更加粗大、更加猙獰的黑暗觸手從海中、從陰影本體中探出,如同狂舞的魔蛇,抽打向艦隊!更多、更強的怪物,如同井噴般湧現!其中甚至出現了數頭體長超過三十丈、形如巨鯨、但渾身覆蓋著蠕動肉瘤與骨刺、散發著金丹級波動的恐怖海怪!

“撤!全速撤退!不要回頭!”李鈞知道,試探的代價已經付出,也取得了寶貴成果——那暗紅瞳孔很可能是陰影的弱點或關鍵節點!但此刻,陰影的狂怒反擊已非艦隊能夠正麵承受。他果斷下令,同時手中令旗再揮,發出事先約定的、轉向海岸防線的信號。

“鎮海”號與殘餘艦隻,將風帆鼓到極致,所有能用的加速符籙、陣法全部開啟,拚儘全力向著不遠處的海岸線衝去。身後,是狂怒的陰影與無儘的怪物潮水,以及那數頭散發金丹波動的恐怖海怪,破浪追來!

海天之間,一場驚心動魄的追逐與逃亡,在這血色黎明後的昏暗天光下,慘烈上演。

與此同時,北境南下途中,那處隱藏在荒僻山穀、被淩虛子一行發現的神秘村落。

說是村落,其實更像是一個依托天然山勢、加以人工修葺加固的小型避難所。數十間簡陋但還算堅固的石木屋舍,依著背風的山壁錯落搭建,外圍用粗大的原木和石塊壘起了丈許高的粗糙圍牆,牆頭甚至插著削尖的木刺,設有簡單的瞭望臺。穀口狹窄,被厚重的包鐵木門封住,門樓上隱約有人影晃動。整個山穀籠罩在一層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陣法光暈之中,這光暈並非修士常見的五行陣法靈光,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樸拙,帶著淡淡土黃色、彷彿與山體地氣相連的微光,若非淩虛子感知敏銳,幾乎無法察覺。

“有陣法守護,且與地脈相連,借山川之勢……佈置此陣之人,絕非尋常流民或山匪。”淩虛子隱匿氣息,遠遠觀察著山穀,心中思忖。這陣法雖然粗陋,範圍也小,但立意頗為不凡,隱隱有固本培元、隔絕內外、預警防護之效,在這靈氣紊亂、妖氛四起的末世,能維持這樣一個陣法運轉,已屬難得。

“王爺,我們是繞過去,還是……”趙謙低聲詢問,手按刀柄。這地方透著詭異,看似避難所,但又戒備森嚴,不知是敵是友。

淩虛子略一沉吟,道:“此陣不似邪道,倒有幾分古修遺風。如今世道,能在此地立足者,必有其憑恃。或許能從此處打聽到一些訊息。劉能,你帶兩人,上前喊話,表明我等是北境潰兵,南下避難,並無惡意,隻想借道或交換些補給,探探口風。注意戒備。”

“是!”劉能應下,點了兩名機靈的邊軍老卒,解下大部分兵器,隻留貼身短刃,向著穀口走去。

“穀內朋友!我等乃北境邊軍殘部,遭逢大難,南下避難,途經寶地,並無冒犯之意!可否行個方便,容我等稍作休整,換些食水?!”劉能運氣開聲,聲音在山穀間迴盪。

穀口木門樓上,立刻出現了幾個身影,手中似乎持有弓箭、獵叉之類的武器。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北境邊軍?寒鐵關的?”

劉能心中一凜,對方竟然知道寒鐵關?他按捺住疑惑,高聲道:“正是!寒鐵關已……已不複存在!我等僥倖得脫,流落至此!”

門樓上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人在商議。過了一會兒,那蒼老聲音再次響起:“邊軍兄弟,非是某家不信,隻是如今世道太亂,妖魔鬼怪,人心鬼蜮,不得不防!你等有多少人?欲往何處去?”

“連同傷員,尚有百餘人。欲往南,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劉能如實答道,並未透露淩虛子的存在。

“百餘人……”門樓上聲音帶了些許猶疑。百餘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若真是精銳邊軍,足以對這小小的山穀構成威脅。

就在此時,淩虛子心念微動,感知到山穀內那微弱的陣法光暈,似乎波動了一下,彷彿在“掃描”劉能三人。他不動聲色,示意趙謙等人稍安勿躁。

果然,片刻後,穀口那沉重的包鐵木門,發出“嘎吱”的聲響,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僅容一人通過。一個身著粗布短褂、作獵戶打扮、但眼神精悍、太陽穴微鼓的老者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四五個同樣精壯的漢子,手中皆持利器,警惕地打量著劉能三人。

老者目光在劉能三人身上掃過,尤其在他們的手掌、站姿、以及腰間雖然藏起但難掩煞氣的短刃上停留片刻,眼中疑慮稍減,但警惕依舊。“確是行伍出身,且是見過血的老卒。”他心中有了判斷,抱了抱拳,“老朽是這‘臥牛穀’的裡正,姓韓。邊軍兄弟遠來辛苦,隻是穀中狹小,糧食也緊,怕是容不下這許多好漢。不過,若真是缺食少水,老朽可以做主,勻出些乾糧清水,贈與諸位,聊表心意,還請諸位莫要嫌少,拿了便速速離去吧。”

這話說得客氣,但拒人千裡之外的意思也很明顯。劉能正待再說,淩虛子已從藏身處緩步走出。他並未掩飾身形,銀袍在昏暗天光下泛著淡淡清輝,麵容平靜,步伐從容,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那韓姓老者與穀口眾漢,一見到淩虛子,俱是渾身一震,眼中露出難以掩飾的震驚與……戒備!他們並非驚訝於淩虛子的容貌衣著,而是淩虛子出現時,山穀那微弱的陣法光暈,竟然如同遇到熱水的油,劇烈波動起來,發出低沉的嗡鳴,光芒也明亮了幾分,彷彿受到了什麼刺激!

“你……你是何人?!”韓老者下意識後退半步,握緊了手中的獵叉,他身後的漢子們也立刻刀劍出鞘,如臨大敵。這陣法乃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相傳是祖上所留,能預警妖邪,驅散陰祟,從未有過如此反應!

淩虛子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穀口眾人,又望向山穀內那層微光,心中瞭然。這陣法,似乎對“秩序”與“純淨”的力量有特殊感應。自己身負“守門”傳承,氣息雖內斂,但本質與此界“歸墟”汙染截然相反,甚至可說是其“剋星”之一,故而引動了陣法反應。

“在下淩虛子,一介散人,與這些邊軍兄弟同行。”淩虛子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達人心,“諸位不必驚慌,我並無惡意。此陣頗有玄妙,借山川地氣,固本清源,可是‘戍土安疆陣’的簡化變種?”

韓老者聞言,更是大吃一驚!“戍土安疆陣”!這是他們祖上口口相傳、絕不外泄的陣法本名!此人如何得知?!他看向淩虛子的眼神,驚疑不定,但戒備之色更濃。“你……你究竟是何人?從何得知此陣之名?”

“機緣巧合,略知一二。”淩虛子不欲多解釋,轉而道,“觀此陣運轉,雖借地氣,但靈氣匱乏,且佈陣之人修為有限,陣基已有不穩之象。如今外界妖氛日盛,地氣亦受侵染,長此以往,此陣恐難持久。”

此言一出,韓老者臉色驟變。淩虛子所言,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隱憂!這祖傳陣法,是他們在這亂世中苟延殘喘的最大依仗,可近年來,陣法光暈確實日漸暗淡,尤其是最近“天變”之後,維持陣法運轉愈發吃力,他甚至能感覺到地脈傳來的陣陣陰寒與紊亂。若陣法失效,這山穀如何抵擋外界的妖魔鬼怪與亂兵流寇?

“你……閣下能看出此陣弊端,莫非……有修補之法?”韓老者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希冀。眼前這人,氣度非凡,一語道破陣法關竅,或許……真有本事?

淩虛子不置可否,目光望向山穀深處:“陣法之事,稍後再議。我觀穀中氣息,雖有困頓,卻無血腥戾氣,百姓眼中雖惶恐,卻無癲狂混亂之象。在此亂世,能保一方清明,已屬不易。我等途徑此地,確隻為暫歇打探,並無侵占之意。若裡正不棄,可容我等在穀外駐紮,以物易物,換取些許補給,並告知如今外界情形。作為回報,我可略施手段,暫且穩固此陣三日,以證誠意。如何?”

韓老者心中天人交戰。讓這百多號來曆不明、尤其是有淩虛子這等神秘人物在內的“潰兵”留在附近,風險巨大。但對方不僅識得祖傳陣法,更一言道破其隱患,甚至承諾幫忙穩固陣法……這誘惑同樣不小。而且,看對方氣度,不似奸邪之輩,那些邊軍雖然狼狽,但軍紀似乎尚在,不像是窮凶極惡的亂兵。

猶豫片刻,韓老者終究是存了萬一之想,咬牙道:“好!既然閣下如此說,老朽便信你一回!但隻能在外穀駐紮,不得進入內穀!糧食清水,可以交換,但我穀中亦不富裕,數量有限。另外,還請閣下先施展手段,穩固陣法!”

“可。”淩虛子頷首,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隻是並指如劍,對著山穀方向淩空虛點數下。指尖銀芒微閃,數道細若髮絲、卻凝練無比的銀色流光,冇入山穀周圍的地麵,以及那層微弱的土黃色光暈之中。

霎時間,山穀眾人隻覺腳下微微一震,彷彿地脈中有暖流湧過。那層原本有些明滅不定、範圍也在緩慢收縮的土黃色光暈,猛地一亮,變得更加凝實、穩定,範圍也向外擴張了少許,將整個山穀連同穀口外的一片空地都籠罩在內。空氣中瀰漫的那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煩意亂的陰寒氣息,也被驅散了不少。

“陣法已暫時穩固,可保三日無憂。三日後,需重新梳理地脈,或補充靈石。”淩虛子收手,淡淡道,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韓老者與穀口眾漢感受著陣法明顯的變化,又驚又喜,看向淩虛子的目光頓時不同,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幾分敬畏與好奇。此人舉手投足間便能穩固他們祖傳的陣法,修為簡直深不可測!

“多謝仙師援手!”韓老者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了許多,“既如此,便請仙師與諸位軍爺在穀外安頓。老朽這便讓人準備些粗陋飯食清水,並整理出一些可交換之物。至於外界訊息……唉,說來話長,仙師若不嫌簡陋,稍後容老朽詳細稟報。”

淩虛子微微點頭,心中暗忖:這山穀眾人,似乎對外界劇變知曉不多,正好可以瞭解一二。更重要的是,這“戍土安疆陣”讓他想起了一些白羽“迴響”中提及的、上古修士對抗“大災”時使用的陣法傳承。或許,這偏僻的山穀,能給他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線索。

廬州府,暗紅地獄的邊緣。

代號“夜梟”的諦聽精銳,帶著兩名手下“山鼠”與“草狐”,如同三隻真正的夜行動物,悄無聲息地潛行在暗紅色的、不斷蠕動的菌毯邊緣。他們身上塗抹了特製的、混合了多種穢物與草藥的泥漿,用以掩蓋生人氣息,臉上戴著襯有銀箔與清心符的特製麵巾,手中緊握著淬了劇毒、塗抹了硃砂雄黃的匕首與短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空氣中瀰漫的甜腥腐臭與混亂低語,幾乎要穿透麵巾的防護,鑽入他們的腦海。視野所及,儘是扭曲蠕動的暗紅菌毯,以及菌毯上零星散佈的、形態怪異的、彷彿植物與動物結合體的“增生組織”,有的如同巨大的肉瘤緩緩搏動,有的則伸出無數細小的、如同血管般的觸鬚在空中搖擺。更遠處,是那座如同巨大心臟般搏動、散發著暗紅微光的恐怖“巢穴”,以及圍繞其遊蕩的、密密麻麻的畸變體黑影。嘶嚎聲、咀嚼聲、以及某種粘稠的蠕動聲,混雜在一起,構成這片死亡之地的背景音。

“頭兒,不能再往前了。”山鼠趴在一處倒塌的屋梁後,用氣聲說道,聲音因恐懼而微微顫抖。他們已經深入菌毯覆蓋區近一裡,周圍開始出現零星的、漫無目的遊蕩的畸變體,最近的距離他們不足二十丈。那些怪物扭曲的形態、潰爛的皮膚、以及散發出的瘋狂惡意,令人作嘔。

夜梟伏低身體,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前方。他們的目標是“巢穴”邊緣,觀察其底部結構,並嘗試獲取一些菌毯或畸變體的“樣本”。但越靠近“巢穴”,那種無形的精神壓力越大,畸變體的數量也越多,且似乎出現了更多形態特異、彷彿“衛兵”的個體。

“看那邊,”草狐忽然指向“巢穴”側下方,一處菌毯格外厚實、隱隱有暗紅光芒透出的地方,那裡似乎有一個巨大的、通往地下的洞口,不斷有畸變體進進出出,搬運著各種東西,有動物的殘骸,有破碎的瓦礫,甚至……有一些閃爍著微光的、似乎是礦石碎片的東西。“那裡,好像有個‘入口’?它們在往裡麵運東西!”

夜梟眼睛微眯。那洞口,或許是通往“巢穴”內部,或者是連接地下的關鍵。若能靠近觀察,甚至……他心中湧起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距離他們藏身處不遠的一堆瓦礫下,菌毯忽然劇烈蠕動起來,隨即,一隻體型瘦小、四肢著地、腦袋奇大、口中佈滿細密利齒的畸變體,猛地從菌毯下鑽出!它似乎是被夜梟三人身上那微弱的、未能完全掩蓋的生人氣息所吸引,一雙渾濁猩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了他們藏身的方向!

“被髮現了!”夜梟心中一沉。這隻畸變體看起來並不強大,但其尖銳的嘶鳴,足以引來周圍更多的怪物!

“動手!無聲解決!”夜梟低喝,同時手中淬毒短弩已對準那畸變體扣動機括!弩箭無聲射出,直取怪物的眼眶!

山鼠與草狐也同時暴起,如同獵豹般撲出,淬毒匕首劃向怪物的咽喉與心口!

那畸變體反應不慢,猛地向旁一躍,躲開了要害,但夜梟的弩箭依舊射中了它的肩胛,山鼠的匕首也在其肋下劃開一道口子。然而,預料中的毒發倒地並未立刻出現!這怪物對毒素的抗性遠超尋常!它隻是動作微微一滯,隨即發出更加尖銳刺耳的嘶鳴,傷口處流出的不是鮮血,而是暗紅粘稠、帶著刺鼻氣味的膿液!

“嘶——嘎——!”

嘶鳴聲在寂靜的暗紅地獄邊緣傳開。瞬間,周圍遊蕩的畸變體齊刷刷地停下了動作,無數雙猩紅混亂的眼睛,望向了這個方向!

“走!”夜梟當機立斷,樣本、觀察,全都顧不上了!保命要緊!

三人毫不猶豫,轉身就向著來路,菌毯覆蓋區的邊緣狂奔!他們身手矯健,步伐迅捷,但菌毯地麵濕滑粘膩,嚴重影響速度。

身後,數十頭形態各異的畸變體已被驚動,發出瘋狂的嚎叫,四肢並用,在菌毯上如履平地,以驚人的速度追來!更遠處,那“巢穴”周圍的一些強大“衛兵”也被驚動,開始轉向這邊!

一場在死亡邊緣的亡命追逐,在這暗紅地獄的夜幕下,驟然爆發!夜梟三人將輕身功夫提到極致,在廢墟與菌毯間騰挪跳躍,拚命衝向那象征著“生”的、未被菌毯覆蓋的黑暗荒野。身後,是越來越近的、腥臭的喘息與瘋狂的嘶嚎。

生死,隻在刹那。

東南外海,怒浪如牆。

“鎮海”號龐大的船體在驚濤駭浪中劇烈顛簸,木質龍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艦尾方向,那吞天噬地的龐大陰影已推進至不足二十裡,粘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動、蔓延,遮蔽了半邊天穹。陰影前端,無數猙獰的觸手破浪而出,狂亂抽打,捲起千鈞海水,化作一道道死亡之鞭,狠狠砸落在海麵上,激起數十丈高的渾濁巨浪。更多形態怪異、散發著瘋狂與惡意的海怪,如同從深淵最底層湧出的夢魘,嘶嚎著、攀爬著,從陰影中、從海麵下不斷湧出,形成一片望不到邊際的、令人絕望的怪物潮汐,死死咬在撤退艦隊的後方。

“左滿舵!避開那根觸手!右舷炮火齊射,打那些靠近的骨刺飛魚!”陳霆副將的嗓子已經喊破,臉上混雜著海水、血水和硝煙,狀若瘋魔。旗艦“鎮海”號憑藉龐大的體型和堅固的船體,承受了最多的攻擊,船尾樓已被一根帶著吸盤的巨大觸手掃塌了小半,甲板上四處起火,水兵們嚎叫著與攀爬上來的、形如巨型海蟑螂般的怪物搏殺,殘肢與內臟四處飛濺。

數頭散發著金丹級波動的恐怖海怪,如同移動的山巒,在怪物潮汐中若隱若現。一頭形如巨鯨、體表覆蓋著蠕動肉瘤與慘白骨刺的怪物,張開足以吞下一艘小船的巨口,噴吐出墨綠色的、散發著濃烈腐蝕惡臭的粘液洪流,瞬間將一艘落在後麵的中型戰船籠罩!那戰船的防護靈光如同沸湯潑雪般消融,木質船體在令人牙酸的“嗤嗤”聲中迅速溶解、垮塌,船上的水兵修士,連慘叫都未能發出幾聲,便在粘液中化為白骨,旋即白骨亦被腐蝕殆儘!另一頭如同放大了千百倍、長滿倒刺的巨型水母的怪物,半透明的傘蓋下,垂落無數閃爍著幽藍電光的觸鬚,所過之處,海麵“劈啪”炸響,電光如蛇,數艘戰船被其觸鬚掃中,船體焦黑,水手渾身抽搐,冒著青煙栽入海中。

“放火油!用火攻!弩炮,給老子射那水母的傘蓋!打它發光的部分!”有經驗豐富的軍官在聲嘶力竭地指揮,但收效甚微。火油在汙濁海麵上燃起的火焰,對那墨綠粘液和電光水母效果有限,而弩炮的實心彈,對那體長超過三十丈的肉瘤骨刺巨鯨,更是如同隔靴搔癢,即便射中,也難破開其厚實如山的幾丁質甲殼與不斷蠕動的肉瘤。更可怕的是,那陰影深處,那被“裂解雷”所傷、光芒略顯暗淡的暗紅“瞳孔”,正“注視”著整個戰場,每一次明暗閃爍,都彷彿在釋出著無聲的指令,令怪物潮汐的攻擊更加有序,甚至隱隱形成合圍之勢!

“王爺!第二、第三分艦隊損失慘重!陳副將請求旗艦加速,他們斷後!”杜文若連滾爬爬地衝上船尾樓殘骸,聲音帶著哭腔。他從未見過如此絕望的海戰,這根本不是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麵的、來自深淵的屠殺與吞噬!

李鈞死死抓住一根斷裂的桅杆,指尖因用力而發白,目光卻依舊死死盯著那陰影深處的暗紅“瞳孔”,對杜文若的哀嚎充耳不聞。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計算著距離、速度、損失,以及那“瞳孔”每一次閃爍的規律。賭徒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恐懼與興奮交織。他損失了幾乎一半的艦隊,但並非毫無所獲!那“瞳孔”絕對是要害!它被“裂解雷”傷到了,它的攻擊雖然更加凶猛,但似乎也失去了一開始那種絕對的、碾壓性的精準與漠然,變得……有些“暴躁”和“急切”?

是了,它受傷了,所以它憤怒,它要儘快消滅這些敢於傷害它的“蟲子”!它的推進,它的狂攻,既是報複,也暴露了它的“情緒”和“狀態”!這不是冇有智慧的天災,這是一個有“意誌”、有“感知”,甚至可能……有“弱點”的恐怖存在!

“傳令陳霆!”李鈞猛地轉頭,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光芒,“讓他頂住!告訴所有還能動的船,把剩下的火油、猛火雷、所有能燒的東西,全部給本王扔到海裡!不要瞄準那些大怪物,扔到我們和陰影之間的海麵上!形成一道火牆!快!”

杜文若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王爺這是要阻敵,為艦隊撤退爭取時間!雖然不知道能阻擋那陰影和怪物潮汐多久,但此刻,任何能拖延時間的手段,都是救命稻草!

命令迅速傳達。殘存的數十艘大小戰船,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一桶桶火油被推入海中,一罐罐猛火雷被點燃投出,甚至有些受損嚴重、註定無法逃離的戰船,在軍官的吼聲與水兵絕望而決絕的咆哮中,調轉船頭,點燃了船上一切可燃之物,如同巨大的火把,義無反顧地撞向追得最近的怪物群!

“轟!轟隆——!”

海麵上,一道綿延數裡、並不連續、但熊熊燃燒的火牆,在艦隊與陰影之間升騰而起!熾熱的火焰與濃煙暫時阻隔了視線,高溫與混亂的靈機擾動了海麵,那些畏火的、或者依賴視覺與特殊感知的怪物,衝鋒的勢頭頓時一滯,在火牆前逡巡、嘶吼,被後麵衝上來的同類撞得東倒西歪,陣型出現混亂。那數頭金丹海怪也受到一定影響,肉瘤巨鯨似乎對高溫有些忌憚,噴吐的粘液在火牆上空被蒸騰出大團大團惡臭的綠霧;電光水母的觸鬚在火焰中“劈啪”炸響,電光亂竄,似乎也感到不適。

“全速!全速!向第二錨地靠攏!發信號,讓岸防營準備接應!”李鈞厲聲嘶吼,抓住這稍縱即逝的喘息之機。他知道,這火牆擋不住那陰影多久,那暗紅“瞳孔”隻要調整過來,或者派不懼火焰的怪物,很快就能突破。但哪怕能多爭取一炷香,半刻鐘,就多一分逃出生天的希望!

“鎮海”號與殘存的艦隻,將風帆鼓到極限,所有殘存的動力符籙、加速陣法超負荷運轉,甚至開始有修士不顧真元反噬,直接以自身法力推動戰船,如同離弦之箭,拚死向著那越來越近的、佈滿了臨時工事與岸防重炮的海岸線衝去。身後,是翻騰的火焰,是怪物的嘶嚎,是那如同附骨之蛆、緩緩壓來的、彷彿要吞噬整個天地的……黑暗。

臥牛穀,內穀,韓老者的石屋。

屋舍簡陋,但收拾得乾淨。一盞油燈如豆,映照著圍坐的幾人。除了韓老者和淩虛子,還有另外兩位穀中宿老,以及被韓老者稱為“石先生”的、一個沉默寡言、皮膚黝黑、雙手骨節粗大、似有石質光澤的老者,他正是這“戍土安疆陣”的日常維護者,也是穀中唯一略通陣法的“異人”。

“……不瞞仙師,我臥牛穀韓、石、林三姓,祖上並非此方人士,據族譜記載,乃是前朝……嗯,大夏更前朝時,為避戰亂,舉族遷入這荒山野嶺,已近三百年矣。”韓老者,名韓山,此刻已對淩虛子恭敬有加,將穀中情況與外界所知,一一道來。

“這‘戍土安疆陣’,據祖訓所言,乃祖上一位曾得異人傳授的族老所設,依山勢地脈,能固本清源,驅邪避瘴,保一方平安。三百年來,我三姓族人,便依此陣,在此生息。雖也偶有山精野怪、流民盜匪侵擾,但皆賴此陣,得以保全。隻是……隻是自去歲開始,不,是自天象大變,京城方向傳來驚天動地的動靜之後……”

韓山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恐懼與困惑:“這陣法,就越來越不靈光了!地氣變得陰寒混亂,陣法汲取困難,光罩範圍一日日縮小,夜晚穀外常有鬼哭狼嚎之聲,甚至……甚至有人看到過一些形容可怖、不似人形的影子在穀外徘徊!幸得石先生勉力維持,加上我等加固圍牆,日夜警戒,方纔勉強支撐。至於外界……”

他歎了口氣,看向另一位宿老。那林姓宿老介麵道:“仙師明鑒,我穀中雖偏安一隅,但也並非完全與世隔絕。每隔一兩月,會派精乾子弟,喬裝外出,去百裡外的‘黑山鎮’換取鹽鐵等必需之物。可自年前開始,黑山鎮就越來越不太平。先是流民多了,後來聽說北邊鬨起了什麼‘黑災’,有吃人的怪物,再後來,連黑山鎮也亂了,說是有什麼‘三眼天王’的兵馬打過來,燒殺搶掠……最後一批去換鹽的娃子,隻逃回來兩個,說黑山鎮已經冇了,被一夥打著‘三眼天王’旗號的亂兵占了,見人就殺,搶糧搶女人……他們躲在山裡幾天幾夜,才逃回來。自那以後,我們就再冇敢派人出去。”

“三眼天王?”淩虛子目光微凝,他想起了老鴉口軍堡的慘狀,以及那詭異的、帶著混亂氣息的三眼符號。

“對,就是三眼天王!”林姓宿老心有餘悸,“逃回來的娃子說,那夥亂兵凶殘得緊,不像尋常土匪,倒像是……著了魔,眼睛都是紅的,力大無窮,不怕疼,還……還吃人!他們旗子上,就畫著三隻疊在一起的眼睛,邪性得很!”

一直沉默的石先生,此刻用沙啞的聲音緩緩開口,他說話很慢,彷彿每個字都要從石頭裡摳出來:“不知……黑山鎮。前些日子,我觀地氣,東南方向,地脈震盪,隱有血光沖天,怨氣凝聚不散,恐有大凶之地誕生,距離此地,不過數百裡。且……天象越發詭異,星辰移位,靈氣……不,是這天地間的‘氣’,越來越亂,越來越‘濁’。陣法根基,被動搖得厲害。若無仙師今日援手,恐怕……撐不過半月。”

淩虛子靜靜聽著,心中對當前局勢有了更清晰的輪廓。北境黑暗南侵,中原秩序崩潰,妖病(廬州府那種)擴散,亂兵、妖人(如三眼天王)並起,地氣紊亂,天象異常……這是真正的末世景象,比他在白羽“迴響”中看到的某些片段,更加混亂,更加絕望。而這臥牛穀,憑藉一個粗淺的、傳承久遠的“戍土安疆陣”,竟能在這亂世中偏安一隅,雖岌岌可危,卻也說明,對抗“歸墟”侵蝕,並非全無辦法。古老的傳承,或許就隱藏在這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韓裡正,石先生,”淩虛子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如今天下崩亂,妖氛四起,非止北境黑災,中原亦有妖病蔓延,人心鬼蜮,不啻妖魔。此穀雖暫安,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地氣一日不穩,陣法便一日難安。我觀此‘戍土安疆陣’,立意高遠,借山川地氣,化濁為清,可惜傳承不全,佈陣之人修為有限,更兼如今天地大變,地氣受汙,故而難以為繼。”

韓山與石先生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撼與希冀。淩虛子寥寥數語,便道破了他們最大的困境與陣法的根本。

“仙師……可有解決之法?”韓山聲音有些顫抖。穀中數百口人的性命,皆繫於此陣。

“我可嘗試為此陣梳理地脈,加固陣基,並傳你等一套導引、過濾地氣中雜駁、陰穢之氣的法門,雖不能根除隱患,但可保此陣在當下,勉強運轉。”淩虛子緩緩道,“然此法治標不治本。天地之‘氣’若持續惡化,地脈若徹底被汙,此陣終將失效。”

“那……那該如何是好?求仙師指點迷津!”韓山起身,長揖到地,石先生與兩位宿老也連忙起身行禮。

淩虛子抬手虛扶,沉吟道:“我南下,欲尋解決這場天地大劫之法。此劫,非止天災,亦有人禍,其根源,在於‘理’之崩壞,‘氣’之渾濁。你等祖上既有傳承,可知上古之時,可有大災?先人是如何應對?”

韓山與石先生麵麵相覷,皺眉苦思。半晌,石先生遲疑道:“祖訓口口相傳,語焉不詳,隻提及‘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妖魔亂世,萬靈泣血’,後有‘聖人出,理陰陽,定四時,布大陣於九州,鎮八方氣運’。至於具體……年代太久,大多失傳了。隻知祖上那位設陣的族老,曾留下隻言片語,說此陣乃仿‘九州鎮界大陣’之邊角皮毛所設,借地脈一縷‘祖氣’,可辟邪祟,安一方。”

九州鎮界大陣!淩虛子心中一震。白羽的“迴響”中,確有提及,上古“守門人”及其同道,為穩固此界,抵禦“歸墟”侵蝕,曾佈下籠罩九州的驚天大陣,梳理地脈,鎮壓氣運,方保世間數千年相對太平。難道這臥牛穀的粗淺陣法,竟與那傳說中的“九州鎮界大陣”有一絲淵源?

“那佈陣的族老,可還留有手劄、圖譜,或彆的什麼遺物?”淩虛子追問。

韓山搖頭:“年代太久,曆經戰亂遷徙,早已散佚。不過……”他猶豫了一下,“祖祠中,供奉著那位族老的牌位,牌位下有一個石匣,世代相傳,言說非到族滅之危,不得開啟。我等……從未敢動。”

淩虛子目光微閃:“或許,那石匣中,便有你祖上傳承的關鍵。如今,妖氛遍地,此穀危如累卵,或許……已到了開啟之時。”

韓山臉色變幻,最終一咬牙:“仙師對我等有活命之恩,更關係穀中數百人性命!老朽……願開石匣,請仙師一觀!但請仙師承諾,無論匣中何物,皆不可損毀,且需助我族渡過此劫!”

“可。”淩虛子應下。他並非覬覦他族傳承,而是任何可能與上古對抗“歸墟”相關的線索,都至關重要。

就在韓山準備帶淩虛子前往祖祠時,穀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梆子聲與呼喊!

“不好了!裡正!石先生!穀外……穀外來了好多流民!還有……還有怪物追著他們!”

廬州府,暗紅地獄邊緣。

夜梟、山鼠、草狐三人,將輕身功夫催動到極致,如同三隻受驚的野兔,在粘膩濕滑、不斷蠕動的暗紅菌毯上亡命狂奔。腳下是令人作嘔的軟爛觸感,空氣中瀰漫的甜腥腐臭與混亂低語幾乎要衝破特製麵巾的防護,鑽入腦海,引動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瘋狂。身後,是數十頭形態扭曲、發出非人嘶嚎的畸變體,它們四肢著地,或在菌毯上滑行,速度奇快,距離在不斷拉近!更可怕的是,遠處“巢穴”周圍,幾頭格外高大、身上凝結著粗糙骨甲、彷彿“衛兵”的畸變體,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開始邁著沉重而迅捷的步伐,轟隆隆追趕而來,每一次踏步,都讓菌毯地麵微微震顫!

“分開跑!老地方彙合!”夜梟嘶吼一聲,猛地向側方一撲,躲開一頭從側麵菌毯下彈射而出、口器如同開花般裂開的瘦長畸變體的撲擊,反手一刀,淬毒匕首狠狠紮進其眼眶,暗紅腥臭的膿液濺了他一身。那怪物發出尖銳的慘嘶,瘋狂扭動,暫時阻了阻後麵的追兵。

山鼠和草狐聞言,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向著另外兩個方向散開。這是“諦聽”探子的保命法門之一,分散追擊者的注意力。

然而,這些畸變體似乎擁有某種原始的感知與協同能力。大部分依舊死死追著夜梟,隻有少數幾隻分頭去追山鼠和草狐。尤其是那幾頭“衛兵”級的畸變體,竟分出兩頭,分彆追向山鼠和草狐,顯然,它們判斷出這三隻“小蟲子”具有威脅,一個也不想放過!

“媽的!”山鼠餘光瞥見那轟隆追來的、如同小型攻城錘般的骨甲怪物,魂飛魄散,將吃奶的力氣都用在腿上,專挑廢墟斷牆、傾倒的屋架等複雜地形狂奔,試圖利用障礙拖延。草狐則更加靈活,如同真正的狐狸,在殘垣斷壁間騰挪跳躍,不時擲出飛蝗石、撒出鐵蒺藜,乾擾追兵。

夜梟的情況最糟,他是頭領,實力最強,吸引了最多的追兵。他能感覺到,肺如同風箱般拉扯,腿像灌了鉛,身後的腥風越來越近。更要命的是,那種混亂的低語在他腦中越來越響,眼前甚至開始出現幻覺,彷彿看到無數扭曲的人臉在菌毯上浮現,向他哀嚎、撕扯。

“不能倒!倒下就完了!”他狠狠咬破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精神一振,目光掃過前方,忽然看到一處半坍塌的、似乎是以前酒樓的後院,裡麵有一口被亂石掩埋大半的井口!井口邊緣,菌毯覆蓋似乎較薄。

賭了!夜梟眼中閃過一抹狠色,猛地加速,衝向那井口,在臨近的瞬間,一個魚躍,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下!他賭這井夠深,賭井下的環境能讓這些怪物不便追擊,或者……有其他出路!

“噗通!”

預想中的堅硬井底並未出現,反而是一片粘稠、冰冷的液體!是水!這口井尚未完全乾涸!夜梟心中先是一喜,隨即一沉——井水冰冷刺骨,而且帶著一股濃烈的腐臭與甜腥味,與菌毯的氣息如出一轍!這水,恐怕已被汙染!

他奮力劃水,穩住身形。井口不大,直徑不過三尺,下方黑暗隆咚,不知多深。上方傳來畸變體憤怒的嘶嚎,它們聚集在井口,但似乎對這狹窄的洞口有些猶豫,隻有一頭體型較小的、類似蜥蜴的畸變體試圖鑽進來,卡在了井口,瘋狂扭動。

暫時安全了?夜梟剛鬆半口氣,忽然感覺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麼東西,軟軟的,還在動!他汗毛倒豎,猛地向下看去。

藉著井口透下的、極其微弱的暗紅光芒,他隱約看到,井下並非隻有水。水麵上,漂浮著一些腫脹、慘白的東西……似乎是屍體。而在他腳下,井壁上,水中,密密麻麻,爬滿了無數巴掌大小、通體暗紅、形如蝌蚪但長滿利齒和觸鬚的……“東西”!它們正順著他的腿,飛速向上爬來!冰冷的、滑膩的觸感,瞬間遍佈全身!

夜梟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這井,根本不是生路,而是另一個……陷阱!或者說,是這暗紅地獄的……消化池?!

東南海岸,第二錨地。

當傷痕累累、煙火繚繞的“鎮海”號,率領著僅存的、不足出發時半數的殘破艦隻,如同擱淺的巨鯨,勉強衝入預設的第二道防線——一片被臨時加固、佈設有大量岸防重炮、床弩、符籙陷阱的狹長海灣時,李鈞知道,第一階段的海上阻擊戰,或者說,大逃亡,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代價是慘重的。出征時浩浩蕩蕩的東南水師主力,如今還能浮在海麵上的,不足四成,且幾乎艘艘帶傷,旗艦“鎮海”號尾部嚴重受損,三層炮甲板毀了兩層,桅杆折斷一根,傷亡更是難以計數。隨軍的修士折損近半,普通水兵十不存三。陳霆副將身負重傷,被親兵抬下船時已陷入昏迷。

但終究,他們從那陰影與怪物潮汐的死亡追擊中,逃了出來。那道倉促佈下的火牆,以及部分戰船決死的自殺式阻擊,為他們爭取了至關重要的時間。陰影似乎對近岸的、佈滿了人工造物與陣法靈光的海灣有所忌憚,在追至距離海岸約五裡處,緩緩停下了推進的步伐。那暗紅的“瞳孔”在陰影深處明滅不定,死死“盯”著海灣方向,卻並未再貿然靠近。無邊無際的怪物潮汐,也在距離海岸數裡的海麵上徘徊、嘶嚎,與嚴陣以待的岸防工事形成對峙。

李鈞在親兵的攙扶下,踉蹌著走下“鎮海”號。他臉色蒼白,甲冑上沾滿血汙與焦痕,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眼中那冰冷而熾烈的火焰,絲毫未減。他回望海麵,那彷彿連接著深淵的龐大陰影,如同一堵黑色的、蠕動的牆,橫亙在天際線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傳令,救治傷員,清點損失,修複工事,統計剩餘彈藥、給養。所有岸防火力,給本王對準那片黑牆,冇有命令,不許開火,節省彈藥。派快船,聯絡後方,將戰況……如實稟報,請求一切可能的支援。另,將‘陰陽裂解雷’對陰影的打擊效果,及陰影可能的‘核心弱點’,單獨密報,著‘火鴉營’不計代價,加速趕製,並研究更大威力的型號!”

“還有,”李鈞頓了頓,聲音嘶啞卻清晰,“告訴後方,也告訴所有還能喘氣的人,我們暫時頂住了。但下一次,那鬼東西再動,就不會隻是這樣了。不想死,就拿出拚命的本事來。這東南,乃至這天下,是死是活,就看我們能不能在這海邊,把那鬼東西……擋回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狼藉的海灘。殘存的水兵、修士、岸防的兵卒,所有倖存者,都沉默地望向那道屹立在硝煙與血色中的身影,眼中燃燒著恐懼、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瘋狂,以及被逼到絕境後迸發出的、不惜同歸於儘的凶悍。

海風帶著濃烈的血腥與焦糊味吹過,捲動李鈞破碎的披風。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沉默的、彷彿在醞釀著更恐怖風暴的陰影,轉身,走向臨時搭建的中軍大帳。

戰爭,遠未結束。這隻是,第一次交鋒。暗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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