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沉甸甸地壓在紫禁城巍峨的宮闕之上。風早已停歇,雪也暫歇,天地間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冰冷死寂的靜。連往日巡夜更夫敲打梆子的聲音,似乎也被這無邊的黑暗與壓抑吞噬,許久才從極遠處傳來一聲模糊、拖長的“平——安——”,尾音飄散在寒夜裡,非但不能帶來絲毫安寧,反倒更添詭異。
養心殿,這座帝國權力的核心,此刻更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墳墓。殿門緊閉,窗扉緊掩,隻有簷角幾盞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散發著微弱、慘白的光暈,勉強照亮階前一片冰冷的漢白玉地麵,和階下黑壓壓跪著的一片人影。
那是聞訊趕來、已在寒風中跪了將近兩個時辰的文武重臣、皇室宗親。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都察院左右都禦史、五軍都督府都督、幾位在京的親王郡王……幾乎囊括了大夏朝廷最頂尖的權柄人物。他們大多年老體衰,在這臘月三十的寒夜裡,隻穿著單薄的朝服,早已凍得臉色青白,嘴唇發紫,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但無人敢動,無人敢言,甚至連大聲咳嗽都死死壓抑著,隻是將頭深深低下,目光死死盯著麵前冰冷的地磚,彷彿要將那金磚上的每一道紋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在等。等一個訊息,或者說,等一個判決。
陛下自祭壇歸來,重傷嘔血,昏迷不醒,被直接抬入養心殿,至今已三日。三日來,殿門從未開啟,隻有太醫署幾位最德高望重的太醫令和陛下身邊最神秘的影衛統領幽影偶爾出入。所有打探訊息的奏摺、請安的帖子,皆如石沉大海。流言,如同瘟疫,在死寂的宮牆內外瘋狂滋長、變異——陛下遭天譴重傷垂死,陛下練功走火入魔,陛下被祭壇邪祟侵體,甚至……陛下已然駕崩,被幽影等奸佞秘不發喪,意圖不軌!
恐慌,猜忌,絕望,以及某些隱藏在惶恐表象之下的、更加陰暗蠢動的野心,在這三天裡,如同地底的暗流,無聲而洶湧地蔓延。終於,在除夕這個本該萬家團圓、皇宮設宴的夜晚,以楊士奇為首的重臣宗親,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崩潰的未知與等待,聯袂跪請於養心殿前,要求麵聖,要求一個確切的答覆——陛下,到底怎麼樣了?
時間,在刺骨的寒冷與極致的靜默中,一分一秒地煎熬著。每一息,都彷彿被拉長成一個世紀。殿內始終毫無動靜,隻有那幾點慘白的燈光,冷漠地俯視著階下這些帝國最尊貴、此刻卻如同待宰羔羊般瑟瑟發抖的人們。
楊士奇跪在最前方,花白的鬚髮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霜花。他閉著眼,看似老僧入定,但藏在寬大朝服袖中的雙手,卻死死攥著,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疼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局勢的凶險。陛下的生死,關乎國本。若陛下真的重傷不治,甚至已然……那這京城,這天下,頃刻間便會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與血腥!有資格繼承大統的皇子年幼,且生母卑微。宗室之中,有野心的豈止一二?手握兵權的將領,心懷異誌的朝臣,割據一方的藩王(尤其是東南那位!)……屆時,誰能壓服?誰能掌控?
他今日帶頭跪請,既是迫於群臣壓力,穩定人心,更是要逼宮!逼幽影,或者說,逼可能隱藏在幕後的某些人,給出一個明確的說法!否則,這搖搖欲墜的朝廷,不等外敵入侵,自己便要分崩離析了!
“吱呀——”
就在許多人幾乎要被這沉重的壓力和寒意凍僵、意識開始模糊時,那扇緊閉了整整三日、彷彿與世隔絕的養心殿殿門,終於,發出了一聲沉重、乾澀、令人牙酸的聲響,向內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所有人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道縫隙,投向門後那片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冇有燈光湧出,冇有人影出現。隻有一股更加濃鬱、混雜了血腥、藥草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事物腐敗般甜腥氣息的寒風,從殿內撲麵而來,讓跪在近前的人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胃裡一陣翻湧。
然後,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那道門縫中“滑”了出來,站在了殿門前的台階之上,居高臨下,俯視著階下黑壓壓的人群。
正是影衛統領,幽影。
他依舊穿著那身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勁裝,臉上覆蓋著與靖安帝同款的玄鐵麵具,隻露出一雙冰冷、死寂、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眼睛。他站在那裡,冇有刻意散發氣勢,但那周身縈繞的、混合了血腥與死亡的氣息,以及那彷彿能洞穿人心的冰冷目光,卻讓階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
“陛下有旨。”幽影開口,聲音嘶啞,平淡,冇有起伏,卻如同冰冷的金屬摩擦,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眾人連忙以頭觸地,不敢仰視。
“朕,偶感風寒,龍體微恙,需靜養數日。外間流言,皆屬無稽。凡朕靜養期間,一應朝政,由內閣首輔楊士奇,會同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勇、五軍都督府左右都督,及宗人府宗正,共議處之,緊要者,可直呈養心殿。六部九卿,各安其位,勤勉王事,不得懈怠,亦不得妄自揣測,擅離職守,結交外臣。違者,以謀逆論處,夷三族。”
旨意念罷,階下死一般寂靜。
這旨意……看似安撫,實則詭異!陛下“偶感風寒,龍體微恙”?祭壇上那等驚天動地的異象,歸來後三日閉門不出,太醫署頂尖國手束手無策,這叫“微恙”?而且,旨意中隻提“靜養數日”,卻未說具體期限,也未允許任何人探視!更關鍵的是,輔政的人選——楊士奇是文官之首,英國公、成國公是勳貴武臣的領袖,五軍都督府左右都督掌握著京營兵權,宗人府宗正代表皇室宗親……這幾乎是一個涵蓋朝廷各方勢力的“攝政”團體!陛下這是什麼意思?是真的病重無法理事,需要托付後事?還是……另有深意?
“臣等……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短暫的驚疑後,楊士奇率先叩首領旨,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無論陛下真實情況如何,這道旨意至少暫時穩住了局麵,賦予了他和另外幾人巨大的權柄,也給了惶恐的朝臣們一個“說法”。至於陛下是生是死,病情如何……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臣等領旨!”其餘眾人也連忙跟著叩首。
幽影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幾位皇室宗親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再次開口,聲音更加冰冷:“陛下還有口諭:年節之際,京城戒嚴,各府閉門,無事不得外出。凡有散播謠言,聚眾滋事,窺探宮禁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影衛,奉旨稽查。”
最後四個字,如同冰錐,刺入每個人心中,帶來刺骨的寒意。影衛!這個直屬陛下、隻聞其名、見之者少的恐怖機構,將正式浮出水麵,行使監察、緝捕、乃至生殺大權!這無異於在已經緊繃到極致的京城上空,懸起了一柄隨時可能斬落的、滴血的利刃!
“奴婢等,謹遵聖諭!”幽影身後,陰影中,彷彿有無數的聲音同時低應,卻又虛無縹緲,讓人毛骨悚然。
說完,幽影不再看階下眾人,轉身,重新冇入養心殿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沉重的殿門,再次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將所有的窺探、疑慮、恐懼,重新隔絕在外。
階下,眾人麵麵相覷,一時無人起身。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地麵的霜塵,撲打在臉上,生疼。旨意是接到了,可心中的巨石非但冇有落下,反而更加沉重。陛下生死成謎,影衛臨朝,各方勢力被強行捏合在一起“輔政”……這京城,這天下的水,是更深了,還是更渾了?
楊士奇在老仆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身,佝僂著背,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十歲。他看了一眼緊閉的養心殿殿門,又看了看身邊那些神色各異、驚魂未定的同僚與宗親,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與悲涼。陛下的“後手”來了,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暫時穩住了朝堂。但這“穩”,是建立在更大的恐怖與未知之上的。影衛這把刀,陛下握在手裡是威懾,可若陛下真的不在了……這把刀,會握在誰手裡?又會斬向誰?
“都散了吧。”楊士奇嘶啞著聲音,對眾人說道,“各回府邸,謹遵聖諭。明日……內閣與英國公等人,再議具體章程。”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起身,帶著滿腹心事與揮之不去的寒意,互相拱手,低聲交談著,步履匆匆地消失在宮道儘頭的黑暗之中。這個除夕夜,註定無人能夠安眠。
楊士奇也在老仆的攙扶下,緩緩向宮外走去。走到宮門口,他忍不住再次回頭,望向養心殿那模糊的、彷彿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輪廓。
“陛下……您到底……”他低聲自語,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歎息,消散在凜冽的夜風裡。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
養心殿內,並非外界想象的那般死寂,也並非隻有濃鬱的藥味與血腥。地龍依舊燒得很旺,暖意驅散了嚴寒。隻是那暖意,此刻也帶著一絲令人不安的燥熱。
禦榻之上,靖安帝李胤依舊靜靜躺著。麵色蒼白如紙,幾乎與身下明黃的被褥融為一體。呼吸微弱而悠長,胸口隻有極其輕微的起伏。那隻受傷的右手,依舊被層層紗布包裹,隻是紗布上那暗紅的汙痕,似乎比前兩日更加深了一些,隱隱散發出一種更加陰冷的、令人不適的氣息。
幽影無聲地跪在禦榻前三步之外,頭深深低下。
榻上,靖安帝緊閉的眼皮,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然後,那雙佈滿了血絲、充滿了極致疲憊與一種近乎空洞的漠然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
他冇有動,隻是靜靜地望著頭頂繡著五爪金龍的帳幔,眼神空洞,彷彿失去了所有焦距,又彷彿穿透了這重重宮闕,望向了某個不可知的遠方。
“都……打發走了?”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力氣,卻依舊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
“是,陛下。”幽影低聲應道,“楊士奇等人已領旨退去。影衛各部,已按陛下吩咐,接管京城九門、各處要道、及大臣府邸外圍監控。凡有異動,半個時辰內,必可鎮壓。”
“嗯。”靖安帝應了一聲,緩緩抬起那隻未受傷的左手,似乎想要觸摸什麼,卻又無力地垂下。他閉上眼,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積蓄力量,也彷彿在對抗著體內那無時無刻不在侵蝕、撕咬著他的冰冷與痛楚。
“朕的時間……不多了。”他再次開口,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洞悉結局的平靜,“這‘逆命’之毒,比朕想的……更烈。它不僅在吞噬朕的生機,更在……汙染朕的國運,朕的‘位格’。朕能感覺到,與這江山社稷的聯絡,正在變淡,變‘臟’。”
幽影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陛下所言,涉及王朝根本,是他無法理解、也不敢妄議的層次。
“但正因如此,”靖安帝話鋒一轉,眼中那空洞深處,猛然爆發出兩點幽冷、瘋狂、卻又異常清醒的火焰,“朕這副殘軀,朕這被汙染的‘位格’,才成了最好的……誘餌,和陷阱。”
他艱難地側過頭,看向幽影,玄鐵麵具早已摘下,露出那張蒼白、年輕,卻因痛苦和某種偏執的瘋狂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告訴歐陽墨,他隻有三天時間。三天內,必須完成對天壇地脈的‘逆轉’佈置。陣眼,就設在養心殿……不,設在朕的禦榻之下。朕要以身為樞,以這被汙染的國運為引,在這京城核心,佈下最後一道……‘葬龍’之局。”
“葬龍?!”幽影駭然抬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恐懼!葬龍!這名字就充滿了不祥與毀滅!陛下這是要以自身和京城為祭,行那玉石俱焚、同歸於儘之舉?!
“慌什麼。”靖安帝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葬的,未必是朕這條‘龍’。也可能是……那些想要趁朕病,要朕命,想要竊取這江山,或者想要從門後擠進來的……魑魅魍魎!”
他喘息了幾下,繼續道,聲音因激動而更加嘶啞:“朕的‘逆命’之祭,雖然冇能斬斷那‘標記’,反而加速了自身的汙染,但也並非全無效果。朕能感覺到,那門後的存在,對朕這個‘錨點’,變得更加‘關注’了。它在等待,等待朕徹底被汙染、被吞噬,然後通過朕,更順暢地侵蝕這片天地。同樣,那些藏在暗處的野心家,也在等待,等待朕嚥下最後一口氣,好跳出來搶奪果實。”
“那朕,就給他們這個機會。”靖安帝眼中瘋狂的光芒越來越盛,“歐陽墨的‘逆轉’之陣,配合朕這特殊的‘誘餌’,能將朕被汙染的氣息、將京城彙聚的龐雜氣運、乃至將那些暗中窺伺的惡意,全部引導、彙聚、然後……引爆!如同在油庫裡丟進一個火把!屆時,無論是那門後存在的‘觸鬚’,還是那些跳出來的逆臣賊子,隻要踏入這局中,都會成為這‘葬龍’烈焰的燃料!朕要看看,是他們的命硬,還是朕這以國運和性命為代價的……絕命之火,更旺!”
幽影聽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陛下這是徹底瘋了!不僅要與那不可知的恐怖存在同歸於儘,還要將整個京城,將朝堂上下所有可能懷有異心的人,都拖入這毀滅的旋渦!這已不是帝王心術,這是徹頭徹尾的、毀滅一切的瘋狂!
“陛下!萬萬不可!京城百萬生靈,朝廷百官,還有這宮中的……”幽影嘶聲勸阻。
“閉嘴!”靖安帝厲聲打斷,牽動傷勢,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出幾縷暗金色的血絲,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眼神狠厲如狼,“百萬生靈?朝廷百官?嗬……若朕死了,若那門後的東西徹底進來,他們一樣是死!甚至死得更慘!與其坐以待斃,被各個擊破,不如……朕親手點燃這把火!用朕的命,用這京城的氣運,為這大夏,為這天下,最後……爭一個可能!哪怕這可能是同歸於儘,是玉石俱焚!”
他死死盯著幽影,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決絕:“朕意已決!你去告訴歐陽墨,他若辦不到,朕現在就滅他九族!另外,將朕的‘計劃’,透露一絲給楊士奇……不,透露給英國公張輔。那個老狐狸,雖然貪權,但對朕,對李家江山,還有幾分忠心,也夠狠,夠果決。讓他知道,朕在下一盤大棋,一盤賭上一切的棋。他若聰明,就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在這局中,為他張家,博一個最大的生機,甚至……未來!”
幽影默然。他知道,陛下心意已定,再無更改可能。這位年輕的帝王,在絕境中,選擇了一條最瘋狂、最酷烈,也最有可能(哪怕是同歸於儘的可能)的路。他不再勸阻,隻是深深俯首,嘶聲道:“奴婢……遵旨!必當全力協助歐陽墨,完成‘逆轉’之陣。並……將陛下之意,轉達英國公。”
“去吧。”靖安帝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記住,此事絕密。除了歐陽墨、英國公,不得再有第三人知曉全貌。若有泄露……你知道後果。”
“是。”幽影再次叩首,身影無聲無息地融入殿中陰影,消失不見。
殿內,重歸寂靜。隻有地龍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靖安帝那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聲。
他重新睜開眼,望著帳頂,眼中那瘋狂的光芒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蒼涼。
“父皇,皇兄……你們將這爛攤子,這要命的‘標記’,留給了朕。朕無能,守不住這江山,斬不斷這詛咒。但朕……也不會讓它輕易得逞!”
“這盤棋,你們下輸了。現在,輪到朕來下了。用命來下。”
“白羽……淩虛子……還有那些或許還在某個角落掙紮的‘守門人’……朕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還能撐多久。但朕這裡,會為你們,也為這天下,放一場……最盛大的煙花。”
“隻是這煙花的代價,是朕,是這京城,是無數人的命……”
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在他那冰封死寂的心湖深處漾開,是悲憫?是不捨?還是對自身命運的嘲弄?
無人知曉。
他再次閉上眼,彷彿沉沉睡去。隻有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紗布上緩慢擴散的暗紅,證明著他正以怎樣頑強的意誌,對抗著體內的“毒”與“痛”,也等待著那最終時刻的到來。
殿外,夜色如墨,寒風嗚咽。
而一場以帝王為祭、以京城為爐、以國運為薪、旨在焚儘一切魑魅魍魎與門後觸鬚的恐怖“葬龍”之局,已在這寂靜的深宮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幾乎就在幽影帶著靖安帝那瘋狂的計劃離開養心殿的同時。
“歸藏”之地,那方靜謐的、流淌著銀色光液的池中,一直懸浮其中、彷彿陷入最深層次修複與感悟的淩虛子,身體忽然毫無征兆地,輕輕震動了一下。
不是外傷的痛楚,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血脈相連般的悸動與刺痛!彷彿有一根無形的、冰冷而惡毒的“線”,在極其遙遠的彼端,被狠狠扯動、汙染,而那“線”的另一頭,似乎隱隱與他,與他新生的、與這“歸藏”之地產生某種聯絡的身軀與劍心,有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共鳴!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眼中再無之前的茫然、疲憊與滄桑,隻剩下一種洞徹虛妄、斬斷迷障的絕對清醒,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震驚與凝重!池中光液彷彿感應到他心緒的劇烈波動,也隨之加速旋轉,更多的銀色光點瘋狂湧入他的身體。
“這是……”淩虛子低聲自語,抬起那隻新生的、隱隱流轉著銀色鋒芒的右手,指尖輕輕拂過胸口。在那裡,原本因燃燒元嬰、破碎劍心而留下的、近乎道痕的“傷”,在“源初靈液”的修複下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其微弱、卻彷彿紮根於他生命本源深處的、溫暖而浩瀚的“印記”,那是屬於“歸藏”之地,屬於白羽,或者說,屬於“守門”傳承的印記。
而此刻,這枚新生的、溫暖的印記,似乎在隱隱“示警”,與他那源自皇室(儘管早已疏遠)的稀薄血脈深處,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屬於“國運”範疇的微弱聯絡,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那共鳴傳遞來的,是冰冷,是汙染,是瘋狂,是毀滅,是……一種不惜同歸於儘的、滔天的惡意與決絕!
京城方向!是李胤!是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年輕帝王!他做了什麼?他正在做什麼?!
淩虛子雖然重傷昏迷,被救入“歸藏”之地,但他並非對世間之事一無所知。趙謙等人偶爾的低語,這“歸藏”之地石碑中殘留的白羽“迴響”偶爾泄露的、關於外界劇變的模糊資訊,都讓他對當前的局勢有大概的瞭解。他知道寒鐵關已破,知道北境淪陷,知道李鈞在東南動作頻頻,也知道李胤在祭壇上行了那“逆命”之祭,身受重創。
但他冇想到,李胤的傷勢,或者說,他體內的“問題”,竟然嚴重到如此地步!那不僅僅是肉身的傷,生機的流逝,更是某種觸及王朝根本、觸及那“門”後存在“標記”的恐怖汙染與反噬!而且,從剛纔那心悸的感應來看,李胤似乎並冇有坐以待斃,他正在籌劃某種更加極端、更加危險、甚至可能將整個京城都拖入毀滅深淵的事情!
“他想乾什麼?玉石俱焚?還是……”淩虛子眉頭緊鎖,眼中劍意隱現。他與李胤並無深交,甚至因其皇兄之事,對其觀感複雜。但無論如何,那是大夏的皇帝,是這天下名義上的共主,更是那“門”後存在“標記”的關鍵“錨點”之一!他的生死,他的狀態,直接影響著那“門”後存在對此方天地的侵蝕速度與方式!若他真的行那極端之事,引爆“錨點”,後果不堪設想!可能會暫時重創那存在的“觸鬚”,但也可能徹底激怒它,甚至……為那存在的真正“降臨”,打開一道更大的缺口!而且,京城百萬生靈……
“不行!”淩虛子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必須阻止!不是為李胤,不是為朝廷,而是為這天下蒼生,為這方天地可能殘存的、對抗“歸墟”的希望!李胤不能就這麼瘋狂地死去,至少,不能以這種方式!
然而,衝動剛剛升起,便被理性壓下。他如今身處“歸藏”之地,雖然傷勢在靈液滋養下飛速好轉,道基重鑄也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但距離徹底恢複,甚至有所突破,還需要時間。而且,即便他現在立刻出關,趕赴京城,又能做什麼?以他如今的狀態,能阻止得了鐵了心要行瘋狂之事的李胤嗎?能對抗那可能已經籠罩京城的、由李胤和歐陽墨佈置的恐怖殺局嗎?更重要的是,他能對付得了那可能被李胤的“瘋狂”進一步吸引、甚至可能被“引爆”的、來自“門”後的恐怖存在的一絲“注視”或“觸鬚”嗎?
難,難,難!
淩虛子緩緩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池中光液似乎也感應到他心緒的平複,流轉變得柔和。他必須相信白羽留下的“迴響”的判斷,這“歸藏”之地是他此刻最佳的選擇。他必須儘快完成道基重鑄,徹底掌握新生力量,纔有資格去應對那越來越險惡的局勢。
“李胤……你好自為之。”淩虛子心中默唸,將那絲心悸與擔憂強行壓下,心神重新沉入對體內新生力量的感悟與掌控,沉入對那“守門”印記的初步理解之中。他知道,外麵的世界正在加速滑向深淵,他必須爭分奪秒。
池邊,一直緊張關注著淩虛子的趙謙,看到王爺身體微震後便重新恢複平靜,心中稍安,卻也不由生出一絲疑惑。剛纔王爺似乎……有些不同?
而石碑內部,那道近乎透明的白羽“迴響”,似乎也“看”到了淩虛子剛纔的瞬間悸動,與那通過冥冥中“守門”網絡傳來的、源自京城方向的、充滿不祥的微弱波動。
“李胤……果然走上了那條路嗎?”微弱的意念,帶著一絲瞭然,也帶著一絲淡淡的悲憫,“以身為祭,葬送一切可能之敵……包括自己。倒是頗有幾分‘人皇’末期,那些絕望先輩的決絕與悲壯。隻是,時代不同了,‘門’後的存在也不同了。你這‘葬龍’,葬的恐怕……”
“不過,這也未必全是壞事。極致的混亂與毀滅,有時也能沖刷出新的‘可能’。淩虛子,你的時間,真的不多了。儘快成長吧,在這最後的‘風暴眼’形成之前……”
意念漸漸低沉,最終消散。石碑依舊沉默,星光依舊流轉,靈液依舊潺潺。
隻是這“歸藏”之地的平靜之下,也因那來自遙遠京城的、瘋狂而決絕的“驚雷”,盪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風暴,正在每一個層麵,悄然升級。
而能置身事外者,已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