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三萬六千頃,煙波浩渺。隆冬時節,北風凜冽,吹散了水麵上終年不散的氤氳霧氣,卻吹不散那浸透在每一縷水汽、每一片漣漪、每一座星羅棋佈的島嶼與沙洲間的、屬於江南的、柔韌而深沉的氣息。湖水失去了春夏的碧透,呈現出一種沉鬱的、近乎墨綠的色澤,在鉛灰色天穹下,無垠地鋪展開去,直至與天際線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遠山如黛,輪廓模糊,沉默地拱衛著這片孕育了無數財富、傳奇與陰謀的巨澤。
平日裡,即便寒冬,湖上也該有漁帆點點,畫舫遊弋,商船往來,沿湖州縣碼頭更是人聲鼎沸,彙聚著南來北往的貨物與訊息。然而今日,臘月三十,除夕,整個太湖卻陷入了一種異樣的沉寂。
從清晨起,一隊隊盔甲鮮明、旗幟招展的靖王府親軍衛隊和水師快船,便以“撫遠大將軍靖王鈞令,為防倭寇、流匪趁年節作亂,行水上操演、聯防清查”的名義,封鎖了太湖主要進出水道,驅散了所有無關船隻,在幾處關鍵沙洲、島嶼設下崗哨,嚴密盤查。湖麵上,隻剩下披著寒霜、來回巡弋的官船,櫓槳破水的嘩啦聲,在空曠的水域傳得老遠,更添肅殺。
靠近西洞庭山、一處名為“煙波閣”的臨湖莊園,更是戒備森嚴。莊園背倚山麓,麵臨浩淼,飛簷鬥拱掩映在經冬不凋的鬆竹之間,本是一處極雅緻的所在。此刻,莊園外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是靖王府最精銳的甲士,目光銳利,手按刀柄,氣息沉凝。通往莊園的唯一一條青石板路,早已被清水潑灑、清掃得一塵不染,路旁甚至擺放了剛從暖房裡搬出的、傲然綻放的臘梅與山茶,試圖沖淡這過於肅殺的氣氛,卻更顯得欲蓋彌彰。
莊園內,最大的廳堂“攬月堂”中,地龍燒得極旺,溫暖如春。堂內並未過多裝飾,隻在高處懸掛著“撫遠大將軍靖王”的匾額,下設一主位,兩列客座分彆左右。此刻,主位尚空。左右客座上,已稀稀落落坐了十餘人。
左首第一位,坐著一位身著葛佈道袍、麵容清臒、雙目開闔間精光內蘊的老者,正是點蒼派當代掌門,“流雲劍”蒼鬆子。他手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紫檀木椅的扶手,眼簾低垂,看似老僧入定,但微微蹙起的眉頭,顯出其內心絕不平靜。
蒼鬆子下首,是一位身材矮壯、皮膚黝黑、十指關節異常粗大、穿著海藍色勁裝的中年漢子,海沙幫幫主,“翻江龍”沙通天。他顯得有些焦躁,不時端起茶杯牛飲,又重重放下,目光在空著的主位和對麵客座間來回掃視。
再往下,是一位麵容陰鷙、穿著綢緞長衫、作富商打扮的老者,漕幫新任大龍頭,“笑麵閻羅”錢不多。他臉上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手指撚著一串油光水滑的檀木念珠,目光卻偶爾瞥向廳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左列最後,還坐著幾位氣度沉穩、或儒雅或精悍的男子,皆是江南地麵上跺跺腳就能讓一方震動的世家家主,張、王、李、趙,四家皆至,來的俱是真正能主事的人物。
右列客座,人少一些,但分量絲毫不輕。首位是一位身著緋紅官袍、麵容嚴肅、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官員,乃東南總督府長史,代表臥病在床的東南總督前來。其下是鬆江衛指揮使、蘇州衛指揮使等幾位實權武將。再往後,則是幾位穿著水師將官服色的將領,一個個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除了沙通天偶爾弄出的杯蓋輕響,和錢不多撚動念珠的細微摩擦聲,廳內落針可聞。眾人或閉目養神,或眼觀鼻鼻觀心,或暗自打量他人,但無一例外,眉宇間都籠罩著一層濃濃的陰霾與疑慮。
今日之會,絕非尋常。靖王李鈞,這位二十年不顯山不露水、一朝得勢便總督東南的皇室親王,竟在年關除夕、京城祭天劇變、北境淪陷訊息隱約傳來的敏感時刻,以如此強硬霸道的方式,將東南最頂尖的江湖勢力、地方豪強、乃至部分軍方將領,“請”到這太湖孤島!他想乾什麼?立威?攤牌?還是要借這天下將亂未亂之際,行那……不臣之事?
冇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走出這“煙波閣”的門,東南的格局,乃至他們自身的命運,恐怕將截然不同。
“靖王殿下到——!”一聲中氣十足、拖著長腔的唱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堂內眾人精神一振,紛紛起身,目光齊刷刷投向廳堂入口。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從容,不疾不徐。片刻,一道身影出現在門口。
李鈞今日未著王服,亦未穿甲冑,隻一身簡單的藏青色織錦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大氅,越發襯得他麵如冠玉,氣質溫潤儒雅。他臉上帶著慣有的、令人如沐春風的淡淡笑意,目光平和地掃過堂內眾人,彷彿隻是來赴一場尋常的老友聚會。唯有那雙深邃眼眸深處,一閃而過的、如同寒潭映雪般的銳利光芒,提醒著眾人,這位王爺,絕非表麵看來那般無害。
“諸位,久等了。年關瑣事纏身,本王來遲,還望海涵。”李鈞聲音溫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走到主位前,卻不急於坐下,隻是轉身,含笑看著眾人。
“參見王爺!”眾人連忙躬身行禮,無論內心作何想,表麵功夫絲毫不敢怠慢。
“不必多禮,都坐吧。”李鈞抬手虛扶,自己也緩緩落座。杜文若如同影子般,無聲地侍立在他身後側方,低眉順目。
眾人重新落座,目光卻都聚焦在主位之上。
李鈞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端起手邊剛剛奉上的、熱氣嫋嫋的香茗,輕輕吹了吹浮葉,啜飲了一小口,彷彿在品味茶香。他越是如此從容,堂下眾人心中便越是忐忑。
終於,他放下茶盞,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臉上的笑容淡去幾分,語氣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一種無形的壓力:“今日除夕,本當是闔家團圓、辭舊迎新之時。卻勞煩諸位遠涉江湖,齊聚這太湖孤閣,實在是……時局所迫,情非得已。”
他頓了頓,見無人接話,便繼續道:“想必諸位都已有所耳聞。京城祭天大典,突發異變,天象驚怖,聖心難測。北境寒鐵關……已於前日深夜,不幸陷落。鎮北王淩虛子,力戰重傷,下落不明。北境門戶已開,妖氛南下,隻是時間問題。”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寒鐵關陷落”、“淩虛子下落不明”這幾個字從靖王口中清晰說出,仍如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堂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幾位武將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蒼鬆子、沙通天等江湖大佬,也是瞳孔驟縮。北境,真的完了!那位號稱大夏北柱、劍道通神的鎮北王,竟然也……
“朝廷援軍何在?陛下……陛下可曾頒下旨意?”東南總督府長史忍不住顫聲問道。他是朝廷命官,此刻最關心的自然是中樞的態度。
李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龍武衛前鋒,被風雪所阻,至今未能抵達寒鐵關百裡之內。後續援軍及糧草,更是遙遙無期。至於陛下旨意……”他輕輕搖了搖頭,冇有說下去,但其中意味,不言自明。祭壇劇變後,陛下自身傷勢不明,朝廷中樞震動,哪有精力顧得上千裡之外的北境?就算有旨意,在這亂局初顯、道路不通的情況下,又能有多少效力?
堂內氣氛更加凝滯。朝廷指望不上,北境已破,強敵(無論那是“妖氛”還是彆的什麼)隨時可能南下……一種大廈將傾的冰冷寒意,悄然爬上每個人的脊背。
“王爺今日召我等前來,可是已有應對之策?”蒼鬆子緩緩開口,聲音蒼勁,打破了沉默。這位點蒼掌門,是場中為數不多還能保持表麵鎮定的人之一。
李鈞目光轉向他,點了點頭:“蒼鬆掌門問得好。應對之策,談不上。本王今日請諸位來,隻為一事——共商如何‘自保’。”
“自保?”沙通天悶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凶光,“王爺,那些北邊來的到底是什麼鬼東西?連淩虛子都擋不住,我們……我們能怎麼辦?”
“沙幫主問的,也是本王想知道的。”李鈞神色凝重起來,“據零星逃回的潰兵及本王安插的斥候回報,攻破寒鐵關的,並非尋常敵軍,也非草原蠻族。而是……一種無法以常理度之的‘存在’。它們形態不定,侵蝕萬物,刀劍難傷,法術效果甚微,更能散發混亂心智的氣息。寒鐵關堅固,非力戰不敵,實是……無法可敵。”
他描述得簡略,但結合之前關於“聖山裂隙”、“黑暗潮汐”的恐怖傳聞,眾人心中都已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景。那不是戰爭,那是……災難,是天罰!
“如此邪物,人力如何能抗?”漕幫錢不多撚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笑容有些僵硬。
“單憑一人一派一城之力,自然無法抗衡。”李鈞語氣轉沉,目光變得銳利,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麵孔,“但若我東南三省,軍政一體,江湖同心,豪門協力,水陸聯防,將每一分力量都凝聚起來,結成鐵板一塊!進,可整軍經武,研製剋製之法,加固城防,巡守海疆,將任何敢於南犯之敵,拒於家門之外!退,亦可保有這魚米之鄉,水網之地,以為根基,徐圖後計!縱使天下皆亂,我東南亦能偏安一隅,保境安民,延續我華夏衣冠,人道薪火!”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與不容置疑的決心。這番話,幾乎已經挑明——朝廷靠不住了,北境也完了,想要活命,就得跟著我靖王,把東南打造成一個獨立自保的王國!什麼忠君愛國,在生存麵前,都要讓路!
堂內一片死寂。眾人神色變幻不定。這話太大逆不道,幾乎形同造反!但……他說的是事實。麵對那無法理解的恐怖威脅,一個混亂癱瘓的朝廷,和一個能整合東南力量、似乎有所準備的靖王,該選誰,似乎並不難決定。隻是,這決定背後,是身家性命,是家族傳承,是千百年來的忠義名節!
“王爺所言……固然有理。”蒼鬆子沉吟良久,緩緩道,“然則,東南三省,州府眾多,衛所林立,江湖門派更是盤根錯節,恩怨紛雜。想要一體同心,談何容易?且王爺雖總督軍政,然糧餉調撥,官員任免,軍械製造,乃至與朝廷、與地方的關係協調……牽一髮而動全身。若無朝廷明旨,王爺行事,恐多有掣肘,名不正則言不順啊。”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靖王想當東南的“王”,可以,但得拿出實實在在能統合各方、讓大家心服口服的實力和保障來,光靠一張嘴和“撫遠大將軍”的空頭銜,不夠。
李鈞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臉上並無不悅,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意味深長的笑容:“蒼鬆掌門所慮極是。無規矩,不成方圓。無實力,難服眾人。故而,今日請諸位前來,便是要立下這‘規矩’,展示這‘實力’。”
他拍了拍手。
杜文若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數卷早已準備好的絹帛,朗聲道:“奉王爺諭,為應對北境妖禍,保東南安寧,特擬定《東南聯防共保章程》,請諸位過目。”
早有侍從上前,將絹帛分發給在場眾人。
眾人展開一看,心中俱是凜然。這章程極為詳儘,幾乎涵蓋了東南防務的方方麵麵——
其一,設立“東南聯防總署”,靖王自任總督,下設軍務、錢糧、監察、情報、工造、內務六司。各司主官,由靖王提名,在場各方“共推”產生。這幾乎是一個小朝廷的框架!
其二,整合東南現有駐軍、衛所兵、水師及各地巡檢司兵力,統一編製,由“聯防總署”軍務司節製調遣。各地江湖門派、世傢俬兵、護院,需登記造冊,接受整編或作為“義從”接受統一調度。
其三,設立“東南聯防特稅”,加征商稅、鹽稅、市舶稅等,由“聯防總署”錢糧司統收統支,專款用於防務。各地府庫、常平倉糧食,由總署統一調配。
其四,各地官員,凡有不遵總署號令、玩忽職守、勾結外敵(包括北境妖邪及趁亂為禍者)者,總署監察司有先斬後奏之權。
其五,鼓勵工匠、方士研製針對“妖邪”的軍械、藥物、陣法。凡有所成,重賞。
其六……
林林總總,數十條。核心就一個:東南三省,一切軍政財大權,收歸靖王主導的這個“聯防總署”!在場各方,要麼出人,要麼出錢,要麼出力,綁上靖王的戰車,聽其號令,共抗外敵(或割據自保)。
“這……王爺,此章程所涉甚廣,幾乎……近乎獨立於朝廷之外了。是否……太過急切?”一位李姓世家家主,聲音發乾地說道。他家族在朝中亦有子弟為官,深知此章程一旦實行,便是與朝廷徹底撕破臉。
“李公是覺得,朝廷如今,還有餘力來管東南之事?還是覺得,北邊的那些東西,會跟我們講‘朝廷法度’?”李鈞語氣轉冷,“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若拘泥於陳規舊製,坐等朝廷旨意,待到妖氛南下,兵臨城下之時,諸位是打算用聖賢道理,還是用家族清譽,去抵擋那些怪物?”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今日願在此章程上署名畫押者,便是我東南聯防共保之盟友,榮辱與共,生死同舟。若不願……”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讓所有人背脊發寒。不願?今日還能走出這“煙波閣”嗎?即便走出去,在這即將大亂的世道,一個失去靖王庇護(甚至可能被靖王視為敵人)的勢力,又能存活多久?
“王爺,”鬆江衛指揮使忽然起身,他是武將,說話更直接,“章程好立,但錢糧兵甲從何而來?整合軍隊,非一日之功。若此刻北境妖邪南下,我們拿什麼擋?”
“問得好。”李鈞似乎就在等他此問,眼中精光一閃,“杜先生。”
杜文若再次上前,取出一份清單,朗聲念道:“截止昨日,王府已籌措紋銀三百萬兩,糧食五十萬石,精鐵十萬斤,弩箭三十萬支,火油五萬桶,各類藥材、符紙、法晶無算。皆已分儲於太湖周邊三處秘密倉庫。另,王府工造坊已試製出可一定程度剋製黑暗侵蝕的‘破邪弩箭’、‘純陽火油彈’,雖數量不多,但可批量製造。水師新式戰船十艘,已秘密入水。此外……”
他一連串報出令人咋舌的數字和物資,顯然靖王府為此已暗中準備了許久,絕非臨時起意。眾人聽得心驚,同時也暗自凜然。靖王這哪裡是“共商”,分明是早有成算,今日不過是通告各方,順者昌,逆者亡!
“至於軍隊整合,”李鈞接過話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本王已命人持王命旗牌及此章程,前往各衛所、水師大營。願從者,即刻整編,糧餉甲械,即日撥付。不從者……”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軍法無情。”
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脅了!幾位在座的將領臉色變幻,他們手下兵馬,此刻恐怕已有靖王的人拿著“章程”和“王命旗牌”前去“勸說”了!他們人在此處,已是砧板上的魚肉。
廳內再次陷入沉寂,隻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空氣彷彿凝固了。答應,便是踏上靖王的賊船,從此與朝廷漸行漸遠,甚至可能揹負叛名。不答應……眼下這一關恐怕就過不去。
“王爺深謀遠慮,老朽佩服。”良久,蒼鬆子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決斷,“點蒼派,願附驥尾,共保東南。”說著,他提起筆,在那章程末尾,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上了點蒼掌門印信。
有了第一個人帶頭,局麵便迅速明朗。沙通天一咬牙,也提筆簽名畫押。錢不多臉上笑容不變,同樣簽字。四大世家家主互相對視一眼,最終也紛紛落筆。幾位將領見大勢已去,且靖王給出的“待遇”和“大義名分”(保境安民)也並非完全不能接受,終究也簽下了名字。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東南總督府長史身上。他代表的是朝廷在東南的最高文官體係。
長史臉色慘白,汗如雨下。簽,是背叛朝廷。不簽,今日恐怕難以身離此地,而且即便回去,總督病重,朝廷混亂,他又能如何?
李鈞靜靜地看著他,冇有催促,但那目光中的壓力,卻重如山嶽。
最終,長史顫抖著手,提起筆,在那份意味著東南事實上獨立的章程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上了總督府長史的印鑒。筆落下的瞬間,他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上。
“好!”李鈞撫掌而笑,臉上重新露出那溫文儒雅的笑容,彷彿剛纔那逼人就範的淩厲隻是幻覺,“諸位深明大義,以蒼生為念,實乃東南之福,百姓之幸!自此,我東南上下同心,軍民一體,必能在這亂世之中,辟出一方淨土,護佑黎民!”
他舉起茶杯:“今日以茶代酒,敬諸位!願我東南聯防,固若金湯!乾!”
“乾!”眾人紛紛舉杯,無論真心假意,此刻都已綁在了一起。
飲罷,李鈞放下茶杯,神色再次轉為嚴肅:“章程既立,便需雷厲風行。杜先生,即刻以‘聯防總署’名義,行文東南各州府,公佈章程,限期執行。軍務司,立刻著手整編各地兵馬,沿長江、運河、海岸線佈置防線,加急趕製破邪軍械。錢糧司,開征特稅,調配物資。監察司,嚴查各地,凡有陽奉陰違、散佈謠言、動搖人心者,嚴懲不貸!”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發出。這個剛剛誕生的、以靖王為核心的“東南聯防”機器,開始以驚人的效率運轉起來。
“王爺,”蒼鬆子忽然再次開口,“北境妖邪固然可怖,然東海近日,似亦有異動。有漁民見深海有龐大黑影,天現異光。此事……”
李鈞目光一凝,緩緩點頭:“此事本王亦有耳聞。已命水師加強巡哨,並派人前往查探。東海之事,或許與北境同源,不可不防。水師方麵,要加緊備戰。”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語氣沉重:“諸位,我們所麵對的,恐怕是一場席捲天地的大劫。北境、東海,或許隻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但隻要我們勠力同心,未必冇有一線生機。”
“謹遵王爺號令!”眾人齊聲應道。到了這一步,已無退路,隻能跟著靖王,在這亂世中,搏一個未來了。
會議又持續了約一個時辰,商討了許多具體細節。直到日頭偏西,方纔散去。靖王親自將眾人送至碼頭,看著他們登上各自的船隻,在靖王府水師的“護送”下,駛向茫茫太湖,駛向各自命運叵測的歸途。
碼頭上,寒風吹拂,李鈞獨立良久。杜文若悄步上前,低聲道:“王爺,京城最新密報,陛下重傷嘔血,已三日未朝。楊士奇等閣老閉門不出,京城流言愈熾,暗流洶湧。北境潰兵零星南逃,帶來更多恐怖訊息,中原震動。我們的章程一旦公佈,朝廷那邊……”
“朝廷?”李鈞望著西天那一片淒豔如血的殘陽,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譏誚,“自顧不暇,還能管得了東南?楊士奇那個老狐狸,此刻隻怕在想著如何穩住京城,甚至……給自己找退路吧。”
他轉過身,向莊園內走去,聲音在寒風中飄散:“亂世已至,群雄逐鹿。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告訴我們在京城的人,繼續盯著,尤其是陛下和楊士奇的動靜。另外……想辦法接觸一下北境逃回來的潰兵,我要知道,寒鐵關最後時刻,到底發生了什麼,淩虛子……究竟如何了。”
“是。”杜文若應下,猶豫了一下,又道,“王爺,東海那邊……”
李鈞腳步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讓水師派精銳斥候,乘快船,帶上法器,深入外海查探。若有異樣,立刻回報。另外,告訴我們在沿海的耳目,最近都警醒著點。我有預感……東海恐怕也不太平了。”
“遵命。”
主仆二人身影,冇入“煙波閣”深深的庭院之中。太湖之上,暮色四合,最後的餘暉將萬頃波濤染成一片暗金,隨即迅速被湧上來的、更加深沉的靛藍與墨黑吞噬。寒風掠過湖麵,嗚咽作響,彷彿在為這劇變前夜,奏響蒼涼而不安的序曲。
東南的天,在這一天,悄無聲息地,變了。
而更大的風暴,正在這太湖的煙波之外,在更廣闊的土地與海洋上,瘋狂地醞釀、彙聚。
誰將成為這亂世最後的執棋者?誰又將成為棋盤上掙紮求存的棋子?
或許,隻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
同一片天空下,京城,楊府。
書房內,隻點了一盞孤燈。楊士奇披著厚厚的狐裘,靠在躺椅上,麵前小幾上放著一碗早已涼透的蔘湯,和一封剛剛以絕密渠道送來的、來自東南的急報。燭火將他蒼老而疲憊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手中捏著那份急報的抄本,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上麵記載的,正是靖王李鈞在太湖“煙波閣”召集東南各方勢力,強行通過《東南聯防共保章程》,幾乎將東南三省軍政財權收歸己有的驚人訊息。雖然措辭含蓄,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決絕與霸道,讓這位曆經三朝、見慣風浪的老首輔,也感到一陣透骨的寒意。
“好一個靖王……好一個‘聯防共保’……”楊士奇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與一絲被背叛的痛心,“先帝啊先帝,您當年將他外放江南,是讓他修身養性,莫生妄念。可如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北境方亂,他便急不可耐地要割據東南了!這是要趁火打劫,裂土分疆啊!”
他痛苦地閉上眼。陛下重傷,朝局動盪,北境淪陷,妖邪威脅迫在眉睫……內憂外患,大廈將傾。而本該拱衛社稷的皇室宗親,一方藩王,不思為國分憂,卻率先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這大夏的江山,難道真的氣數已儘了嗎?
“東翁,”侍立一旁的老仆,低聲勸道,“靖王勢大,且握有大義名分(保境安民),東南那些地頭蛇,恐怕已被他懾服。朝廷如今……鞭長莫及啊。當務之急,是陛下的傷,是京城的穩定,是北境潰敗後的防禦……”
“我知道!”楊士奇猛地睜開眼,眼中佈滿了血絲,有憤怒,有無奈,更有一絲深藏的恐懼,“可東南若失,財賦重地便去了一半!漕運若斷,京城百萬軍民吃什麼?北邊若再守不住……這大夏,就真的完了!”
他掙紮著坐直身體,急促地喘息了幾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身為內閣首輔,此刻他不能亂。
“陛下……今日可有好轉?”他問。
老仆搖搖頭:“太醫署那邊冇有新訊息。養心殿依舊封鎖,隻有幽影和幾個心腹太監出入。朝中已有不少大臣上疏,請求探視陛下,皆被駁回。流言……越來越多了。”
楊士奇長歎一聲。陛下生死未卜,朝政幾乎停滯。靖王在東南的動作,恐怕隻是一個開始。那些手握兵權的將領,那些心懷異誌的宗室,那些觀望風向的官員……在這前所未有的危機麵前,有幾人還能恪守臣節?
“擬我的帖子,”楊士奇沉吟良久,終於下定決心,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靜,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以老夫私人名義,密邀英國公、成國公、五軍都督府左右都督,還有……宗人府宗正,明日午後,過府一敘。記住,要隱秘,絕不可讓外人知曉。”
老仆心中一震。東翁這是要……串聯軍方和宗室,以防不測?這是要行非常之事了!他不敢多問,連忙躬身應下。
“另外,”楊士奇繼續道,“讓我們在東南的人,設法接觸那些尚未完全倒向靖王,或對靖王此舉心存不滿的官員、將領、世家。告訴他們,朝廷還未倒,陛下還在!讓他們……暫且虛與委蛇,儲存實力,等待時機。東南……不能就這麼丟了!”
“是,老奴明白。”
楊士奇揮揮手,讓老仆退下。書房內,重新隻剩下他一人,對著那盞孤燈,和窗外深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夜色。
他緩緩拿起那份來自東南的急報,就著燭火,將其點燃。火苗迅速吞噬了紙張,將其化為灰燼。
“靖王……你自以為得計,可這亂世之中的東南,是那麼容易掌握的麼?北境的妖邪,東海的異動,朝廷的餘威,還有那些各懷鬼胎的勢力……你這‘聯防總署’,又能撐到幾時?”
“還有陛下……”楊士奇望向養心殿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憂慮,“您到底……是生是死?祭壇之上,您到底看到了什麼,又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這盤棋,已經徹底亂了。老夫……也隻能儘力而為了。”
他緩緩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彷彿一瞬間又蒼老了十歲。隻有那微微顫抖的、佈滿老年斑的手指,顯示出他內心遠非表麵那般平靜。
窗外,寒風呼嘯,卷著零星雪沫,撲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京城,東南,北境,東海……
風暴的旋渦,正在每一個角落,加速旋轉。
而身處其中的人們,無論是執棋者,還是棋子,都已被這洶湧的暗流,裹挾著,衝向那未知的、凶險莫測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