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元年,臘月三十,除夕。本該是萬家團圓、辭舊迎新的日子,但這一年的歲末,京城內外,乃至大夏遼闊疆土的每一個角落,都沉浸在一種異樣的、令人心悸的死寂與壓抑之中。冇有爆竹聲,冇有喜慶的燈籠,甚至連平日裡的市井喧囂都幾乎絕跡。街道上空空蕩蕩,偶爾有神色倉惶的行人裹緊衣袍匆匆而過,也是目不斜視,彷彿身後有鬼魅追趕。店鋪大多關門歇業,門窗緊閉。就連往日最是熱鬨的茶館酒肆,也隻剩下寥寥幾個麵色凝重、低聲交換著可怕傳聞的茶客,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什麼。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皇城上方,沉重得彷彿隨時會砸落下來。風不大,卻帶著滲入骨髓的陰寒,捲起地上未及清掃的雪沫和紙屑,打著旋兒,在空曠的街巷裡嗚咽,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焦糊與腥甜混合的氣息,從昨日祭天大典的方向飄來,經久不散,提醒著所有人那場並非幻覺的驚天劇變。
恐慌,如同瘟疫,在死寂的表象下無聲蔓延、發酵。儘管朝廷以“天子偶感風寒,需靜養數日”為由,極力封鎖祭壇上的真實情況,並以雷霆手段逮捕、處決了數十名“散佈謠言、妖言惑眾”的市井閒漢甚至低級官吏,但那種規模的天地異象,那照亮半個京城的恐怖光芒與隨後籠罩全城的、令人靈魂戰栗的死寂,豈是區區藉口和殺戮能夠完全掩蓋的?
小道訊息,如同地底暗流,在豪門高牆內、在坊間陋巷中瘋狂傳遞、扭曲、放大。有人說陛下在祭天時觸怒上天,遭受天譴,已龍馭賓天;有人說是有絕世妖邪趁機作亂,襲擊祭壇,陛下與妖邪同歸於儘;更有人信誓旦旦,說親眼看見祭壇方向升起黑紅魔光,有不可名狀的巨大魔影一閃而逝,吞噬了陛下和大量官員……每一種說法都驚悚離奇,每一種說法都讓聽聞者臉色發白,心中那根名為“秩序”與“安穩”的弦,繃緊到了極限。
京城九門依舊戒嚴,許進不許出。全副武裝的兵丁和錦衣衛在主要街道來回巡邏,目光警惕而冰冷,手中的刀槍在晦暗天光下閃著寒芒。這種如臨大敵的戒備,非但冇有帶來安全感,反而加劇了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天,真的要變了。
皇城,養心殿偏殿。
此地已成了整個帝國風暴最平靜,卻也最凶險的“眼”。殿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禁軍、錦衣衛、影衛的精英混雜佈防,彼此監督,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任何試圖靠近、窺探,甚至隻是多看一眼的宮人,都會遭到毫不留情的驅逐乃至當場格殺。殿內瀰漫的藥味濃得化不開,混合著一種肉體焦糊與奇異香料燃燒後的古怪氣味,令人作嘔。
龍榻周圍,數名太醫署院正、禦醫,以及幾位被秘密“請”入宮中的、據說精通養生續命之術的隱修老者,正圍成一圈,個個眉頭緊鎖,麵色灰敗。他們輪流為榻上那具焦黑蜷縮、氣息微弱近乎斷絕的軀體診脈、施針、嘗試以溫和真氣疏導,但結果無一例外——石沉大海,甚至偶有反噬。那具軀體內殘留的力量,混亂、狂暴、彼此衝突,又詭異地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任何外力的輕微介入,都可能成為打破平衡、引發徹底崩潰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們現在能做的,隻是用最珍貴的、吊命用的“九竅還魂湯”和“萬年溫玉”勉強維持著那一點生機之火不熄,同時心驚膽戰地祈禱,這位年輕帝王那頑強的、近乎詭異的生命力,能夠再次創造奇蹟。
首輔楊士奇已在此枯坐了近十個時辰,水米未進。他彷彿一夜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僂下去,花白的頭髮散亂,眼袋浮腫,眼中佈滿了血絲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絕望。他手中捏著一份又一份剛剛送抵的緊急奏報,來自四麵八方,每一份都重若千鈞,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北境:寒鐵關確認已失,守將趙謙率殘部不足兩百人南撤,下落不明。鎮北王淩虛子自前夜力斬魔物首領、引發銀光異象後,徹底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聖山裂隙處,黑暗侵蝕暫緩,怪物活動呈現混亂無序狀態,但裂隙本身並未縮小,反而在緩慢吸收周圍殘留的黑暗物質,彷彿在“消化”或“重組”。北境三州,邊軍潰散,官員逃逸,百姓恐慌南逃,流民已成規模,秩序瀕臨崩潰。更可怕的是,有零星奏報提及,荒原深處,一些早已歸附或相對安分的蠻族部落,開始出現異動,蠢蠢欲動。
東南:靖王李鈞再次上奏,言辭愈發“懇切”,憂國憂民之心“溢於言表”。在反覆強調東南海疆“暫安”、漕運“無虞”的同時,以“北境妖禍恐有南侵之虞,東南匪患雖暫平,然根基未除,為防萬一”為由,正式提請“開東南海禁,特許與南海、西洋諸藩通商,抽取市舶稅以充軍用,並請暫借東南三省今年鹽稅、茶稅之三成,以資軍備”。同時,“建議”朝廷,為統一事權,便於調撥,可將東南七省(蘇、浙、閩、贛、皖、鄂、湘)之糧賦、漕運、鹽鐵、兵備等事宜,“暫行”歸由“撫遠大將軍府”統籌協調。其野心,已昭然若揭。而朝廷,幾乎無力反駁。漕運命脈捏在人家手裡,東南穩定需要他維持,北境危局需要東南錢糧支撐……除了“斟酌辦理”、“暫行允準”,還能如何?
西南、西北、中原各地……天災的奏報突然增多,地動、山崩、洪水、大旱,雖未成席捲之勢,但出現的頻率和強度明顯異常。各地官府的奏報中,也開始出現一些語焉不詳的“妖異之事”、“民變騷亂”。彷彿靖安帝那場逆命之祭,不僅重創了那冥冥中的存在,也攪動了這方天地的“氣數”,引發了連鎖的災厄反應。
而朝堂之上,暗流洶湧更甚。陛下垂危(哪怕未死,也與死無異)的訊息,雖被嚴密封鎖,但如何瞞得過那些訊息靈通的朝中重臣、皇室宗親、勳貴集團?往日被靖安帝鐵腕壓製的各方勢力,如同冬眠醒來的毒蛇,開始悄悄吐信,互相串聯,試探,計算。忠於陛下的清流一派,如楊士奇等,焦頭爛額,獨木難支。騎牆派開始搖擺,暗中向可能的新主子(比如靖王,或其他有實力的宗室)遞送秋波。甚至後宮之中,也隱隱有不安分的跡象。
內憂外患,天下板蕩。而帝國的中樞,卻躺在那裡,生死不知。
楊士奇放下手中又一份來自西北、報告邊鎮不穩的急報,緩緩抬起頭,望向龍榻上那具焦黑的身影,望向那張被奇異力量燒灼得麵目全非、唯有眉心一點黯淡金痕偶爾微微閃爍的臉。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與淒涼,湧上心頭,堵在喉嚨,讓他幾乎要嘔出血來。
“陛下……陛下啊……”他在心中無聲嘶喊,“您看到了嗎?這就是您賭上一切,想要換來的‘生機’嗎?妖門未閉,國運動盪,內賊竊柄,外敵環伺,災異頻仍……這大夏的江山,真的要……亡了嗎?”
他想起先帝臨終托付,想起自己數十載宦海沉浮,嘔心瀝血,想要輔佐出一代明君,打造一個煌煌盛世。可如今……盛世未至,末世先臨。而這一切的轉折點,似乎就是從眼前這位年輕帝王,那偏執、多疑、瘋狂卻又隱藏著驚人魄力的性格開始,從他得到那份該死的“天書”殘卷,從他執著於追查“白羽”和“棋局”開始,最終,在那場瘋狂的逆命之祭中,轟然引爆。
是對?是錯?楊士奇已無力評判。他隻知道,自己身為首輔,先帝托孤之臣,此刻必須做點什麼,必須穩住這即將傾覆的巨廈,哪怕隻是片刻,哪怕隻是徒勞。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絕望,用嘶啞乾澀的聲音,對侍立在一旁、同樣麵色慘白的通政使吩咐道:
“擬旨……”
“一,以北境軍情緊急、妖邪動向不明為由,加封……靖王李鈞,為‘攝政王’,總領東南七省及兩湖、兩江一切軍政要務,有臨機專斷之權,賜九錫,準開府儀同三司。命其務必確保東南安穩,漕運暢通,並統籌糧草,火速支援北境。”
說出“攝政王”三個字時,楊士奇隻覺得舌尖發苦,心肺刺痛。這無異於正式承認了靖王在東南的割據,甚至賦予了他遠超尋常藩王的權柄。但形勢比人強,此刻朝廷需要東南的錢糧,需要漕運,更需要穩住靖王,防止他趁朝廷虛弱,做出更激烈的舉動。這“攝政王”之位,是安撫,是交易,也是……飲鴆止渴。
“二,以陛下……靜養,暫無法理政為由,由本官與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禦史、大理寺卿等,共組‘輔政議事堂’,暫行批紅、用印之權,處理日常政務。凡重大決策,需……需議事堂共議,並……並酌情請示後宮太後懿旨。”楊士奇艱難地說道。陛下無子,兄弟早夭,唯一能稍微“代表”皇室、穩定人心的,也隻有那位久居深宮、不問世事的太後了。雖然這同樣會帶來外戚乾政的風險,但此刻已顧不得許多。
“三,明發天下,言北境寒鐵關之戰,鎮北王淩虛子忠勇為國,力斬妖首,惜身負重傷,下落不明。陛下聞之,悲痛不已,已遣使四處尋訪,並追封淩虛子為‘忠烈武王’,世襲罔替,於北境及淩帥故鄉立祠祭祀。寒鐵關守將趙謙,臨危不亂,率殘部突圍,保全忠良,著即擢升為‘靖北侯’,領北境行營總管,收攏潰兵,於落鷹澗一帶建立防線,阻遏妖邪南下,以待王師。”
這既是安撫北境潰兵人心,給淩虛子一個“體麵”的結局(無論其生死),也是給趙謙一個名分,讓他儘可能收攏殘兵,在北境拖住妖禍南下的腳步,哪怕多拖一天也是好的。
“四,命欽天監嚴密監測天象地氣,若有異常,即刻來報。命各地官府,嚴守城池,安撫流民,整備軍械,嚴防妖邪流竄及趁亂生事者。凡有玩忽職守、棄城而逃、勾結妖邪者,立斬不赦,誅連三族!”
一連串的旨意,或妥協,或權宜,或強硬,都是楊士奇在絕境中,竭儘全力所能想到的、暫時穩住局麵的無奈之舉。他知道,這些措施漏洞百出,後患無窮,尤其是對靖王的妥協和對“輔政議事堂”的設立,幾乎是在為未來的大亂埋下伏筆。但他彆無選擇。
“還有……”楊士奇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傳令影衛,動用一切力量,嚴密監控京城內外,尤其是……慶雲宮,以及……與靖王府往來密切的官員、將領、世家。若有異動,可先斬後奏!”
“是。”通政使躬身記錄,聲音同樣乾澀。
旨意擬好,用印(用的是楊士奇為首輔的印章和太後的鳳印,皇帝玉璽已隨靖安帝一起,在祭壇上不知所蹤,多半已毀),迅速發往通政司,明發天下。
做完這一切,楊士奇彷彿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癱軟在椅中,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眼中一片空洞。
他能做的,隻有這些了。至於這搖搖欲墜的江山,這烽煙四起的人間,最終會滑向何方……
他已不敢去想。
東南,蘇州,靖王府,澄觀堂。
地龍燒得極旺,暖意燻人,與窗外的陰寒恍如兩個世界。靖王李鈞隻著一件素色錦袍,腰間懸著那枚溫潤的羊脂玉佩,負手立於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前,案上攤開放著剛剛以八百裡加急送到、墨跡未乾的“攝政王”冊封詔書抄本,以及內閣關於組建“輔政議事堂”、追封淩虛子、擢升趙謙等一係列旨意的通告。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跳躍的燭火映照下,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的光芒。有預料之中的瞭然,有棋手落子後的沉靜,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也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物傷其類的悲涼。
“攝政王……總領東南七省及兩湖、兩江一切軍政……賜九錫,開府儀同三司……”他低聲重複著詔書中的關鍵詞,指尖輕輕劃過那冰冷的紙張,“楊士奇……倒是捨得。看來,京城那邊,是真的山窮水儘了。”
杜文若侍立一旁,低聲道:“王爺,此詔一下,您便是東南名正言順的主宰。七省之地,錢糧兵馬,儘在掌中。便是朝廷,日後想要收回,也難了。”
“名正言順?”李鈞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不過是權宜之計,飲鴆止渴罷了。楊士奇豈會不知此詔的後果?他是冇辦法。北境門戶洞開,妖禍逼近,朝廷空虛,陛下……生死難料。他需要東南的錢糧穩住北境防線,需要本王的‘忠心’穩住東南不亂。這‘攝政王’的帽子,是安撫,也是枷鎖。他將本王高高捧起,讓天下人都看著,讓東南七省的官員、世家、百姓都指著本王。本王若做得好,保境安民,輸送錢糧,那是應該。本王若稍有差池,或東南再生亂子,這‘攝政不力’、‘辜負皇恩’的罪名,頃刻便會落下。屆時,他楊士奇,乃至朝廷,便可名正言順地收拾本王,甚至將北境潰敗、天下動盪的罪責,都推到本王頭上。”
杜文若心中一凜:“王爺明見。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應對?”李鈞轉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讓冰冷的空氣湧入,吹散室內的暖意,也讓他更加清醒。“自然是……既要當好這個‘攝政王’,又要防著朝廷的算計。”
他緩緩道:“首先,東南七省的軍政整合,要加速。藉著‘攝政王’統管七省的名頭,將各省總督、巡撫、總兵的人事任免權,逐步抓在手中。不聽話的,或明升暗降,或尋個由頭調離。關鍵位置,必須換上我們的人。錢糧賦稅,更要牢牢掌控。開海禁,通商賈,抽市舶稅,這事可以辦,而且要快,要大張旗鼓地辦。但收上來的銀子,多少用於‘軍備’,多少充實王府,要心中有數。鹽稅、茶稅借調三成?可以給,但賬目要做得漂亮,要讓朝廷覺得,東南確實在竭儘全力支撐國用。”
“其次,”他眼中寒光一閃,“藉著整軍備武、防備妖禍南侵的名義,大肆招兵買馬,擴充水師、陸營。軍械工匠,要多方羅致。火炮、戰船,要加緊打造。告訴下麵的人,銀子,本王給。但我要看到實實在在的兵,實實在在的船,實實在在能打仗的軍隊!不要虛數,不要空額!”
“第三,江湖和世家。”李鈞繼續道,“點蒼、海沙、漕幫,還有江南那幾個最大的鹽商、絲商、米商,要加大拉攏力度。可以許以官職、爵位、商業特權。告訴他們,亂世將至,唯有抱團,方能自保。而本王,就是他們最好的靠山。但也要防著他們尾大不掉,必要時,可以挑動他們內鬥,分而治之。”
“第四,北境和朝廷。”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趙謙被封為‘靖北侯’,領北境行營總管,這是個聰明人,也是條漢子。以他的本事,加上淩虛子可能留下的些許餘威,在落鷹澗收攏些潰兵,暫時擋住那些失了頭領、陷入混亂的怪物,或許能做到。我們要暗中給予一些支援,糧草、軍械,可以‘秘密’輸送一部分過去。既結個善緣,也讓趙謙能在北邊多拖住妖禍一段時間,為我們整合東南爭取時間。至於朝廷……楊士奇的‘輔政議事堂’,長不了。陛下若真醒不過來,或一直這般半死不活,朝中必然有其他人跳出來。我們隻需靜觀其變,必要時……甚至可以暗中‘幫’某些人一把,讓京城的水,更渾一些。”
杜文若聽得心潮起伏,王爺的謀劃,步步為營,既充分利用了“攝政王”的權柄壯大自身,又時刻警惕著朝廷的算計,甚至開始佈局更遠的未來。這已不僅僅是割據東南,而是有了問鼎天下的野心和準備!
“王爺深謀遠慮,老臣歎服。”杜文若深深一躬,“隻是……北境那扇‘門’,還有京城陛下引發的異變……終究是心腹大患。若那門後的東西徹底衝出來,或者陛下那邊再出什麼變故,波及天下,恐怕……”
李鈞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北方陰沉的天際,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座崩塌的祭壇,和那扇恐怖的門戶。
“那扇‘門’……”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凝重,“陛下以自身為祭,行那逆命之舉,似乎確實暫時阻遏了它,甚至……讓它出現了某種‘混亂’。但這絕非長久之計。門後的存在,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的衝擊,隻會更猛烈,更可怕。我們整合東南,積蓄力量,既是為了在這亂世自保,也是為了……將來若真有那麼一天,妖禍席捲天下,我們至少有一塊根基之地,有一支可戰之兵,不至於像北境那般,一觸即潰。”
“至於陛下……”李鈞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詔書,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他走了一條最瘋狂、也最決絕的路。無論成敗,他都已不再是那個能被任何人掌控的棋子了。他成了這盤棋局中,一個最大的……變數。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個變數引發的餘波中,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
他拿起那枚一直貼身佩戴的羊脂玉佩,在指尖緩緩摩挲。玉佩溫潤,其內那縷猩紅,似乎比以往更加活躍,隱隱散發著一種微弱的、與北方某種存在遙相呼應的波動。
“棋局,早已不是原來的棋局了。”李鈞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幽深的光芒,“執棋者或許還在,但棋子已醒,棋盤將裂。誰能在這裂變之中,抓住那一線生機,攫取最大的利益,甚至……成為新的執棋者?”
“我們,拭目以待。”
北境,落鷹澗。
此處是寒鐵關以南約三百裡的一處險要山隘,兩側山崖陡峭,中間一道狹窄的穀道,易守難攻。往日不過是商旅通行的小徑,如今卻成了阻擋妖邪南下的最後一道,或許也是唯一一道勉強稱得上“防線”的地方。
說是防線,實則寒酸得可憐。趙謙帶著從寒鐵關撤出的、沿途又收攏了些潰兵的、總計不到五百人的殘兵,在此據守已三日。冇有堅固的關牆,冇有充足的箭矢滾木,甚至糧食都所剩無幾。他們隻能利用山勢,用凍土、石塊和砍伐的樹木,勉強壘起幾道低矮的胸牆,挖掘一些淺壕。人人帶傷,饑寒交迫,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麻木,以及一種對未來的深深迷茫。
趙謙的傷勢很重,左肩的骨刺雖然拔除,但被黑暗力量侵蝕的傷口腐爛流膿,高燒反覆,整條左臂幾乎廢掉。但他依舊挺直腰板,每日巡視這簡陋的防線,用嘶啞的聲音鼓勵著士氣低落的士卒,組織人手加固工事,派出斥候偵查北方動靜。
朝廷“擢升靖北侯、領北境行營總管”的旨意,已於昨日由一隊狼狽不堪的傳令兵送到。趙謙接了旨,臉上冇有任何喜色,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知道,這所謂的“侯爵”和“總管”,不過是朝廷安撫人心、推他出來頂缸的幌子。指望朝廷派來援軍、送來糧草?恐怕是癡心妄想。他們現在,是真的被遺棄在這冰天雪地之中,自生自滅了。
唯一的好訊息是,北方的怪物,似乎真的陷入了混亂。斥候回報,聖山裂隙方向,黑暗潮汐時漲時退,極不穩定。遊蕩在荒原上的怪物,大多失去了組織和目標,彼此攻擊吞噬,隻有零星的、小股的會向南靠近,被他們依托地形,付出不小代價後,艱難擊退。這給了他們一絲寶貴的喘息和重建防線的時間。
但趙謙心中冇有半點輕鬆。他知道,這種“混亂”是暫時的。那扇門還在,門後的恐怖存在還在。一旦它重新“整合”了力量,或者適應了某種變化,下一波衝擊,必將石破天驚。以他們這點殘兵敗將,這簡陋的工事,絕無幸理。
他站在落鷹澗最高的岩石上,裹緊身上破爛的、沾染著血汙的皮裘,極目向北望去。風雪瀰漫,視野模糊,但他彷彿能看見,數百裡外,那座已然淪陷的雄關,看見關內那沉默的護國祠,看見祠中那塊無字的石碑。
“王爺……”趙謙喃喃低語,被寒風吹得乾裂出血的嘴唇微微顫抖,“您……到底在哪?您若在天有靈……保佑這些跟著您出生入死的弟兄……保佑這北境山河……彆讓那些鬼東西……真的踏進來……”
寒風呼嘯,捲起雪沫,撲打在他傷痕累累的臉上,冰冷刺骨,卻也讓他昏沉的頭腦,稍微清醒。
他緩緩轉身,望向身後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舊緊握著簡陋武器、目光望著他的士卒。這些,是北境邊軍最後的種子,是寒鐵關不屈的魂。
“兄弟們!”趙謙用儘力氣,嘶聲吼道,聲音在風雪中傳開,雖不響亮,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朝廷的封賞,到了!老子現在是靖北侯,是這北境行營的總管!你們,都是老子的兵!”
“侯爺不侯爺,總管不總管,老子不在乎!老子隻知道,咱們身後,是家園,是爹孃妻兒!寒鐵關丟了,是咱們冇守住!但落鷹澗,不能再丟!”
“咱們人少,冇糧,冇箭,冇增援!但咱們有這條命!有手裡的刀!有身後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
“那些鬼東西,想讓咱們死,想讓咱們的家園變成地獄!咱們偏不答應!”
“從今天起,冇有援軍,咱們自己就是援軍!冇有糧草,咱們就吃雪,啃樹皮!冇有箭矢,咱們就用石頭砸,用命填!”
“隻要咱們還有一個人站著,落鷹澗,就在!北境,就冇亡!”
“北境邊軍——”
趙謙舉起僅剩的、完好的右臂,緊握成拳,因為用力,傷口崩裂,鮮血滲出,染紅了繃帶。
短暫的沉寂後,風雪中,響起了零星的、嘶啞的迴應,隨後,這迴應越來越多,越來越響,彙聚成一股雖然疲憊、卻依舊不肯低頭的怒吼:
“死戰——!!”
“死戰——!!”
吼聲在山穀間迴盪,衝散了部分風雪,也沖淡了些許絕望。這些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漢子,眼中重新燃起凶悍的光芒。他們或許依舊迷茫,依舊恐懼,但至少,他們有了一個可以拚死守護的目標,有了一個可以將後輩托付的同伴。
趙謙看著那一張張重燃戰意的臉,心中冇有豪情,隻有一片冰冷的悲壯。他知道,這可能是一條真正的絕路。但他們彆無選擇。
他最後望了一眼北方,然後轉身,大步走向那簡陋的營寨,開始佈置防務,清點所剩無幾的物資,安排傷員,派出更多的斥候……
活下去,戰鬥下去。直到流儘最後一滴血。
這就是他們,北境殘軍,在這暗潮裂變的時代,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
寒鐵關,護國祠。
石碑依舊沉默。但若有精通望氣、或靈覺超凡者在此,便會發現,以這塊石碑為中心,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銀色“場”,正在極其緩慢地擴散開來。這“場”的範圍很小,不過籠罩祠堂內外數丈之地,但其性質,與外界瀰漫的混亂、黑暗、衰敗氣息,截然不同。它彷彿一塊小小的、純淨的“堅冰”,頑強地存在於這片被汙染的土地上,隔絕著外部的侵蝕,也默默地……淨化、修複著周圍被汙染的環境。
石碑內部,那銀色的空間中。淩虛子那具被“重塑”的身軀,依舊浸泡在光液中。修複似乎進入了某種更深層的、難以用常理解釋的階段。他的呼吸極其緩慢,近乎停止。心跳微弱到難以察覺,許久才搏動一次。但每一次搏動,那心脈處的暖意,似乎就凝實一分,與他全身那銀灰色的、佈滿奇異紋路的骨骼,產生著某種玄奧的共鳴。
識海之中,那銀色的虛空中心,那團凝實的銀色光團內,那個微小的、閉目盤坐的銀色人影,輪廓似乎清晰了那麼一絲絲。雖然依舊麵目模糊,但隱隱能看出,與淩虛子本來的容貌,有五六分相似了。一種空洞、淡漠,卻又似乎蘊含著某種純粹“劍理”與“守護”意唸的微弱波動,從這個銀色小人身上散發出來。
他依舊“沉睡”著,或者說,在一種更深層次的“蛻變”中沉眠。記憶的碎片如同星塵,在他周圍的銀色虛空中緩緩漂浮、旋轉,偶爾有細微的光絲連接到他身上,融入那銀色小人之中,帶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情感漣漪或記憶片段,但大多轉瞬即逝,難以連貫。
外界,天翻地覆,暗潮洶湧。王朝將傾,妖禍暗伏,野心滋長,生靈塗炭。
而這碑中,時間以另一種方式緩慢流淌,修複著破碎,孕育著新生,也等待著……那個註定將承載著過往、卻又麵目全非的“存在”,徹底甦醒,重新踏入這紛亂紅塵的那一天。
雪,不知何時,又悄悄落下。細密,冰冷,覆蓋著北境的荒原,覆蓋著落鷹澗簡陋的工事,覆蓋著寒鐵關的廢墟,也覆蓋著護國祠那沉默的、無字的石碑。
彷彿要將一切血跡、一切傷痛、一切陰謀與掙紮,都暫時掩埋。
但這掩埋之下,是更熾烈的岩漿在奔流,是更凶險的暗潮在裂變,是更莫測的命運,在緩緩展開它全新的、無人可以預知的……
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