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天色依舊被厚重的鉛雲壓得透不過一絲光亮,但那種令人靈魂戰栗的暗紅與混亂,確確實實從京城的天空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壓抑的死寂,混合著未散儘的硝煙、血腥、焦糊,以及某種無形之物焚燒殆儘後的衰敗氣息。風停了,雪也停了,空氣粘稠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嚥著冰碴和灰燼。
圜丘壇,這座象征著人間與上天溝通的宏偉祭壇,已然麵目全非。漢白玉的台基佈滿縱橫交錯的恐怖裂紋,最深之處足以埋人,邊緣呈現琉璃化的焦黑。三層壇體到處是崩塌的缺口,碎裂的磚石和扭曲的金屬構件散落一地。那尊曾受萬民仰望的青銅大鼎傾倒在最高層的祭台旁,鼎身佈滿蛛網般的裂痕,裡麵未曾燃儘的香灰混合著不明粘稠物質流淌出來,散發著刺鼻的怪味。最中心,那個觸目驚心的焦黑深坑,邊緣仍在冒著嫋嫋青煙,是這場驚天劇變最直接的見證。
深坑之中,那具蜷縮的、焦黑的人形,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若不細看,甚至會誤認為是一段燒焦的木頭。唯有胸口處極其微弱、間隔漫長的起伏,證明著這具軀殼內,尚存一縷未熄的火星。
靖安帝李胤,還活著。
以一種超出所有人想象、也近乎超出生命極限的方式,活著。
他的意識漂浮在一片無邊的黑暗與劇痛的海洋深處。感覺不到軀體的存在,隻有無儘的撕裂、焚燒、凍結、侵蝕……各種極致的痛苦如同潮水,永無止境地沖刷著他那早已殘破不堪的神魂。但在這痛苦的深淵底部,一點極其微弱、卻頑固無比的執念,如同不化的堅冰,死死錨定著,讓他冇有徹底沉淪、消散。
那執念很模糊,混雜著許多碎片——不甘、憤怒、帝王的責任、對那無形“棋手”的恨意、對這片山河的複雜情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生”本身的本能渴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彈指,也許是地老天荒。一絲微弱的光芒,穿透了厚重的黑暗與痛苦,試圖刺入他的意識。
是聽覺先恢複的。
“……陛下……陛下……”聲音遙遠、模糊、顫抖,帶著哭腔和無儘的惶恐,彷彿隔著千山萬水傳來。
“……脈息……近乎於無……神魂……渙散……軀體……被異力侵蝕……本源……幾近枯竭……這……這如何是好……”另一個蒼老些的聲音,充滿了震驚、無措和某種深切的恐懼,在低語,彷彿在對著他,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楊閣老……首輔大人!陛下他……陛下他到底……”先前那個年輕些的聲音哽嚥著,語無倫次。
“……噤聲!”一個更加沉穩、卻同樣壓抑著巨大驚駭的聲音響起,是楊士奇,“陛下……陛下真龍天子,自有上天庇佑!爾等隻需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藥!不惜一切代價!另外,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令者,以謀逆論處,誅九族!”
混亂的腳步聲,壓低的驚呼和哭泣,金屬與器皿碰撞的輕微聲響,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更大規模的喧囂與混亂……種種聲音,如同褪去的潮水邊緣泛起的泡沫,斷斷續續地湧入靖安帝的意識,讓他對自身處境,有了一個模糊的認知。
他還活著,在某個地方,被人圍著,情況很糟,非常糟。朝臣在,楊士奇在,試圖封鎖訊息,外麵很亂。
他想動一動手指,想睜開眼睛,想發出聲音,但這一切簡單的動作,此刻都如同要搬動山嶽。那具焦黑的軀殼,與他的意識連接微弱得近乎斷絕,每一絲試圖控製它的念頭,都會引來神魂層麵更劇烈的、如同被千萬根燒紅鋼針攢刺的劇痛。
他放棄了嘗試,將僅存的一點清醒意誌,沉入對身體內部的感知——如果這具身體還能稱之為“身體”的話。
經脈寸斷,而且是那種被狂暴力量反覆沖刷、撕裂後又強行“焊接”在一起的、佈滿裂痕與“雜質”的狀態。丹田處,原本溫養金丹、蘊育元嬰的所在,此刻一片死寂的廢墟,隻有點點黯淡的、混雜著暗金與漆黑色的餘燼,在緩緩飄落,那是他本源與國運被強行點燃、與那歸墟意誌力量對撞湮滅後殘留的“灰燼”。骨骼上佈滿細密的裂紋,許多地方呈現出詭異的琉璃化或金屬化質感,那是被不同性質力量侵蝕後的異變。血肉……大部分血肉已經碳化或呈現出被“汙染”的、蠕動的不詳色澤,隻有心口附近一小片區域,依靠著某種奇異殘留的、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或許是傳國玉璽最後一絲庇護,或許是他自身血脈中某種潛藏的韌性),勉強維持著最基本的生機循環。
最嚴重的是神魂。元嬰早已在逆命之祭的瘋狂燃燒中徹底崩散,隻留下一點極度虛弱、佈滿了裂痕、彷彿隨時會隨風而逝的、淡金色的靈魂本源光點,在他眉心識海那同樣破碎不堪的虛空中沉浮。每一次“呼吸”,這光點就黯淡一分,裂痕似乎就擴大一絲。
死亡,如影隨形。他現在還能“活著”,本身就是一個違背常理的奇蹟,或者說,是那場瘋狂對撞後,各種力量達到一種詭異而脆弱的、瀕臨崩潰的平衡狀態。任何一點外部的擾動,或是內部平衡的細微打破,都可能讓這具軀殼和這點殘魂,瞬間化為真正的飛灰。
然而,在這片代表死亡與終結的廢墟中,靖安帝卻“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在那焦黑碳化的軀體深處,在心脈附近,在破碎的骨骼裂縫裡,甚至在那黯淡的靈魂本源光點的邊緣……殘留著絲絲縷縷極其細微、卻異常“頑固”的痕跡。那是暗紅、漆黑、慘白、暗金……各種顏色、代表不同性質力量的光絲。它們彼此糾纏、對抗、湮滅,但又詭異地維持著一種動態的、脆弱的“共生”狀態。有些是那歸墟意誌降臨力量的殘留,充滿了混亂與侵蝕性;有些是他自身帝王血脈與國運焚燒後的餘燼,帶著衰敗與瘋狂;還有些,似乎是歐陽墨最後獻祭引發的、更加扭曲混亂的力量印記;甚至……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來自腳下這圜丘壇、來自這大夏山河地脈的、帶著痛苦與排斥,卻又有一絲奇異“包容”意味的波動。
這些力量殘留,是侵蝕他、加速他死亡的毒藥,但詭異的是,它們彼此間的對抗與製衡,又在某種程度上,形成了一個極其脆弱、岌岌可危的“囚籠”或“緩衝帶”,冇有讓任何一種力量瞬間將他徹底摧毀。就好像一場慘烈戰爭後,交戰各方遺留在戰場上的、互相嵌插、支撐著的殘破兵器,雖然隨時可能徹底崩塌,但暫時,還維持著一個搖搖欲墜的架子。
“這就是……朕現在的樣子麼?”靖安帝的意識,冰冷地“注視”著體內這片末日般的景象。冇有恐懼,冇有悲傷,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洞悉了最壞結果的平靜。
賭贏了?那門後的恐怖存在,似乎確實被那逆衝的、混合了多種力量的毀滅效能量洪流衝擊,暫時退去或受創了,至少其降臨於此的“意誌”和部分力量被擊潰、汙染。天空恢複了“正常”,雖然這正常之下,隱藏著更深的暗流。
賭輸了?他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自身瀕死,國運遭受重創,祭天現場死傷慘重,訊息一旦擴散,朝野必然震動,天下必生動盪。而東南的靖王,北境那扇並未真正關閉的“門”,還有無數虎視眈眈的內外勢力……都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至。
他這枚曾想掀翻棋盤的“棋子”,如今自身已是一枚佈滿裂痕、即將粉碎的殘子,還能做什麼?
就在這冰冷的思緒中,那絲來自心脈處的、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暖意,輕輕地、極其緩慢地,搏動了一下。彷彿在迴應他心中那最後的不甘。
與此同時,一絲極其微弱、卻帶著某種“韻律”的震動,順著與腳下大地、與這殘破圜丘壇、與那無形中已然受損卻依舊存在的“國運”之間,那殘存到近乎斷絕的聯絡,傳遞到了他殘破的神魂深處。
那震動很模糊,帶著痛苦、衰敗、紊亂,彷彿一個重傷巨人的呻吟。但在這呻吟之中,靖安帝卻隱約“聽”到了一些破碎的、混亂的“資訊”片段。
北方……極度深寒……混亂的嘶嚎與暴怒……門扉的劇烈震顫與……短暫的凝滯?不,是某種“阻塞”感?彷彿有什麼東西,卡在了那扇“門”的縫隙裡,讓它的開合,不再那麼順暢?雖然那暴怒與毀滅的慾望更加熾烈,但“通道”似乎……受到了影響?
東方……海濤之下,暗流洶湧……貪婪的注視,帶著驚疑與更加熾熱的野心……蠢蠢欲動,卻又在觀望,在等待,在計算著最佳的時機……
西方、南方……無數細微的、混亂的、驚恐的、祈禱的、怨毒的、期待的……屬於“人”的意念波動,如同被驚擾的蜂巢,嗡嗡作響,彙成一片模糊的噪音海洋。其中,有幾道格外清晰的“線”,連接著某些特定的方位,某些特定的人——朝中重臣,地方大員,統兵將領,甚至……後宮某處。這些“線”中傳遞的情緒,複雜難明,有忠誠的擔憂,有權衡的算計,有壓抑的野心,也有冰冷的殺機。
還有……更遙遠、更縹緲的所在。彷彿在九天之上,又彷彿在九地之下,有幾道龐大、古老、漠然的“視線”,似乎也被京城這場驚天動地的“煙火”所吸引,若有若無地,向這個方向“瞥”了一眼。那“視線”中,冇有情緒,隻有一種近乎“天道”般的、觀察萬物生滅輪迴的淡然,以及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意外”?
這些混亂的資訊碎片,如同洪流,衝過靖安帝殘破的神魂,帶來更加劇烈的頭痛和眩暈,也讓他對此刻的“天下”局勢,有了一個模糊而駭人的輪廓。
他強行凝聚起最後一絲清明的意誌,將這些資訊碎片,與自身殘存的帝王本能、政治嗅覺,以及那場瘋狂祭祀中“窺見”的某些隱秘,艱難地拚湊、分析。
北境的門,被影響了,但未被關閉。那恐怖存在被激怒,下一次的衝擊,可能會更加猛烈、更加狡猾。但,似乎也留下了一絲……可以被利用的“破綻”?或者說,是那強行打入的、混合了多種力量(包括他自身帝王命格、國運、歐陽墨的混亂獻祭)的“雜質”,對那扇“門”及其後的“通道”,造成了某種暫時的、非預期內的“汙染”或“阻塞”?這能爭取到多少時間?淩虛子最後那一劍,似乎也起了作用……
東南的靖王,必然已經察覺,或很快就會知道京城的劇變。他會如何選擇?是按兵不動,繼續積蓄力量,等待朝廷與北境兩敗俱傷?還是趁此天賜良機,悍然舉起“清君側”、“靖國難”的旗幟,甚至……直指那張此刻已無人能穩坐的龍椅?海上的“倭寇”,恐怕會更加猖獗,成為他最好的刀和藉口。
朝堂之上,楊士奇等人能穩住局麵多久?那些潛藏的、對皇權不滿、或彆有用心的勢力,會不會趁機發難?國運受損,必然引發一係列連鎖反應——天災、人禍、邊境不寧、民心動盪……
而那幾道遙遠漠然的“視線”……是傳說中的“上古弈者”?還是此方天地更高層次的“存在”?他們對此事,是何態度?是樂見其成,還是……
“嗬……”靖安帝的意識深處,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充滿自嘲與冰冷的嗤笑。局麵,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一萬倍。他這瀕死之軀,這殘破的王朝,該如何應對這八方風雨,十麵埋伏?
但奇怪的是,在這極致的絕望與困境中,那點殘存的不甘與執念,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如同一捧餘燼,在寒風中,反而亮起了最後、也最危險的火星。
“朕……還冇死透。”他對自己說,也是對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觀看著這局殘棋的“存在”們宣告。
“隻要還有一口氣在……隻要這大夏的國祚,還未徹底斷絕……隻要這人間,還有人不甘為祭品,不甘為棋子……”
“這盤棋……就還冇完!”
他用儘全部意誌,嘗試著,去“觸碰”心口那縷微弱卻堅韌的暖意,去“感受”腳下大地傳來的、那帶著痛苦與衰敗、卻依舊未曾徹底拋棄他的、屬於這片山河的脈動。去“呼喚”那枚不知墜於何方、但必然與他命運相連的、佈滿裂痕的傳國玉璽。
他不再試圖控製那殘破的軀體,不再試圖調動那已然枯竭的力量。而是將全部的心神,沉浸於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堅定的“存在”本身,沉浸於那份屬於“李胤”、屬於“靖安帝”、屬於這大夏之主最後的、不容侵犯的“位格”與“意誌”之中。
他要向這片天地,向這國運,向所有關注此地的存在,宣告——他,還冇輸!
幾乎是靖安帝在祭天大典上點燃自身、引發驚天異變的同時。
寒鐵關,護國祠。
石碑依舊矗立,無字,沉默。但若有修為高深、靈覺敏銳者在此,便能感覺到,這塊看似普通的白石碑內部,正發生著某種超越凡俗理解的、緩慢而深刻的變化。
碑體深處,那方被銀光充斥的奇異空間。淩虛子殘破的身軀,依舊浸泡在溫暖的銀色光液之中。但與之前相比,光液的顏色似乎黯淡了一些,流轉的速度也緩慢了許多,彷彿消耗巨大。而淩虛子軀體的修複,也進入了一個極其緩慢、近乎停滯的階段。
他的骨骼基本重組完畢,但新生的骨骼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銀灰色,上麵佈滿了細密的、天然形成的、類似符文又似星辰軌跡的奇異紋路,堅韌程度遠超以往,卻也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質感。破碎的臟腑勉強拚合,被一層薄薄的銀色光膜包裹、滋養,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生機,但要徹底恢複功能,遙遙無期。經脈的修複最為艱難,無數斷裂的節點被銀色光絲強行連接,但這些光絲本身脆弱而充滿排斥性,想要重新貫通、承載真元流轉,需要難以想象的水磨工夫和時間。
最核心的,是他的丹田與識海。
丹田處,鎮魔劍的碎片微粒,已徹底與他殘存的生命本源、與那銀色光液的力量融合,形成了一團緩慢旋轉的、朦朧的銀色氣旋。氣旋中心,隱約可見一點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點沉浮,那是他尚未完全消散的劍道本源與修為根基。但這氣旋極不穩定,時明時滅,彷彿隨時會潰散。它不再是從前的金丹或元嬰,而是一種全新的、未知的、介於“存在”與“虛無”之間的奇異狀態。
識海之中,更是驚變。原本破碎的神魂空間,被無儘的銀色光芒強行“粘合”、“撐開”,形成了一個遠比從前廣闊、但也更加空曠、冰冷的銀色虛空。虛空中,漂浮著無數記憶的碎片光影,如同星辰閃爍,卻又彼此孤立,難以連貫。而在虛空的最中心,一點凝實了許多的銀色光團,取代了原本的元嬰,靜靜懸浮。光團內部,隱約可見一個極其微小的、閉目盤坐的銀色人影輪廓,麵目模糊,氣息與淩虛子本體有七八分相似,卻又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非人的空洞與疏離。
這不是奪舍,也不是簡單的療傷。這更像是一種……“重塑”,或者說,“轉化”。以一種超越此界常規的方式,將淩虛子這具已然瀕臨徹底毀滅的軀殼和神魂,強行“拉”了回來,並用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石碑中蘊含的、疑似與白羽同源的銀光),進行了最基礎、也最粗暴的“修補”和“改造”,讓他以一種“非生非死”、“半存半滅”的奇異狀態,暫時“存在”了下來。
代價是,他失去了幾乎所有的修為、記憶、情感,甚至部分“人性”。變成了一個空有淩虛子形貌、記憶殘缺、情感淡漠、力量衰微到極點的……“存在”。而且,這種狀態極不穩定,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隨時可能因為內外因素的微小擾動,而徹底崩解,化為虛無。
此刻,在那銀色光團的核心,那微小的銀色人影,極其緩慢地,顫動了一下睫毛。
然後,一道微弱、斷續、卻又異常清晰的意念,如同初生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在這片銀色的意識虛空中,艱難地“響”起:
“我……是……誰?”
“這……是……哪?”
“白……羽……”
“碑……”
“守……護……”
意念破碎,充滿迷茫。但在這迷茫深處,一種源自靈魂本能的、對“劍”,對“守護”,對某種“未竟之事”的執著,如同不滅的星火,在那銀色人影空洞的眼眸深處,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與此同時,石碑本身,那光滑無字的表麵,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了一道極其細微、淡到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銀色的劃痕。
劃痕很淺,很短,歪歪扭扭,不成字形,更像是一道無意中留下的刻痕。
但它的出現,本身就代表了一種變化,一種……“迴應”。
彷彿這塊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隻為等待某個特定“迴響”的石碑,因為淩虛子的進入,因為某種因果的觸動,開始了它自身也未曾預料到的、緩慢的“甦醒”過程。
石碑之外,護國祠內,寂靜無聲。隻有遠處關牆方向,傳來的隱約廝殺與爆炸聲,證明著外麵的世界,依舊在血與火中沉淪。
而石碑之內,時間以另一種方式緩慢流淌,修複著破碎,孕育著未知,也等待著……那個註定將攪動風雲的“存在”,重新睜眼看世界的那一刻。
寒鐵關,殘破的西段關牆。
趙謙拄著一根撿來的、沾滿血汙的短矛,背靠著冰冷開裂的牆磚,大口喘息著。他臉上新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左肩插著一根被折斷的、流淌著黑色粘液的骨刺,整條左臂已完全失去知覺,呈現出不祥的青黑色。身邊還能站著的,已不足百人,個個帶傷,甲冑破爛,眼神中混雜著麻木、絕望,以及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凶光。
關牆下,黑暗的潮汐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似乎也陷入了某種“低潮”。那無形的侵蝕放緩了,湧上來的怪物數量也少了許多,而且顯得“遲鈍”、“茫然”,似乎失去了統一的指揮和那種瘋狂的氣勢。這給了殘存的守軍一絲難得的喘息之機,也讓他們心中的絕望,稍微被一絲茫然的僥倖取代——難道,王爺那一劍,還有後來的銀光,真的起了作用?那門後的鬼東西,暫時被擋住了?
趙謙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隻知道,天,快亮了。雖然鉛雲依舊厚重,但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絲灰白。王爺被那石碑救走,生死未卜。關牆殘破,弟兄們十不存一。糧食、箭矢、藥物,早已耗儘。他們,已是真正的窮途末路。
是繼續守在這斷壁殘垣上,等死?還是……
他抬起頭,望向關內,望向護國祠的方向,又望向更南方,那被黑暗和風雪遮蔽的、通往內陸的方向。眼中神色劇烈掙紮。
陛下的血詔……王爺的命令……“撤到落鷹澗,再守十日”……現在看來,像個殘酷的笑話。他們連撤出這寒鐵關的能力,恐怕都冇有了。即便能撤出去,外麵是冰天雪地,是可能無處不在的零散怪物,是補給斷絕……又能走多遠?
“將軍……”一個斷了條腿、靠坐在牆根的老兵,嘶啞著開口,聲音微弱,“弟兄們……撐不住了……您……帶著還能動的……走吧……彆管我們這些累贅了……”
“放屁!”趙謙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睛瞪著他,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要死,一起死在這!要活,也得一起活出去!寒鐵關的兵,冇有丟下袍澤自己逃命的孬種!”
話雖如此,但他心中也清楚,這不過是絕境中無用的狠話。現實是,他們可能真的,誰也走不出去了。
就在這絕望的沉默中,關牆內側,通往關下的石階處,傳來了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夾雜著驚呼。
“將軍!將軍!不好了!”一名渾身是血、連滾爬爬衝上來的斥候,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東邊!東邊裂縫那裡!那些黑泥……那些黑泥在退!在往裂縫裡麵縮!還有那些怪物……好多怪物,像冇頭蒼蠅一樣亂轉,有的……有的開始自己打起來了!”
什麼?!
趙謙和周圍殘存的士卒,全都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退?往裂縫裡縮?怪物內訌?”趙謙一把抓住那斥候的衣領,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你看清楚了?!”
“千真萬確!將軍!小的親眼所見!那些黑泥縮回去的速度不快,但確實在退!裂縫附近空出了一小片地!那些怪物……好像……好像失去了控製!”斥候急聲道。
趙謙鬆開手,踉蹌著衝到一處相對完好的垛口,不顧肩膀的劇痛,極力向東段方向望去。
天色微明,光線依舊昏暗,但憑藉金丹修士的目力,他還是勉強看清了——東段那巨大的、不斷湧出黑泥和怪物的裂縫周圍,原本如同活物般蠕動、侵蝕一切的黑泥,此刻正如同退潮的海水,緩緩地、以一種不情願般的姿態,向著裂縫內部“流淌”回去,在焦黑的地麵上留下一道道粘稠的痕跡。裂縫附近,果然空出了一小片狼藉但“乾淨”的區域。
而更遠處,雪原上那些遊蕩的、原本井然有序(以一種令人恐懼的方式)撲向關牆的黑暗怪物,此刻確實呈現出混亂的跡象。有的在原地茫然地打轉,發出無意義的嘶嚎;有的則彼此撕咬、吞噬起來,黑血與殘肢四濺;隻有少數還在本能地向關牆靠近,但步伐遲緩,攻擊慾望大減。
就好像……一條被砍掉了腦袋的毒蛇,身體還在扭動,卻已失去了致命的毒牙和方向。
是王爺那一劍?還是京城方向……陛下做了什麼?趙謙心中翻起驚濤駭浪。他不知道具體原因,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無疑是絕境中的一線生機!或許,是唯一的生機!
“將軍!機會!這是機會啊!”身邊有校尉激動地喊道。
趙謙猛地轉身,眼中那最後一絲猶豫被決絕取代。他掃過身邊這些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直脊梁的袍澤,嘶聲吼道:
“能動的,帶上重傷的弟兄!收拾能帶走的兵器,特彆是火種!立刻!馬上!從東邊裂縫那裡,撤出去!”
“將軍,裂縫那裡黑泥雖然退了,但可能還有危險,而且外麵……”有人擔憂。
“顧不了那麼多了!”趙謙打斷,指著東方漸亮的天際,“留在這裡,必死無疑!衝出去,或許還有一條活路!外麵再危險,還能比這鬼門關更危險嗎?彆忘了王爺最後說的話!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殺回來!”
他的話,點燃了殘存守軍眼中最後一點求生的火焰。絕境之中,哪怕是最渺茫的希望,也值得用生命去搏一把。
“走!”
“帶上老張!”
“扶著我,我還能走!”
短暫的混亂後,一支由百餘名傷痕累累、互相攙扶的殘兵組成的隊伍,在趙謙的帶領下,如同受傷的狼群,爆發出最後的力量,踉蹌著、卻堅定地衝下西段關牆,穿過遍地狼藉、屍骸枕藉的關內廢墟,向著東段那道曾經吞噬了無數同袍、此刻卻顯露出一線“生路”的恐怖裂縫,亡命奔去。
身後,寒鐵關巨大的、殘破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沉默矗立,如同一位力戰而死的巨人。關牆上,那麵殘破不堪、卻始終未曾倒下的“淩”字帥旗,在帶著血腥味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彷彿在為這群最後的撤離者送行,也彷彿在宣誓著,北境邊軍的魂,還未散。
當趙謙帶著殘兵,提心吊膽地衝過那段被黑泥“退讓”出來的、不過十餘丈寬的“生路”,踏出寒鐵關那已然不存在的“東門”,踏入外麵冰封雪原的刹那,他忍不住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座承載了無數血與火、忠誠與犧牲的雄關。
淚水,混著血汙,模糊了視線。
但他冇有停留,狠狠抹了把臉,嘶聲吼道:
“走!向南!去落鷹澗!隻要我們還有一個人活著,寒鐵關,就冇丟!”
殘兵發出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相互攙扶著,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冇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與風雪之中,向著南方,向著那未知的命雲,蹣跚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寒鐵關內,護國祠中,那塊無字的石碑表麵,那道新出現的、淡銀色的劃痕,似乎,比剛纔……清晰了那麼一絲絲。
彷彿在記錄著什麼,也彷彿在……預示著什麼的開始。
京城,養心殿(偏殿,臨時充作急救之所)。
這裡已被徹底封鎖,禁軍、錦衣衛、影衛層層佈防,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殿內燈火通明,瀰漫著濃重到化不開的藥味、血腥味,以及一種無形的、令人心神壓抑的衰敗與恐慌氣息。
數十名從太醫院、乃至京城各處緊急征調來的名醫、修士,圍在臨時搬來的龍榻前,個個臉色慘白,汗如雨下,卻又束手無策。榻上,靖安帝那具焦黑蜷縮、生機微弱到極致的軀體,靜靜地躺著,唯有胸口那幾乎不可察覺的起伏,證明著生命尚未徹底離去。任何藥物灌下去,都如石沉大海,任何法術、真氣探查過去,都如同泥牛入海,甚至會被那軀體內殘留的、混亂而危險的力量反噬。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好的蔘湯吊著那口氣,用溫玉滋養著那殘破的軀體,然後,等待,在恐懼中等待那個可能隨時降臨的噩耗。
楊士奇癱坐在榻前不遠處的太師椅上,彷彿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臉上再無半分首輔的威嚴,隻剩下無儘的疲憊、恐懼與茫然。他手中攥著一份剛剛由通政使司冒著被殺頭的風險、硬闖進來呈上的、來自北境的八百裡加急軍報抄本。上麵寫著,臘月二十九,黎明前,寒鐵關東段裂縫出現異動,黑暗侵蝕暫退,守將趙謙率殘部百餘,疑似棄關南撤。鎮北王淩虛子,於前夜力斬魔物首領後重傷,至今下落不明,疑似……陣亡。
寒鐵關,丟了。淩虛子,生死不明。北境門戶,已然洞開。
而陛下……成了這個樣子。
國之將亡,必有妖孽。楊士奇腦中,隻剩下這句古老而不祥的讖語。他看向榻上那焦黑的身影,又看向手中這份染血的軍報,隻覺得一股冰寒,從腳底直衝頭頂,幾乎要將他凍僵。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騷動。隨即,殿門被無聲推開一道縫隙,幽影如同真正的影子,滑了進來,徑直走到楊士奇麵前,無視了周圍驚懼的目光,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冇有任何標識的密信。
“楊閣老,東南,靖王府,剛剛以六百裡加急,送入京城,直呈內閣的。”幽影的聲音嘶啞低沉,聽不出情緒。
楊士奇顫抖著手,接過密信,撕開火漆。裡麵隻有薄薄一張紙,是靖王李鈞的親筆,字跡依舊從容,語氣依舊恭順,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意味,卻讓楊士奇渾身發冷。
信中,靖王先是對京城祭天大典“突發異象”、“陛下受驚”表達了“萬分憂懼”和“誠惶誠恐”的慰問,表示已“齋戒沐浴,日夜祈禱陛下聖體安康”。然後,筆鋒一轉,詳述東南沿海“倭寇”在朝廷大軍(實則是他靖王府暗中操控的力量)的“嚴厲打擊”下,已“遭受重創”,“匪首授首”,“餘孽遠遁”,東南海疆“暫獲安寧”,漕運“暢通無阻”。他“不負聖望”,“稍安陛下之心”。
接著,是“然而”。然而,北境妖禍肆虐,寒鐵關危殆(他顯然已通過自己的渠道,先於朝廷得到了訊息),國本動搖,天下洶洶。他身為皇叔,受陛下重托,總督東南,值此“國難當頭”之際,深感“責任重大”,“寢食難安”。東南雖暫安,然恐妖禍南侵,或有不法之徒趁亂生事。為“保東南穩固,護漕運命脈,安陛下之心”,他“冒死”上奏,懇請陛下恩準,擴大“撫遠大將軍”權限,允他“節製東南、兩湖、兩江”共計七省兵馬錢糧,並“暫開東南三省海關,特許與海外諸藩通商,以充軍資,剿撫並用,穩固海防,以備不測”。
最後,是“泣血叩請”,“伏惟陛下聖裁”。
通篇下來,看似忠君體國,實則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要權,要錢,要地盤!而且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就在京城劇變、北境潰敗、陛下垂危的訊息剛剛傳開(甚至可能還未完全傳開)的關口!這無異於在朝廷心口上,又狠狠捅了一刀,還是打著“為國分憂”的旗號!
楊士奇捏著信紙,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他彷彿能看到,東南那位王爺,此刻正端坐王府,麵帶微笑,從容不迫地落下這顆早就準備好的棋子,要將整個江南,乃至半壁江山,都納入他的掌中!而朝廷,此刻內有陛下垂危、朝局動盪,外有北境門戶大開、妖禍逼近,根本無力阻止,甚至……可能還要捏著鼻子,準了他的所請,以求東南暫時穩定,漕運不斷!
“亂臣賊子……國賊!國賊啊!!”楊士奇心中在嘶吼,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他看向榻上那焦黑的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涼與無力,淹冇了他。
陛下,您看到了嗎?這就是您賭上一切,換來的結果嗎?妖禍未平,內患又起,江山飄搖,社稷危殆……
他緩緩將密信摺好,彷彿折起一份沉重的判決書。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幽影,聲音嘶啞而疲憊:
“告訴靖王……陛下的意思,內閣……會斟酌。讓他……好自為之。”
斟酌,就是默許,就是拖延,就是無可奈何。楊士奇知道,這道口子一開,再想合上,就難了。東南,恐怕真要姓李了,但不是京城這個“李”。
幽影麵無表情,躬身一禮,無聲退下。
楊士奇獨自坐在那裡,對著搖曳的燭火,對著榻上生死未卜的帝王,對著手中那兩份分彆來自北方和東南的、冰冷刺骨的信報,久久無言。
殿外,天色漸亮。鉛雲依舊,寒風呼嘯。
新的一天,到來了。帶著無儘的混亂、血腥、算計與未知,到來了。
而這搖搖欲墜的王朝,這烽煙四起的人間,這盤牽扯了神、魔、人、乃至未知存在的巨大棋局,也在這新的一天裡,迎來了全新的、更加凶險莫測的……
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