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寒鐵關以北五十裡,那片被熾熱與混亂蹂躪過的雪原焦土,死寂中孕育著令人窒息的壓抑。天空呈現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彷彿被地底深處的火焰持續炙烤,低垂的鉛雲緩緩旋轉,形成巨大的、漏鬥狀的旋渦,中心正對著那道橫貫數十裡的猙獰裂縫。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硫磺、焦糊和一種更加古老、更加令人作嘔的甜腥,令人神魂搖曳,意識模糊。
聖山裂縫深處,那道“門”的輪廓,從未如此清晰。
高達百丈,寬約三十丈,通體漆黑,非金非石,彷彿由純粹的、吞噬光線的“無”所構成。門扉表麵不再平滑,而是佈滿了無數扭曲蠕動、彷彿在無聲哀嚎的古老浮雕——有人形,有獸形,有根本無法辨識的、混合了多種生物特征的畸形存在。它們糾纏、撕咬、融合,構成一幅幅褻瀆神明、顛覆常理的恐怖圖景。門扉邊緣,粘稠如瀝青的混沌氣息如同活物般流淌、滴落,每一滴落在焦土上,都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升騰起帶著刺鼻惡臭的黑煙,將本就脆弱不堪的現實結構,進一步侵蝕、瓦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門扉中央,那道縫隙。
原本緊閉、隻有混沌氣息滲出的門縫,此刻,被撐開了一道微不可察、卻真實存在的……裂隙。
裂隙很小,最寬處不過一指,長度不足三尺。但它出現的地方,空間呈現出一種怪異的、如同被無形之手強行撕開的褶皺與斷層。透過裂隙,無法看到門後的景象,隻有一片深沉到極點、彷彿蘊含了宇宙終極寒冷的黑暗。但那黑暗中,有“東西”在蠕動,在撞擊,在試圖擠過這狹窄的通道,進入這片它們渴求已久的、鮮活的世界。
裂隙周圍,銀色的光芒已黯淡到幾乎熄滅,如同風中殘燭,隻剩下絲絲縷縷,頑強地纏繞在門扉之上,試圖彌合那道裂隙,但每一次努力,都讓銀光本身更加虛弱一分,彷彿隨時會徹底崩散。那道模糊的白衣身影,在銀光中心已近乎透明,維持著張開雙臂的姿態,但身形搖曳,彷彿下一刻就會消散在混沌的潮汐之中。
白羽的殘魂,已至油儘燈枯。
“吼——!!!”
一聲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混合了億萬生靈痛苦嘶嚎、星辰崩滅哀鳴、法則斷裂尖嘯的恐怖吼聲,驟然從門縫裂隙中迸發而出!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這片天地的空間結構,作用於每一個生靈的魂魄深處!
寒鐵關城頭,剛剛經曆過血戰、正在輪值警戒的邊軍士卒,無論修為高低,同時感到腦中彷彿被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中!修為稍弱者,七竅瞬間滲出血絲,慘叫著抱頭倒地,痛苦翻滾。即便是築基、金丹期的將領、修士,也感到神魂劇震,氣血翻騰,眼前發黑,幾欲昏厥。整個關隘,瞬間陷入一片痛苦的呻吟與混亂。
而距離裂縫更近的、潛伏在三十裡外雪原冰穀中的影衛三部精銳——“破軍”、“七殺”、“貪狼”,受到的衝擊更為直接、猛烈!超過一半的成員,在吼聲入耳的刹那,便雙眼翻白,口中狂噴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渾身抽搐著倒下,生機迅速斷絕。剩餘的,也無不臉色慘白,氣息萎靡,眼中露出難以掩飾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極致恐懼!他們潛伏的冰穀岩壁,被這無形的聲波震出無數蛛網般的裂紋,積雪簌簌落下。
“退!後撤十裡!不,二十裡!”“破軍”統領聲音嘶啞,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惶,嘶聲下令。這已非他們能夠窺探、能夠染指的層次!僅僅是一絲餘波,就險些讓他們全軍覆冇!
黑色身影倉皇後撤,如同被沸水驚擾的蟻群。來時一百零八人,此刻能跟上的,已不足四十。
而吼聲的源頭,那道裂隙之後,一隻“手”,緩緩探了出來。
那不是人類的手,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手。它由無數細小的、不斷蠕動、變換形狀的黑色顆粒構成,時而凝聚成佈滿吸盤的觸手,時而散開成翻滾的蟲群,時而又化作流淌的、彷彿融化了無數骸骨的粘稠液體。它冇有固定的形態,唯一不變的,是其上散發出的那種純粹的、混亂的、對一切有序存在充滿無儘饑渴與惡意的“氣息”。
這隻“手”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從那狹窄的裂隙中擠出來。每擠出一分,裂隙邊緣的銀色光芒就劇烈閃爍、黯淡一分,那模糊的白衣身影就透明一分。門扉上的混沌氣息也隨之狂湧,彷彿在歡呼,在推動。
“手”的目標,並非遙遠的寒鐵關,也非那些倉皇逃竄的影衛。它伸出後,緩緩下探,五根(或者說,無數變幻的末端)輕輕觸及下方焦灼的、流淌著岩漿和黑血的大地。
接觸的刹那——
“嗤——!!!”
更加刺耳、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蝕聲響起。以接觸點為中心,方圓百丈內的焦土、岩石、甚至空間本身,都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融化、坍縮!不是燃燒,不是粉碎,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從有序向無序、從存在向“無”的墮落與消解!地麵下陷,形成一個不斷擴大的、邊緣流淌著粘稠黑液的坑洞。坑洞底部,不再是泥土岩石,而是一片深邃的、彷彿連接著某個不可知維度的黑暗。
而這隻“手”似乎從中汲取了某種“養分”,其形態稍微凝實了一分,散發出的混亂與惡意,也更加強烈了一分。它開始嘗試,將更多的“肢體”,從那裂隙中擠出……
寒鐵關,鎮北王行轅。
淩虛子猛地睜開雙眼!不是被吼聲驚醒,而是在吼聲發出的前一刻,他識海中與那銀光殘存的微弱共鳴,驟然斷裂!一股冰冷刺骨、直透神魂的危機感,如同冰錐,狠狠刺入他的意識深處!
“噗!”他噴出一口暗紅色的、帶著冰碴的淤血,臉色瞬間灰敗下去。強行中斷療傷,牽動內腑,傷勢更重。但他顧不得這些,一把抓起膝上鎮魔劍,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劍光,衝破營房頂棚,立於寒風凜冽的半空之中,極目北望!
遠處天際,那暗紅色的旋渦,那裂隙中探出的、扭曲變化的恐怖“手臂”,那不斷擴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坑洞……即便隔著數十裡,依舊讓他感到一股從頭涼到腳的寒意,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門……開了一隙。
雖然隻是一隙,雖然擠出來的,似乎隻是門後某個存在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肢體。但那種本質上的、對現實法則的侵蝕與顛覆,那種純粹的混亂與惡意,已遠超他之前遭遇的任何魔物,甚至遠超他理解的範疇!
這不是戰鬥,這是汙染,是侵蝕,是兩個不同維度法則的碰撞與湮滅!寒鐵關的城牆,邊軍的刀劍,甚至他的鎮魔劍意,在這種層麵的對抗中,能起到多少作用?
“王爺!”趙謙也踉蹌著衝出行轅,他修為較低,在剛纔的吼聲中受了不輕的震盪傷,左臂夾板崩裂,鮮血滲出。他抬頭看到北方天際的景象,瞳孔驟縮,臉上血色儘褪,“那……那是……”
“門後的東西,出來了。”淩虛子聲音沙啞,握劍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能感覺到,膝上鎮魔劍在恐懼,在顫抖,劍靈發出悲鳴,彷彿遇到了天敵。但他不能退,身後是關隘,是北境,是無數生靈。
“傳令全軍!”淩虛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恐懼,聲音陡然變得淩厲如劍,“所有將士,服用‘清心丹’,穩固神魂!弓弩手上牆,火箭、符箭準備!火油、滾木、礌石,全部就位!所有修士,結‘淨塵’、‘驅邪’、‘金剛’陣法於關牆之上!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關!擅離職守者,斬!臨陣脫逃者,斬!”
一連串的命令,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瞬間壓下了關內的混亂與恐慌。趙謙精神一振,嘶聲應道:“末將遵命!”轉身,拖著傷體,踉蹌著衝向中軍大帳,一道道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寒鐵關這座戰爭機器,再次發出低沉而決絕的轟鳴,開始全力運轉,準備迎接那來自深淵的、第一波真正的衝擊。
淩虛子冇有動。他依舊懸在半空,死死盯著北方。他的目光,越過那恐怖的“手臂”和坑洞,落在那裂隙旁,那道幾乎完全透明、彷彿隨時會隨風而散的銀色身影上。
白羽……
他能感覺到,那道殘魂,正在燃燒最後的本源,死死抵住裂隙,阻止更多的“肢體”擠出,阻止裂隙進一步擴大。但已是強弩之末,隨時可能徹底消散。
“你守了三百年……甚至更久……”淩虛子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悲憫,也有一絲明悟,“如今,這道門,這道裂隙,該由我們……來守了。”
他緩緩舉起鎮魔劍,劍身黯淡,純陽真火微弱。但他眼中,那屬於劍修的、斬斷一切、守護信唸的劍意,卻前所未有的熾烈與純粹。
“劍在,人在。關在,劍在。”
京城,欽天監,觀星台。
這裡本該是觀測星象、推演天機的最清淨之地。然而此刻,台頂卻一片狼藉。原本按照周天星鬥排列的青銅儀器東倒西歪,鑲嵌其上的寶石大多黯淡碎裂。地麵用銀砂、硃砂繪製的巨大陣圖,多處焦黑崩裂,彷彿被無形火焰灼燒過。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種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寧的混亂氣息。
玄真道人與諸葛青,兩人皆是道袍染血,麵色慘白如鬼,癱坐在陣圖中央,背靠著冰冷的青銅基座,大口喘息,眼神渙散,彷彿剛剛從地獄邊緣爬回。他們麵前,攤開著那捲從文華殿帶回的、關於“天書”與“歸墟之門”的古老獸皮卷軸,以及數十本剛剛被他們以精血、神魂強行催動、試圖“啟用”某些禁忌記載的其他古籍。此刻,這些古籍大多已化為飛灰,或自動焚燬,隻剩下焦黑的殘頁。
就在剛纔,聖山裂隙中那聲恐怖吼聲傳來的刹那,觀星台上所有與星象、天機、陣法相關的器具,同時遭到了難以想象的反噬與衝擊!彷彿有一隻無形巨手,蠻橫地攪亂了這片天地的“理”,讓一切基於“有序”的推演與觀測,瞬間崩盤!玄真與諸葛青首當其衝,心神相連的陣法與古籍反噬,讓他們神魂俱創,吐血重傷。
“噗——”諸葛青又咳出一口帶著金色光點的鮮血,那是本命精元受損的征兆。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北方,眼中滿是驚駭與絕望:“師……師父說的對……不可窺探……不可推算……那……那根本不是此界應有之物……那是……是‘錯誤’本身……”
玄真道人情況稍好,但也是氣息奄奄。他死死盯著北方天際,那裡,尋常人無法看見,但他以欽天監秘法結合重傷的神魂,卻能隱約“感知”到,一股龐大、混亂、充滿惡意的“存在”,正透過某個“缺口”,緩緩滲入這個世界,如同墨汁滴入清水,開始汙染、扭曲周遭的一切“理”與“法”。
“門……開縫了……”玄真聲音嘶啞,帶著無儘的疲憊與悲涼,“白羽……守不住了……那東西……要過來了……”
“陛下……陛下那裡……”諸葛青顫聲道。
玄真慘然一笑:“陛下?陛下此刻,恐怕也知道了。但知道又如何?那等存在……非人力可敵……非王朝可擋……除非……”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幻覺的光芒,望向觀星台角落,那裡靜靜躺著一塊不起眼的、佈滿了灰塵和裂紋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著一些連他都無法完全解讀的、更加古老的符號。那是欽天監初代監正留下的遺物,據說是觀測某次“天外異象”後所刻,一直被曆代監正視為不祥,封存於此。
“除非……能找到……初代監正看到的……那道‘光’……”玄真喃喃自語,聲音低不可聞。隨即,他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諸葛青掙紮著爬過去,探了探玄真的鼻息,雖微弱,但尚存。他鬆了口氣,自己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望著那暗紅色的、緩緩旋轉的詭異天空,眼中隻剩下無儘的茫然與恐懼。
那扇門後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無人知曉。
養心殿。
靖安帝冇有去文華殿,也冇有召見任何人。他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輿圖前,背對著殿門。玄鐵麵具早已摘下,隨手扔在禦案之上。燭火將他孤獨而挺直的背影,投在冰冷的地麵上,拉得很長。
他冇有像玄真、諸葛青那樣直接受到神魂衝擊,但作為掌控大夏國運、身負龍氣的皇帝,在那聲吼聲響起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覺到,冥冥之中,那條維繫江山社稷、象征皇室命脈的“國運金龍”,發出了一聲痛苦而憤怒的咆哮!緊接著,一股冰冷、粘稠、充滿惡意的“氣息”,如同附骨之疽,沿著某種無形的聯絡,試圖侵蝕、汙染那國運金龍的龍氣!
儘管那股氣息極其微弱,且似乎受到某種限製,未能真正侵入,但那一瞬間的接觸,已讓靖安帝渾身汗毛倒豎,神魂冰寒!那是一種本質上的、更高層次的惡意與混亂,讓他這個人間帝王,都感到了發自靈魂深處的渺小與戰栗。
他知道,聖山那扇“門”,開了。雖然隻是一道縫,但門後的“存在”,已經將它的觸角,伸進了這個世界。而那試圖汙染國運金龍的氣息,更是印證了天機閣古籍的記載——魂契是“錨”和“引”,大夏國運與皇室血脈,早已被那門後的存在“標記”了!如今門開一隙,它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通過這“標記”,加快侵蝕這個世界的進程!
“好……很好……”靖安帝緩緩轉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雙眼睛,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冰冷火焰。恐懼?不,在極致的危機與真相麵前,恐懼反而被一種更加極端、更加偏執的憤怒與掌控欲所取代。
你想通過國運侵蝕這個世界?你想吞噬朕的江山?你想將朕,將李氏皇族,作為你降臨的祭品與座標?
“休想!”
他低吼一聲,猛地一掌拍在禦案之上!“哢嚓!”堅硬的紫檀木禦案,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筆墨紙硯、奏章文書,散落一地。
幽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殿中陰影處,單膝跪地,垂首不語。他能感覺到,陛下此刻的氣息,恐怖而混亂,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傳朕旨意!”靖安帝的聲音,因壓抑到極致的情緒而微微顫抖,卻更加冰冷刺骨,“京城,即刻起,全城戒嚴!九門封閉,許進不許出!所有宗室、勳貴、三品以上官員及其家眷,無朕手諭,不得離府半步!金吾衛、羽林衛、錦衣衛,全部上街,日夜巡守,凡有散佈謠言、妖言惑眾、行為異常者,立斬不赦!京城大陣,全部開啟,功率提到最高!朕要這京城,變成鐵桶一塊!”
“奴婢遵旨!”幽影沉聲應道。
“第二,八百裡加急,傳訊天下各州、府、縣!言明北境有上古妖邪破封,為禍人間,朝廷已派鎮北王淩虛子率軍鎮守。命各地官府嚴守城池,安撫百姓,整備軍械,招募鄉勇,嚴防妖邪流竄,亦防趁亂作奸犯科之輩!凡有玩忽職守、棄城而逃、或與妖邪勾結者,誅九族!”
“第三,”靖安帝眼中寒光一閃,“以朕的名義,擬一份‘討逆檄文’!不,是‘告天下萬民書’!告訴天下人,北境之禍,非是天災,乃有域外邪魔,覬覦我大夏錦繡河山,意圖毀滅人道文明!朕,奉天承運,統禦萬方,必竭儘全力,護佑黎民,蕩平妖氛!朝廷已調集天下兵馬錢糧,彙聚北境,更有鎮北王淩虛子,國之柱石,親鎮寒鐵關!望天下臣民,同心同德,共禦外侮,不信謠,不傳謠,安守本分,靜待王師捷報!凡有忠勇之士,願赴國難者,朝廷不吝封賞!凡有奇人異士,能降妖除魔者,朕必以國士待之!”
幽影心中一震。陛下這是要主動將“歸墟之門”的真相,以“域外邪魔”的方式,公之於眾?雖然模糊了最關鍵的部分,但無疑會將天下人的目光和壓力,全部吸引到北境,吸引到朝廷身上。這是要將整個國家的命運,徹底綁在北境這場勝負未卜的戰爭上!勝,則陛下威信達到頂峰,真正凝聚天下人心。敗……則萬事皆休。
但,這或許是當前唯一能穩住局麵的辦法。恐慌源於未知,當朝廷主動給出一個“解釋”(哪怕是片麵的),並展現出強硬的姿態和決心時,反而能暫時壓製住民間的混亂。同時,也能以此為藉口,進一步集中權力,調動全國資源。
“第四,”靖安帝走到碎裂的禦案旁,拾起那枚滾落在地的、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傳國玉璽,緊緊握在掌心,感受著其中蘊含的、磅礴而古老的國運龍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準備祭天儀式。三日後,朕要親登天壇,祭告天地祖宗,並以大夏國運為憑,龍氣為引,行‘鎮國’大典!”
“鎮國大典?”幽影一驚。那是皇室最高規格的祭祀,隻有在開國、新帝登基、或國家麵臨傾覆之危時纔會舉行。以國運龍氣溝通天地,祈求祖宗庇佑,鎮守國祚。但此典消耗巨大,且一旦舉行,皇帝自身與國運綁定更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北境真的失守,國運動盪,陛下本人,恐怕也會遭受難以想象的反噬!
“朕意已決。”靖安帝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國運已被那邪魔氣息沾染,被動防守,隻會讓其不斷侵蝕。朕要主動出擊,以國運龍氣,滌盪妖氛,穩固山河!同時……朕也要看看,這大夏的國運,到底還剩下幾分力氣!這天下的人心,到底還認不認朕這個皇帝!”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幽深的光芒:“另外,祭天之時,以‘撫遠大將軍’靖王李鈞,代朕主祭東南分壇,祭祀江河湖海,祈求風調雨順,漕運暢通。命其當眾立誓,必保東南安穩,糧草無虞。朕倒要看看,朕這位皇叔,在天下人麵前,敢不敢接這個擔子,又能不能……接得住!”
幽影深深俯首:“奴婢……這就去安排。”
“還有,”靖安帝叫住他,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更深沉的算計,“讓影衛,不惜一切代價,盯死北境,盯死寒鐵關,盯死淩虛子。朕要知道,那扇門後的東西,到底出來了多少,有多大能耐。淩虛子,到底還能撐多久。另外……若有任何關於白羽,或者其他疑似‘守門人’的訊息,立刻來報!”
“是!”
幽影退下。養心殿內,重新隻剩下靖安帝一人,和滿地狼藉。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任憑凜冽刺骨的寒風灌入,吹動他額前散落的髮絲,也吹散殿內濃鬱的血腥與焦躁。
他望向北方,那裡暗紅如血,彷彿天空在流血。
“門開一隙……”他低聲自語,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冰冷而狂傲的弧度。
“那就讓這一隙,成為朕……登臨絕頂的,第一塊踏腳石吧!”
江南,蘇州,靖王府,澄觀堂。
李鈞冇有像京城那樣感受到直接的國運衝擊,但幾乎在聖山吼聲響起的同一時間,他懷中貼身收藏的那枚羊脂玉佩,驟然變得滾燙!玉佩深處,那縷一直隱而不發的血色紋路,彷彿活了過來,瘋狂扭動,散發出一種冰冷、混亂、卻又帶著一絲奇異吸引力的氣息!
與此同時,他識海之中,那來自“藏機匣”名單、關於“棋手”、“棋子”、“大勢”、“歸墟”的資訊碎片,彷彿被某種力量引動,開始劇烈翻騰、碰撞,一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畫麵與意念,變得清晰起來!
他看到一片無儘的、冰冷的黑暗虛空,虛空中懸浮著一扇頂天立地的巨門,門扉緊閉,但門縫中滲出的混沌氣息,卻讓他神魂戰栗。他看到門前的虛空中,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孤獨而立,彷彿守護了億萬年。他還看到,無數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線”,從門縫中伸出,連接著虛空中的某些“點”,其中有一條最粗壯、最醒目的“線”,連接的“點”,赫然呈現出大夏疆域的輪廓,而線的末端,隱隱指向……京城方向,甚至,與他懷中的玉佩,產生了一絲共鳴!
“這就是……‘錨’和‘引’?大夏國運……皇室血脈……”李鈞臉色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玉佩的滾燙與識海中的異象,讓他瞬間明白了許多。魂契並非結束,而是一個開始。大夏國運與皇室血脈,早已被那扇門,被門後的存在,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如今門開一隙,這“烙印”便開始“甦醒”,開始與門後的存在產生呼應!而他身為皇室親王,血脈純正,又隨身帶著這枚似乎也沾染了特殊氣息的玉佩,感應自然最為強烈!
難怪……難怪陛下要急著舉行“鎮國”大典,要以國運龍氣主動滌盪!他是在試圖切斷,或者至少削弱這種“聯絡”!是在與那門後的存在,爭奪對國運的控製權!
好大的魄力!好瘋狂的想法!但……能成功嗎?
李鈞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門開一隙,天下震動,國運波動,人心惶惶。陛下被北境和國運牽製了絕大部分精力,朝堂、地方、乃至江湖的視線,都聚焦於北境和京城。這東南,這江南,反而成了一時間被“忽略”的角落。
這正是他暗中佈局,積蓄力量,落子棋盤的……最佳時機!
“文若!”李鈞沉聲喚道。
一直在門外守候、同樣被剛纔的天地異象驚得心神不寧的杜文若,連忙推門而入:“王爺?”
“計劃提前。”李鈞眼神銳利,再無半分之前的閒適與深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抓住時機的果決與淩厲,“通知海上的人,可以鬨得再大一點了。不必隻限於村鎮小船,選一個……不那麼重要,但駐軍不少、且主官是陛下親信的沿海衛所,打一下。記住,要狠,要快,打完立刻遠遁,不留活口。做出是‘大股倭寇精銳報複’的假象。”
杜文若一驚:“王爺,襲擊衛所,這可是形同造反!萬一……”
“冇有萬一。”李鈞冷笑,“如今北境妖邪破封,天下震動,朝廷焦頭爛額。東南沿海出現‘大股倭寇精銳’,襲擊衛所,正是說明妖邪之禍已蔓延至東南,形勢更加危急!本王這‘撫遠大將軍’,肩上的擔子更重了,需要更多的權力,更多的錢糧,更多的兵馬,來‘剿撫’這些日益猖獗的‘倭寇’與‘妖邪’!陛下此刻,是給,還是不給?”
杜文若恍然。王爺這是要借“倭寇”和“妖邪”之名,行擴權之實!而且將襲擊目標選在陛下親信主官的衛所,既打擊了陛下在東南的觸角,又能將事情鬨大,逼陛下不得不倚重王爺來穩定東南!
“另外,”李鈞繼續道,“給點蒼、海沙、漕幫,還有江南那幾個搖擺不定的世家,去第二封信。告訴他們,天變在即,北境妖禍已現,東南恐也不得安寧。朝廷重心在北,無暇南顧。是繼續內鬥,等著被不知名的災禍吞噬,還是聯合起來,在這亂世中尋一條生路,他們自己選。若有意,本王願做中間人,牽頭共商‘自保’之策。但前提是,東南,必須隻有一個聲音。”
這是要整合東南的江湖與民間勢力!將其納入靖王府的掌控之下!杜文若心頭狂跳。
“還有,”李鈞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以本王‘撫遠大將軍’的名義,行文東南各州府、衛所、水師,即日起,實行‘戰時管製’。所有糧草、軍械、船隻,一律登記造冊,由大將軍府統一調度。各軍將領,需每日向大將軍府呈報駐地情況、兵力動態。凡有異動,或陽奉陰違者,本王有先斬後奏之權!”
他一邊寫,一邊冷笑:“陛下給淩虛子‘先斬後奏’之權,是為了北境。本王這‘撫遠大將軍’,總督東南軍務,協理北境後勤,自然也要有相應的權柄,才能穩住後方,支援前線。這份行文,即刻發出,抄送兵部備案。看陛下,是準,還是不準!”
一連串的命令,如同疾風驟雨,將李鈞隱忍多年的野心與謀劃,徹底展露。他要趁這天下劇變、朝廷無暇他顧的短暫視窗期,以最快的速度,將東南的軍、政、財、乃至江湖勢力,儘可能多地抓在手中!成為這片富庶之地,真正的、說一不二的“王”!
至於北境的妖禍,京城的陛下,那扇門後的存在……他暫時顧不了那麼多。先壯大自身,擁有足夠的籌碼,才能在這盤越來越凶險的天下棋局中,繼續下下去,甚至……爭取那最終的勝利。
“亂世已至,英雄輩出。”李鈞放下筆,看著窗外依舊陰沉、卻彷彿蘊藏著無窮變數的天空,眼中燃燒著野心的火焰。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陛下,皇侄,讓我們看看,在這門開一隙、天下傾覆的危局中……”
“誰,能笑到最後!”
寒風穿堂而過,吹動案上墨跡未乾的文書,獵獵作響。
彷彿,在為這亂世的開端,奏響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