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晨。雪霽,天光慘白,從養心殿高高的窗欞斜射進來,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投下冰冷的長方形光斑。殿內冇有燒地龍,寒氣沁骨,空氣裡浮動著陳墨、冰涼的熏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味道——那是昨夜清洗留下的、尚未散儘的血腥氣。
靖安帝李胤端坐在禦案之後,已換上了全套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在晨光下泛著沉凝的光。玄鐵麵具遮住了上半張臉,隻露出緊抿的薄唇和線條冷硬的下頜。他手中拿著幾份連夜送抵的奏報,目光沉靜地掃過,指尖在光滑的紙麵上無意識地輕叩。
殿中並非隻有他一人。禦階之下,內閣首輔周廷玉、兵部尚書陳平、戶部尚書劉文正、新任吏部尚書(原左侍郎擢升)王煥,以及都察院左都禦史、大理寺卿等寥寥數位重臣,分列兩側,垂首肅立。人人臉色凝重,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昨夜的血腥清洗,讓每一個踏進這座大殿的人,都如履薄冰。
“北境急報,諸位都看過了。”靖安帝放下奏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聖山崩裂,妖氛再起,淩愛卿力戰負傷,退守寒鐵關。局勢之危,更甚三月之前。朕已命靖王總督東南,協理後勤。然北境門戶,不可不固。邊軍新遭重創,淩愛卿又需靜養,這寒鐵關,誰去守?如何守?錢糧軍械,從何而來?諸位,議一議吧。”
短暫的沉默。周廷玉鬚髮皆白,是曆經三朝的老臣,此刻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陛下,北境劇變,實乃國朝前所未有之大劫。鎮北王重傷,確為心腹大患。然鎮北王勇毅忠貞,世所罕有,兼有寒鐵關經營之基,邊軍敬服之威。老臣以為,當務之急,乃傾舉國之力,支援北境。戶部當立刻籌措錢糧,兵部當調撥精銳軍械、補充兵員,工部當協助修複關隘。同時,可敕令臨近州府,征發民夫物資,火速運往寒鐵關。唯有穩住北境防線,方可阻妖氛於國門之外,徐圖後計。”
“周閣老所言甚是。”兵部尚書陳平介麵,他麵色黧黑,是行伍出身,聲音洪亮,“然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北境妖物,迥異尋常,悍不畏死,詭異莫測。尋常軍陣戰法,恐難奏效。臣以為,除錢糧軍械外,當速從京營、邊鎮抽調善戰悍卒,尤其是曾參與寒鐵關、聖山之戰的老兵,補充北境。更需廣招天下奇人異士,通曉陣法、符籙、破邪之術者,隨軍效力。或可……請動幾大宗門,派遣高手助陣。”
“宗門?”戶部尚書劉文正眉頭緊皺,他是理財能手,習慣精打細算,“陳尚書,宗門之人,向來超然物外,等閒難以請動。即便請動,所需供奉亦是不菲。如今國庫……”他頓了頓,偷偷覷了一眼禦座上的皇帝,冇敢說“空虛”,轉而道,“北境用度,東南協理,剿撫江湖,防備外寇,處處都要銀子。若再供養宗門修士,恐力有未逮。”
“銀子的事,稍後再議。”靖安帝淡淡道,目光轉向新任吏部尚書王煥,“王愛卿,吏部清查天下官員,進展如何?北境三州,尤其是寒鐵關一線州縣,主官、佐貳,可有不堪用、或不穩者?”
王煥心中一凜,知道這是要清洗北境官場,確保朝廷對寒鐵關後方的絕對控製。他連忙出列,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雙手呈上:“回陛下,吏部奉旨清查,已初步厘定。北境三州,共有知府二、知州五、縣令十七,或庸碌無為,或貪墨瀆職,或與地方豪強、江湖勢力過從甚密,恐不堪任事,或心懷異誌。名單在此,請陛下聖裁。”
幽影上前,接過名單,轉呈禦案。靖安帝掃了一眼,拿起硃筆,在幾個名字上重重劃去,又在旁邊批註了接替人選,多是京中寒門出身、資曆尚淺但風評勤勉的官員,或是從其他邊鎮調任的將領。他一邊批閱,一邊道:“即刻明發上諭,名單上被勾去者,一律革職查辦,家產抄冇。新任官員,三日內必須到任。告訴他們,北境危急,朕不看資曆,隻看實效。守土安民有功者,朕不吝封侯之賞;玩忽職守,或與妖邪、逆黨有染者……誅九族。”
最後三字,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殿中所有人脊背發寒。眾人皆知,這絕非虛言。昨夜被拖出府邸、血濺菜市口的十幾位官員及其家眷,便是明證。
“陛下,北境官場震動,是否……過於急切?恐生變亂。”周廷玉忍不住勸諫。
“變亂?”靖安帝放下硃筆,抬頭看向他,玄鐵麵具下的目光冰冷如刀,“周閣老,你覺得,是幾個貪官汙吏、地方豪強作亂可怕,還是聖山裂縫裡那些東西衝出來,吞噬千裡,赤地千裡更可怕?北境是屏障,屏障之後,不能有任何蟻穴!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若有人敢趁亂生事,正好一併清理,以儆效尤。”
周廷玉張了張嘴,終究歎息一聲,不再多言。他知道,陛下心意已決,且北境局勢確實危如累卵,容不得絲毫仁慈與猶豫。
“錢糧的事,”靖安帝目光轉向劉文正,“國庫再緊,擠也要給朕擠出來。東南漕糧,命靖王加緊催運,不得延誤。告訴沿途州縣,漕船過境,若有一粒米、一文錢損耗,當地主官,提頭來見。另外,加征天下商稅三成,鹽鐵茶稅加倍。宗室、勳貴、官員,按品級捐輸,數額由戶部擬定。三日後,朕要看到第一批錢糧起運。”
劉文正臉色發苦,加稅、捐輸,這是要從天下人身上刮肉,必然怨聲載道。但他不敢違逆,隻能躬身應下:“臣……遵旨。然東南漕運,向有積弊,損耗難免。靖王雖總督東南,然時日尚短,恐難……”
“難?”靖安帝打斷他,聲音轉冷,“朕給了他權,給了他名,若連這點事都辦不好,朕要他這‘撫遠大將軍’何用?告訴靖王,朕不聽理由,隻看結果。東南穩不住,錢糧運不上來,第一個問罪的,就是他!”
殿中氣氛更加凝滯。陛下這是將靖王架在火上烤,同時也擺明瞭不信任。東南若真出事,靖王便是現成的替罪羊。
“至於宗門……”靖安帝沉吟片刻,“陳平,以兵部名義,行文天下宗門,言明北境妖禍,關乎天下蒼生,非朝廷一家之事。請各派以蒼生為念,派遣門下弟子,赴北境助戰。朝廷不吝賞賜,可按斬妖功勞,賜予靈玉、丹藥、功法典籍,甚至……爵位田產。但若有宗門推諉敷衍,甚至暗中勾結妖邪,或趁亂為禍地方……”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待北境稍定,朕必親提大軍,踏平山門,雞犬不留!”
陳平心中一凜,知道這是恩威並施,軟硬兼施。宗門雖強,但在朝廷大義和雷霆兵鋒之下,也要掂量掂量。他連忙躬身:“臣遵旨。隻是……天劍宗、藥王穀、天機閣等大宗,態度不明,尤其是天機閣,已然封山……”
“天機閣?”靖安帝冷笑,“諸葛青不是來了嗎?帶了典籍,卻要見朕才肯交出。好大的架子。幽影,傳朕口諭,讓諸葛青帶著典籍,即刻進宮。朕在文華殿見他。告訴他,這是最後的機會。若再推三阻四,朕不介意讓影衛,去崑崙‘請’他天機閣剩下的弟子,來京城做客。”
“是。”幽影在陰影中躬身。
“好了,北境之事,暫且如此。諸位愛卿,各司其職,即刻去辦。朕要看到成效,不要聽到藉口。”靖安帝揮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臣等告退。”眾臣躬身行禮,依次退出養心殿。走出殿門,被外麵凜冽的寒風一吹,才發覺貼身衣衫,竟已被冷汗浸濕大半。相互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悸與沉重。山雨欲來,不,是腥風血雨已至。這盤天下棋局,陛下已落下數子,步步殺機,不容喘息。
殿內,重新恢複空曠寂靜。靖安帝獨自坐在禦座上,手指在冰冷的扶手上緩緩敲擊。目光,卻已不再看北境輿圖,而是轉向了南方,轉向了那片水網密佈、此刻想必也已暗流洶湧的……江南。
“皇叔,朕的棋,已經落了。你的棋,又該如何下呢?”
“是乖乖做朕的運糧官,穩住東南,輸送錢糧?還是……不甘寂寞,想在這棋枰上,落下自己的,帶著血色與野心的棋子?”
他低語著,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寒鐵關,鎮北王府(臨時行轅)。
說是王府,實則是原本鎮北侯府廢墟旁,緊急搭建起的一片簡易營房。中央最大的那座,便是淩虛子靜養之所。營房以厚木搭建,覆以毛氈,密不透風,裡麵燒著數個炭盆,暖意融融,卻依舊驅不散那股從淩虛子身上散發出的、混雜著血腥、藥味與一絲淡淡虛弱的寒意。
淩虛子盤坐在一張鋪著厚厚獸皮的木榻上,雙目微闔,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他僅著白色中衣,敞開的衣襟下,胸口處纏繞著厚厚的、浸出暗紅血跡的繃帶。那是強行催動“焚天”劍式,硬撼歸墟之門反噬,又被混亂意誌衝擊留下的內傷,深入肺腑,觸及元嬰,尋常藥物難以奏效。鎮北王府的醫官和緊急從附近州府請來的名醫,忙活了半夜,也隻能暫時穩住傷勢,防止惡化。
鎮魔劍橫放在他膝上,劍身黯淡,原本流轉不休的純陽真火,此刻隻剩下絲絲縷縷,在劍鋒邊緣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這柄與他性命交修的本命法劍,同樣在那一戰中受損不輕。
趙謙侍立在榻前三步外,甲冑未卸,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與煙火氣,左臂用木板夾著,吊在胸前。他臉色疲憊,眼中佈滿血絲,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營房內,除了他們二人,再無旁人,連親衛都被屏退在外。
“王爺,京城……有旨意到了。”趙謙低聲道,聲音沙啞。
淩虛子緩緩睜開眼,眼中無波無瀾,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念。”
趙謙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展開,沉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境劇變,聖山崩裂,妖氛再起,鎮北王淩虛子,忠勇為國,力戰負傷,朕心甚憂。著即加封淩虛子為‘鎮北王’,世襲罔替,節製北境三州一切軍政,開府建牙,有先斬後奏之權。命兵部、戶部,全力籌措糧草軍械,火速運抵,不得有誤。北境官場,著吏部清查,庸劣者去,賢能者用。天下宗門,當以蒼生為念,遣弟子助戰,朝廷不吝封賞。望鎮北王善加將息,早日康複,整軍經武,固守國門,以安社稷,以慰朕心。欽此。”
旨意唸完,營房內一片寂靜。炭火劈啪,更顯空曠。
“加封鎮北王,世襲罔替,開府建衙,先斬後奏……”淩虛子低聲重複,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陛下的恩賞,來得真快,也真……大方。”
趙謙默然。他何嘗聽不出這旨意中的深意。加封重爵,予之大權,是安其心,更是將其牢牢綁在北境這架隨時可能散架的戰車之上。從此,北境安危,繫於淩虛子一身。勝,是他分內之事;敗,或有不測,便是他淩虛子辜負皇恩,罪該萬死。而“先斬後奏”之權,看似信任,實則是將處置北境內部一切不穩因素的權力和責任,都壓在了淩虛子肩上。朝廷不會直接插手,隻會看結果。
“糧草軍械,何時能到?”淩虛子問。
“旨意中說‘火速運抵’,但依末將看……”趙謙苦笑,“東南漕運,向來遲緩。如今又值寒冬,河道或有冰封。且靖王新掌東南,諸事繁雜,能否如期籌措調運,尚是未知之數。至於兵部、戶部……京城昨夜剛經過清洗,人心惶惶,辦事效率恐也難及以往。末將估算,第一批糧草軍械,至少也需半月以上,方能抵達關下。這半月……”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寒鐵關經昨日一戰,傷亡慘重,軍械損耗巨大,存糧也隻夠數日之用。聖山裂縫雖暫時被白羽殘魂封住,但門後的衝擊一次猛過一次,誰也不知道那銀光還能支撐多久。一旦封印破裂,怪物湧出,以寒鐵關現在的狀態,能守幾日?
淩虛子沉默片刻,又問:“聖山方向,可有新動靜?”
“據斥候回報,裂縫處銀光與混沌仍在僵持,但銀光比昨夜又黯淡了些許。裂縫周圍,開始有零星的、形如黑霧或扭曲陰影的東西溢位,在附近遊蕩,但似乎受到某種限製,無法遠離裂縫太遠。末將已加派哨探,並命弓弩手日夜警戒,射殺任何靠近防線三十裡內的邪物。”趙謙答道。
“白羽……”淩虛子望向北方,目光彷彿能穿透營房,看到那道燃燒自己、封印裂縫的銀色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是感激?是悲憫?還是對那扇門後真相的深深忌憚與疑惑?
“王爺,您的傷……”趙謙擔憂地看著淩虛子蒼白的臉色。
“無妨,死不了。”淩虛子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陛下既然將北境托付於我,我自當竭儘全力。糧草軍械未至之前,關內一切用度,減半。老弱傷兵的口糧,優先保障。能戰之士,加緊休整,修補兵甲,鞏固城防。從今日起,我閉關療傷,非十萬火急,不得打擾。軍中一切事務,由你暫代處理。記住,穩守為上,不得主動出擊。尤其……不得靠近聖山裂縫三十裡內。”
“末將遵命!”趙謙抱拳,猶豫了一下,又道,“王爺,朝廷旨意中,提及天下宗門需遣弟子助戰。我們是否……也向天劍宗、藥王穀等處,發出求援信?畢竟,那些妖物詭異,非尋常軍士可敵。”
淩虛子看了他一眼,緩緩搖頭:“不必。陛下既然已下旨,各派自會權衡。我們主動去求,反落了下乘,也顯得朝廷無能。況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宗門之人,心思難測。來者是真心助戰,還是另有所圖,尚未可知。眼下關內新遭重創,軍心不穩,不宜引入過多不可控之外力。你隻需整軍備戰,守好關隘。宗門之人若來,依朝廷旨意接待便是,但不可讓其插手軍務,更不可讓其接近……護國祠。”
最後三字,他說得很輕,但趙謙心中卻是一凜。護國祠,那塊無字碑……王爺似乎對其格外看重。難道與白羽有關?
“末將明白。”趙謙不再多問。
“好了,你去忙吧。我也需靜心療傷。”淩虛子閉上眼,重新入定。
趙謙行禮退出營房。走到外麵,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沫撲麵而來,讓他精神一振。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緊閉的營房門,又望向北方天際,那裡隱約可見一絲不祥的暗紅。他握緊了完好的右拳,眼中閃過決絕。
王爺將關防重擔暫交於他,他絕不能辜負這份信任。無論糧草何時能到,無論那扇門後的東西多麼恐怖,寒鐵關,必須守住!這背後,是北境三州,是百萬黎民,也是……王爺以重傷之軀,換來的寶貴時間。
他大步走向中軍大帳,開始傳達命令,佈置防務。寒鐵關上下,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在短暫的混亂與悲痛後,再次開始艱難而頑強地運轉起來,準備迎接下一輪,或許更加猛烈的衝擊。
而營房內,淩虛子並未真正入定療傷。他的神識,沉入了識海深處,沉入那與無字碑、與那道銀色背影最後一次“交流”時,留下的模糊印記之中。
他要嘗試,以殘存的劍意與神念,去“感應”那遠在聖山裂縫處、正在燃燒的白羽殘魂。他要弄清楚,那扇“門”到底是怎麼回事,白羽所謂的“真正的危機在門內,在棋子之中”又是什麼意思。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北境的妖禍,隻是開始。更大的風暴,更深的陰謀,還在後麵。
而他,必須儘快恢複,必須知道更多。在這盤席捲天下的棋局中,他不能隻做一把被動的、任人擺佈的劍。
他要做執劍的人。
識海中,劍意微瀾,與那遙遠的、即將熄滅的銀光,產生了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共鳴……
江南,蘇州,靖王府(江南本邸)。
與京城慶雲宮的清冷戒備不同,此地的靖王府占地廣闊,亭台樓閣,小橋流水,雖值隆冬,依舊有寒梅綻放,鬆柏長青,一派富貴閒適氣象。然而府中氣氛,卻與這景緻格格不入。仆役行色匆匆,麵帶憂色,往來傳遞訊息的信使絡繹不絕。書房所在的“澄觀堂”外,更是戒備森嚴,王府親衛目光銳利,來回巡視。
堂內,靖王李鈞未著王服,隻一身簡單的藏青色棉袍,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幾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殘荷。杜文若侍立一旁,手中拿著一疊剛剛收到的密信,低聲稟報。
“……京城旨意已明發天下,加封淩虛子為鎮北王,總督北境,先斬後奏。陛下命王爺總督東南,協理北境後勤,並嚴令確保漕運暢通,錢糧速運。吏部已著手清查北境官場,戶部加征商稅鹽稅,並命宗室勳貴捐輸。兵部行文天下宗門,要求派遣弟子赴北境助戰……”杜文若將京城動向,條分縷析,一一說明。
李鈞靜靜聽著,臉上無波無瀾,直到杜文若說完,才緩緩開口:“陛下的動作,很快,也很狠。加稅,捐輸,清查,這是要從天下人身上刮肉,來填北境那個無底洞。他就不怕,肉還冇刮下來,人先反了?”
“陛下想必是認為,北境妖禍當前,無人敢反,也無人能反。”杜文若道。
“無人敢反?”李鈞輕笑一聲,轉過身,目光落在杜文若手中的密信上,“東南沿海,那些靠海吃飯的漁民、商賈,被加征了重稅,會怎麼想?江淮鹽商,鹽稅加倍,他們會甘心?那些被點了名要捐輸的宗室勳貴,會乖乖掏銀子?還有江湖上那些桀驁不馴的幫派,被朝廷一紙公文就要調去北境送死,他們會聽話?”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手指敲擊著桌麵:“陛下這是用一紙詔書,將全天下的矛盾,都挑到了明麵上。北境是火盆,他這是嫌火不夠旺,還要澆上油。文若,你說,這把火要是燒起來,是先燒了北境,還是先燒了他自己?”
杜文若沉吟道:“北境妖物凶猛,淩虛子重傷,關門岌岌可危。這把火,恐怕最先燒到的,還是寒鐵關。若關破,萬事皆休。”
“不錯。所以陛下的旨意,本王得接,東南,本王也得‘穩’。”李鈞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但怎麼穩,穩到什麼程度,就是本王說了算了。陛下要錢糧,好,本王給他籌措。但籌措需要時間,調運需要人手,沿途損耗難以避免……這些,都是實情。本王會一道摺子一道摺子地往京城遞,詳述困難,請求寬限,請求增派人手,請求撥付專款……總之,糧草會運,但不會太快,也不會太足。要讓陛下知道,東南這個家,不好當,錢糧,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杜文若會意,這是要軟磨硬泡,既不完全抗旨,也不痛快辦事,用官僚體係慣常的拖延、推諉、討價還價,來消耗時間,也消耗陛下的耐心和精力。
“那……江湖和倭寇的事?”杜文若問。
“江湖那邊,按計劃進行。點蒼、海沙、漕幫的信,發出去了嗎?”李鈞問。
“已按王爺吩咐,以私人名義發出。信中措辭含蓄,既示好,也暗含警示。”杜文若答。
“嗯。讓他們先自己鬥著,觀望觀望。朝廷的旨意到了東南,各派必有反應。等他們坐不住了,自然會有人來找本王。到時候,是安撫,是拉攏,還是分化,主動權就在我們手中了。”李鈞淡淡道,“至於倭寇……”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告訴海上的人,可以動了。規模不必太大,選幾個稅吏貪暴、民怨沸騰的沿海村鎮,搶一把,燒幾艘漕運的小船。記住,隻搶富戶,不傷貧民;隻燒空船,不劫官糧。做出一副‘流寇襲擾,難成氣候’的樣子。但要讓他們鬨出動靜,要讓地方官府的求援文書,雪片一樣飛到本王的案頭,飛到京城陛下的麵前。”
杜文若心中一緊:“王爺,此舉是否過於冒險?萬一失控,或被人抓住把柄……”
“不會失控。”李鈞擺擺手,語氣篤定,“海上那些人,知道分寸。他們靠海吃飯,也靠本王的庇護。冇了本王,他們在東南寸步難行。至於把柄……倭寇作亂,與本王何乾?本王是‘撫遠大將軍’,是剿寇的,不是養寇的。寇來了,本王自當派兵剿撫。剿得如何,那是水師將領的本事,也是天時地利的運氣。本王能做的,隻是督促,隻是向朝廷要錢要糧要兵,支援剿寇而已。”
杜文若明白了。王爺這是要“養寇自重”,但又要將自身摘得乾乾淨淨。倭寇鬨事,是地方防務不力,是水師剿匪無能。王爺作為總督,隻有督促協調之責,而無直接過失。反而可以藉此向朝廷要權要錢,擴充自己在東南的勢力。同時,倭寇的襲擾,也會牽製地方官府和水師的精力,讓他們無暇他顧,更無法對靖王府在江南的產業和勢力構成威脅。甚至,如果鬨得夠大,讓朝廷覺得東南不穩,反而更要倚重靖王來鎮撫。
一石數鳥,深謀遠慮。杜文若心中暗歎,王爺的算計,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險了。這簡直是在懸崖邊緣的鋼絲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還有一事,”李鈞從書案抽屜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遞給杜文若,“派人,以最隱秘的渠道,將此信送往北境,設法交到淩虛子手中。不要經過任何官方驛站,也不要讓任何人察覺,尤其是……影衛。”
杜文若接過信,入手微沉。他不用看也知道,這信中內容,必定石破天驚。王爺這是要……暗中聯絡淩虛子?在這等敏感時刻?
“王爺,此舉若被陛下知曉……”
“陛下現在焦頭爛額,影衛主力又已北上,暫時顧不到這裡。況且,隻是尋常問候,關心北境戰事,順帶提及東南籌措糧草之難,請鎮北王體諒而已。能有什麼把柄?”李鈞語氣平淡,但眼中卻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淩虛子不是蠢人,他能看懂信中的意思。本王要的,不是和他結盟,隻是……讓他知道,這天下,並非隻有陛下一個人在落子。他淩虛子,也並非隻有‘忠君’一條路可走。”
杜文若心中震撼。王爺這是要離間陛下與淩虛子?要在那看似鐵板一塊的君臣之間,埋下一顆猜忌的種子?若淩虛子真有異心,或對陛下心生不滿,這顆種子,或許真能生根發芽,在關鍵時刻,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老臣……明白了。這就去辦。”杜文若將信小心翼翼收入懷中。
“嗯,去吧。記住,諸事謹慎,步步為營。這盤棋,我們下的不是快棋,是慢棋,是持久戰。比的是耐心,是算計,是誰先露出破綻。”李鈞重新望向窗外,目光悠遠,彷彿已穿透重重山水,看到了北方那燃燒的雪原,看到了京城那深沉的宮闕,也看到了那冥冥之中,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名為“大勢”的無形之手。
“棋手執子,棋子掙紮。但這棋枰,終究是天下人的棋枰。誰能笑到最後,還未可知。”
寒風穿過庭院,捲起枯葉與雪沫,打著旋兒,消失在假山之後。澄觀堂內,炭火靜靜燃燒,映照著靖王深沉而平靜的麵容,也映照著這江南冬日的,一片山雨欲來的寧靜。
文華殿。
此處是皇帝日常讀書、召見近臣之所,比之養心殿的莊嚴肅穆,多了幾分書卷氣,也多了幾分私密。此刻殿內隻點了幾盞宮燈,光線略顯昏暗。靖安帝依舊戴著玄鐵麵具,坐在書案後。書案對麵,站著一位身著青色道袍、麵容清臒、眼神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驚惶的中年道士,正是天機閣大弟子,諸葛青。
他腳下放著三口沉重的檀木箱子,箱蓋敞開,裡麵堆滿了泛黃的古籍、竹簡、帛書,散發著陳年墨香與灰塵混合的氣息。
“陛下,天機閣千年所藏,凡涉及上古秘聞、天地異變、星象讖緯、以及……與‘歸墟’、‘鎮國碑’、‘天書’等相關記載,儘在於此。”諸葛青的聲音有些發乾,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更帶著麵對這位冷酷帝王時的恐懼。他奉師命,帶著閣中核心典籍入京,本以為隻是交換條件,保全天機閣傳承,卻冇想到直接麵對的是這位煞星。師父諸葛明重傷瀕死的慘狀,影衛圍山的恐怖壓力,讓他不敢有絲毫違逆。
靖安帝目光掃過那三口箱子,並未去看其中內容,隻是淡淡道:“諸葛明,可還有話讓你帶給朕?”
諸葛青身體一顫,低頭道:“師尊……師尊昏迷前,隻反覆唸叨……‘棋非棋,局非局。子已醒,執棋危。’再就是……讓弟子將典籍送來,或許……或許能為陛下,窺得一線天機。”
“一線天機……”靖安帝咀嚼著這四個字,忽然問,“你天機閣,傳承千年,觀測星象,推演天機。依你看,此次北境聖山崩裂,歸墟之門現世,是何征兆?這天下,這棋局,最終會走向何方?”
諸葛青額頭滲出冷汗,這個問題太大,也太凶險。他沉吟良久,才艱澀開口:“陛下,天機混沌,大勢如潮,非人力所能儘窺。然據閣中古籍殘卷所載,歸墟之門,乃天地之極,萬物終結之所。門開,則陰陽逆亂,法則崩壞,現實與虛無之界限消弭,最終……一切歸於混沌。此門自古有之,然多有封印,或天然形成,或……有不可思議之大能,以身為鎮,阻其開啟。”
“白羽?”靖安帝敏銳地捕捉到關鍵。
“古籍中並未提及‘白羽’之名。然記載中,確有數次天地大劫,似與門之異動有關,關鍵時刻,皆有神秘人物現身,或封印,或引導,化解災劫,而後不知所蹤。其行跡、手段,與陛下所言之白羽,頗有相似之處。”諸葛青小心答道。
“以身為鎮……阻其開啟……”靖安帝手指輕輕敲擊桌麵,“也就是說,白羽,或者說他代表的存在,是守門人?阻止門後的東西出來?”
“應……應是如此。”諸葛青點頭,“然守門需力,力有窮時。古籍亦載,門之封印,會隨時間流逝、或外界乾擾,逐漸鬆動。且門後之存在,無時無刻不想推開此門。此次聖山崩裂,銀光現世封印,應是守門之力與推門之力的一次劇烈碰撞。銀光……恐難持久。”
靖安帝沉默。這與影衛彙報,與他的判斷基本一致。白羽殘魂在燃燒,封印在鬆動,門後的東西,遲早會出來。
“那天書呢?魂契呢?與這歸墟之門,又有何關聯?”靖安帝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諸葛青臉色更白,似乎這個問題觸及了某種禁忌。他猶豫片刻,走到一口箱子前,翻找許久,才取出一卷以特殊獸皮鞣製、邊緣已有些破損的古老卷軸,雙手呈上。
“陛下,此卷乃閣中僅存、記載最為詳實之孤本。其中提及,約三百七十年前,有‘天外流光’墜於太祖軍中,化作玉書,即後世所謂‘天書’。天書記載秘法,可聚敗軍之魂,煉不死之衛,更載有‘魂契’之法,以血脈國運為係,禦使亡靈。然此卷末尾,有先代閣主批註,言此‘天書’來曆蹊蹺,所載之法雖利眼前,實則為‘錨’,為‘引’。或與……與某次未成功開啟的‘歸墟之門’嘗試有關,意在將此方天地之因果、氣運,與門後之存在,產生更深勾連。魂契九轉,恐非解脫,而是……徹底綁定,屆時……”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屆時,皇室血脈、大夏國運,將與門後存在徹底相連,成為其降臨此世之‘座標’與‘資糧’。門開之時,便是……國運儘毀,血脈斷絕,天地同悲之日。”
儘管早有猜測,但聽到這近乎詛咒般的“批註”,靖安帝心中依舊掀起驚濤駭浪,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魂契……竟然是“錨”和“引”?是為了將大夏國運和皇室血脈,獻祭給門後的存在,助其降臨?那太祖皇帝得到天書,煉製淵衛,簽訂魂契,豈非從一開始,就落入了某個跨越三百七十年的恐怖陷阱?而曆代先帝動用淵衛,消耗國運,則是在一步步收緊套在皇室脖子上的絞索?直到皇兄李胤,完成了第九次……
不,第八次!皇兄隻動用了八次!最後一次,被白羽阻止了,魂契被斬斷,淵衛解脫。但國運已損,血脈已汙,那“座標”和“引”,是否已經留下?門後的存在,是否已經……注意到了這裡?
所以聖山崩裂,歸墟之門異動,並非偶然?是魂契被斬引發的反噬?還是說,那門後的存在,因為“座標”已顯,迫不及待要親自下場了?
無數的念頭,混雜著憤怒、後怕、恍然、以及更深沉的寒意,在靖安帝腦中翻滾。他緩緩拿起那捲古老的獸皮卷軸,手指拂過上麵模糊的字跡,彷彿能感受到三百七十年前,那道“天外流光”中蘊含的冰冷惡意,以及這三百多年來,李氏皇族一步步走向既定深淵的……宿命。
“好一個‘錨’,好一個‘引’……”靖安帝的聲音,因極致的冰冷而顯得有些扭曲,“好大的一盤棋!跨越三百七十年,以一國氣運、皇族血脈為子!這執棋者,到底是誰?!他想乾什麼?!”
諸葛青嚇得跪倒在地,以頭觸地,不敢回答。
靖安帝死死盯著那捲軸,許久,才緩緩將其放下。眼中翻騰的情緒,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冷酷的決絕所取代。
知道了真相,反而讓他更加清醒。憤怒無用,恐懼無用。宿命?陷阱?那又如何?他是李胤,是大夏的皇帝!他的命運,隻能由他自己主宰!這盤棋,既然已經入局,那就下到底!管你執棋者是誰,管你門後是什麼東西,想要吞掉朕的江山,朕的天下……
“那就看看,是你的牙利,還是朕的劍快!”
他抬起頭,看向跪伏在地的諸葛青,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諸葛青,朕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帶著這些典籍,留在欽天監。與玄真一起,給朕從中找出所有關於‘歸墟之門’的記載,尤其是……如何封印,如何削弱,甚至……如何關閉,或者,利用那扇門的方法!朕不管古籍殘缺,不管記載模糊,朕要你們窮儘一切辦法,給朕一個答案!”
諸葛青渾身一顫,知道這是要他將天機閣千年積累的學識,乃至性命,都押在這位瘋狂的帝王身上,去搏那幾乎不可能的答案。但他冇有選擇,隻能重重叩首:“草民……遵旨!”
“下去吧。”靖安帝揮揮手。
諸葛青如蒙大赦,連忙起身,抱起那口裝有最關鍵古籍的箱子,躬身退出了文華殿。
殿內,重新隻剩下靖安帝一人。他摘下玄鐵麵具,露出那張蒼白、年輕、卻因過度思慮和壓抑的瘋狂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他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夏疆域圖前,目光緩緩掃過。
北境,寒鐵關,聖山裂縫,歸墟之門。
京城,養心殿,慶雲宮,天下棋枰。
江南,蘇州,靖王府,暗流洶湧。
還有那隱藏在曆史迷霧中、以天地為棋的“執棋者”,那扇連接著終結與恐怖的“門”……
所有的點,所有的線,所有的人,所有的勢力,所有的陰謀與掙紮,最終都彙聚在這張圖上,彙聚成一張無比龐大、無比複雜、也無比血腥的……
天下棋枰。
而他,靖安帝李胤,已置身其中,退無可退。
“那就……下吧。”
他低聲自語,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按!
彷彿有無形的漣漪,以他指尖為中心,盪漾開來,席捲向這疆域的每一個角落,也席捲向那不可知的、深沉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