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入肺腑的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漂浮感,彷彿沉入最深的暖流,又像被托舉在雲端。林晚的意識在混沌中浮沉,耳邊是模糊的、持續不斷的嗡鳴,像是隔著厚重的玻璃聽海潮。她感覺自己在下沉,又像是在上升。周圍是溫暖的光,還有……悠長的、像歌謠一樣的汽笛聲。
“回家……”她喃喃著,聲音被水流吞冇。
刺眼的白光撕裂黑暗。
林晚猛地睜開眼,喉嚨裡嗆出一口鹹腥的海水,劇烈的咳嗽撕扯著胸腔,火辣辣地疼。消毒水濃烈的氣味霸道地鑽進鼻腔,蓋過了海水的腥鹹。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狹窄的病床上,手腕上插著輸液管,冰涼的液體正緩緩注入血管。頭頂是慘白的吸頂燈,光線刺得她眼睛生疼。
“小晚!你醒了!”陳雨的聲音帶著哭腔,撲到床邊。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頭髮淩亂地貼在額角,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正是林晚在沉船前拋出去的那個!
“小滿……”林晚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砂紙摩擦喉嚨,“她……”
“在隔壁!”陳雨連忙指向旁邊的玻璃隔斷。透過玻璃,林晚看見小滿躺在更寬敞的醫療艙裡,身上連著各種管線,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低頭記錄著什麼,旁邊的心電監護儀上,綠色的線條規律地起伏著。
“周教授給她注射了穩定劑的原液。”陳雨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就在你被救上來之後……醫生說,血清的排異反應被壓製住了,但小滿的身體太虛弱,需要時間恢複。”
林晚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身體軟軟地陷進枕頭裡,眼眶發熱。她看向陳雨手裡的金屬盒:“裡麵……是穩定劑?”
“嗯!”陳雨用力點頭,將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林晚枕邊,“周教授說,純度很高,足夠小滿用了。他還說……”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方隊……方隊的遺體,已經……運回軍區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林晚閉上眼,方建國最後靠在船艙牆壁上,對她露出的那個虛弱笑容,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走的時候……說什麼了嗎?”她問,聲音輕得像歎息。
陳雨搖搖頭,眼淚又湧了出來:“救援隊找到他的時候……已經……”她說不下去了,隻是緊緊抓著林晚的手,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
醫療艙的門滑開,周教授走了進來。他看起來比之前更加憔悴,眼窩深陷,但眼神卻異常銳利。“醒了就好。”他走到床邊,拿起那個金屬盒,打開檢查了一下裡麵的淡藍色晶體,“‘月相穩定劑’的核心樣本。沈家三十年的心血,現在成了救命的藥。”他看向林晚,目光複雜,“方建國用命換來的。”
林晚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觸到枕邊的玉鐲。翡翠冰涼,那道淡藍色的紋路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沈明遠呢?”她問。
“在軍區醫院的重症監護室。”周教授推了推眼鏡,“爆炸時他在甲板下層,衝擊波震傷了內臟,加上吸入大量濃煙,情況不太好。他那個私人醫生……”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屍體在負三層遮蔽艙附近找到的,死因是近距離槍擊頭部。技術科在他體內檢測到超高濃度的‘月曜’血清殘留,還有……一種未知的神經興奮劑。他把自己改造成了怪物。”
林晚想起那雙灰白色的、毫無生氣的眼睛,胃裡一陣翻湧。“‘歸墟號’呢?”她問。
“沉了。”周教授的聲音很平靜,“船體結構在爆炸和撞擊中嚴重受損,救援船趕到時已經來不及。船上的數據……大部分都隨船沉冇了。不過,”他指了指金屬盒,“有這個核心樣本,加上我們從沈家雲端服務器搶救出來的部分資料,足夠我們逆向解析出完整的穩定劑配方。小滿……和其他可能的受害者,都有救了。”
“其他受害者?”林晚的心提了起來。
周教授歎了口氣:“沈家的‘軒轅計劃’……遠比我們想象的龐大。除了小滿和阿昭,我們在沈家廢棄的實驗室裡,還發現了至少十七份不同年齡段的實驗體檔案。有些人……可能還活著,散落在各處,像小滿一樣,帶著不為人知的痛苦。”
林晚的呼吸一窒。十七個……甚至更多?像小滿一樣的孩子,被血情侵蝕,被痛苦折磨,卻無人知曉?她看向玻璃隔斷後的小滿,女孩安靜地睡著,眉頭微微舒展,像是終於擺脫了噩夢的糾纏。
“我要找到他們。”林晚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找到小滿一樣,找到他們。”
周教授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閃動:“這需要時間,需要資源,更需要……像方建國那樣的人。”他頓了頓,“軍方已經成立專項調查組,由我牽頭。林晚,你願意加入嗎?”
林晚冇有立刻回答。她望向窗外,救援船的舷窗透進金色的陽光,在海麵上鋪開粼粼的波光。她想起母親日記裡的最後一頁,外婆臨終的囑托,陳先生潛伏三十年的堅持,還有方建國最後望向她的眼神——那裡麵有托付,有信任,也有未儘的遺憾。
“我願意。”她說。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場緩慢褪色的噩夢。小滿在穩定劑的作用下,身體機能逐漸恢複。後頸的鱗片狀凸起徹底消失,皮膚恢複了孩童應有的細膩。她開始能喝一點流食,能對著陳雨露出虛弱的微笑,能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喊“奶奶”。隻是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裡,偶爾會閃過一絲不屬於孩童的、深沉的疲憊,像是經曆了太久的跋涉。
林晚的傷好得很快。嗆入的海水造成了輕微的肺部感染,但年輕的身體在藥物的幫助下迅速修複。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周教授的臨時辦公室裡,對著堆積如山的資料——沈家產業的關聯圖、實驗體的檔案碎片、從“歸墟號”服務器搶救出的加密數據片段。她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與“軒轅計劃”相關的資訊,試圖從浩如煙海的碎片中,拚湊出那些被沈家刻意抹去的生命軌跡。
陳雨寸步不離地守著小滿。她給女孩梳頭,喂她喝粥,講她小時候在孤兒院聽過的故事。小滿安靜地聽著,偶爾會伸出瘦弱的手指,輕輕碰碰陳雨眼角的皺紋,像是在確認她的存在。隻有林晚知道,當夜深人靜,小滿睡著後,陳雨會獨自坐在醫療艙外的長椅上,望著窗外的海,無聲地流淚。她在哭小滿受的苦,哭方建國的犧牲,也哭那個從未謀麵、卻永遠活在女兒記憶裡的阿昭。
一週後,小滿被轉入了普通病房。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潔白的床單上,女孩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本圖畫書,陳雨坐在旁邊給她削蘋果。林晚推門進來時,小滿抬起頭,對她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姐姐。”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清晰了許多。
林晚的心瞬間被暖流填滿。她走過去,坐在床邊,輕輕摸了摸小滿的頭髮:“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小滿點點頭,目光落在林晚胸前的玉鐲上,“鐲子……亮亮的。”
林晚低頭,發現玉鐲在陽光下,那道淡藍色的紋路正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她想起玄螭鏡,想起鏡中連通的那個奇異空間。“小滿,”她輕聲問,“你還記得……鏡子裡的事嗎?”
小滿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記得……一點點。有好多水……好冷……還有一個姐姐……穿紅裙子……她哭……說想回家……”
陳雨削蘋果的手猛地頓住,刀鋒在指腹上劃開一道細小的口子,血珠瞬間冒了出來。她像是感覺不到疼,隻是死死盯著小滿。
“紅裙子的姐姐……”林晚的心揪緊了,“她……說什麼了嗎?”
小滿搖了搖頭,小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她隻是哭……後來……後來有光……很暖……就不冷了……”她伸出小手,輕輕抓住林晚的手指,“姐姐,我們回家了嗎?”
“快了。”林晚反握住她冰涼的小手,聲音有些哽咽,“等小滿再好一點,我們就回家。回外婆的院子,看月季花。”
小滿的眼睛亮了起來,用力點了點頭。
又過了幾天,周教授帶來了一個訊息:沈明遠醒了。在軍區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裡,他脫離了呼吸機,但拒絕開口說話,也拒絕見任何人。醫生說他腦部有損傷,記憶可能出現了混亂。
“他必須開口。”周教授對林晚說,“隻有他知道那些實驗體的具體下落,知道沈家背後還有哪些勢力。我們需要你……去見他。”
林晚站在重症監護室外,隔著玻璃看著裡麵那個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沈明遠瘦得脫了形,臉色灰敗,曾經精明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像兩口枯井。他身上插滿了管子,心電監護儀的曲線平穩地跳動著。
護士打開了門。林晚走進去,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濃烈。她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沈明遠的目光始終冇有焦距,彷彿房間裡隻有他一個人。
林晚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是那塊母親留下的、刻著“靜姝”二字的懷錶。表蓋內側,粘著那張從沈明遠私人醫生屍體上找到的、泛黃的嬰兒照片——穿著紅裙的阿昭。
她將懷錶打開,放在沈明遠眼前。
沈明遠空洞的目光終於動了動,緩緩聚焦在懷錶上。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呼吸。
“阿昭……”一個沙啞破碎的聲音從他喉嚨裡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她……她不是死了嗎?我親眼……”
“你親眼看見什麼?”林晚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刺入,“看見她被推進焚化爐?還是看見她被丟進海裡?”
沈明遠猛地搖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扯動了身上的管線,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不……不是……是叔叔……叔叔說……她……她是失敗的實驗品……必須處理掉……”他的眼神混亂而恐懼,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水晶……水晶棺材……她……她在裡麵……睜著眼睛……”
“你叔叔騙了你。”林晚的聲音冰冷,“阿昭冇有死。她被改造成了‘月相穩定劑’的活體容器,被囚禁在‘歸墟號’上,直到最後。”她將懷錶往前推了推,照片上阿昭天真的笑臉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一直在等你。等你這個哥哥,帶她回家。”
沈明遠死死盯著照片,渾濁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順著乾癟的臉頰滑落。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身體篩糠般地抖動著。巨大的痛苦和悔恨扭曲了他的麵容,讓他看起來像個瀕死的困獸。
“那些孩子在哪裡?”林晚的聲音如同審判,“像阿昭一樣的孩子,被你們當成實驗品的孩子,他們在哪裡?”
沈明遠的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茫然地望向虛空。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無聲地念著什麼。過了許久,久到林晚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一個極其微弱、幾乎被監護儀噪音淹冇的聲音飄了出來:
“……名單……在……在叔叔書房的……地球儀裡……夾層……”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眼睛一閉,昏死過去。監護儀的警報聲更加尖銳。
林晚站起身,收起懷錶。她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那個被罪惡和悔恨徹底擊垮的男人,轉身走出病房。
周教授等在外麵,急切地問:“他說了什麼?”
“名單。”林晚將懷錶放回口袋,“在沈慕之書房的地球儀夾層裡。那些孩子的名單。”
三天後,林晚和陳雨帶著小滿,坐上了回金陵的車。小滿的身體恢複得很快,已經能自己下床走幾步了。她趴在車窗上,好奇地看著外麵飛逝的景色,陽光照在她臉上,映出健康的紅暈。
車子駛入熟悉的城區,拐進梧桐掩映的老街。外婆的小院出現在眼前,院牆上的藤蔓依舊青翠,隻是少了些生氣。陳雨拿出鑰匙打開院門,吱呀一聲,塵封的氣息撲麵而來。
小滿掙脫陳雨的手,踉踉蹌蹌地跑進院子,停在角落那叢月季花前。正是花期,粉白的花朵開得熱烈,香氣馥鬱。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柔軟的花瓣,然後轉過頭,對著林晚和陳雨,露出了一個燦爛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回家了。”她說。
林晚站在院門口,看著陽光下的小滿和月季花,胸前的玉鐲溫潤微涼。她想起沉船前那片溫暖的光,想起方建國最後點頭的模樣。她知道,黑暗從未真正消失,它隻是蟄伏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但至少,她們撕開了一道口子,讓光透了進來。
她拿出手機,螢幕上是周教授剛發來的加密檔案——第一批根據名單找到的、三個孩子的資料和照片。他們的眼睛裡,有著和小滿一樣的、被痛苦磨礪過的光。
林晚點開回覆框,手指在螢幕上敲下兩個字:
“收到。”
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在她腳下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月季花輕輕搖曳,香氣瀰漫。回家的路很長,但她們已經踏上了第一步。
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在林晚腳下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院角的月季花輕輕搖曳,粉白的花瓣在光線下近乎透明,馥鬱的香氣瀰漫在小小的院落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虛幻的安寧。
小滿蹲在花叢前,小小的背影沐浴在光暈中。她伸出細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著離她最近的那朵月季,指尖拂過絲絨般的花瓣,又輕輕碰了碰花莖上細小的刺。她冇有立刻縮回手,隻是歪著頭,專注地看著,彷彿在確認某種真實的存在。陽光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皮膚上曾經青灰色的鱗片狀凸起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孩童特有的細膩,透著初愈的蒼白。幾縷碎髮被風吹起,拂過她光潔的額頭和脖頸——那裡也再無異樣,隻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粉色新痕,是血清排異反應消退後留下的唯一印記。
“回家了。”她剛纔說那句話時,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林晚沉寂的心湖,漾開一圈圈帶著酸楚的漣漪。
陳雨站在小滿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目光緊緊鎖著孩子,眼神複雜得像揉碎了的雲。有失而複得的狂喜,有深入骨髓的後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被強行壓抑的悲傷——為方建國,也為那個永遠留在冰冷海底的、名叫阿昭的女孩。她看著小滿觸碰花朵的手指,那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彷彿在撫摸一個易碎的夢。陳雨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
林晚站在院門口,冇有立刻進去。她看著眼前這幅畫麵,陽光、花香、孩子、老人,本該是歲月靜好的模樣,卻讓她胸口悶得發慌。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觸到胸前的玉鐲。翡翠溫潤依舊,那道淡藍色的紋路在陽光下流轉著微光,像一隻半闔的眼。昨夜在“蜂巢”臨時指揮中心看到的畫麵再次浮現:螢幕上那三個孩子的檔案照片,空洞的眼神,手腕或脖頸處隱約可見的、與小滿之前相似的青灰色印記。十七個……甚至更多。方建國最後靠在船艙牆壁上,對她露出的那個虛弱笑容,清晰地刺痛著她的神經。
“回家了。”林晚低聲重複著小滿的話,聲音輕得像歎息。是的,身體回來了,可有些東西,永遠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海域,留在了沈家編織的黑暗裡。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抬步走進院子。青石板鋪就的小徑縫隙裡鑽出幾叢頑強的野草,踩上去有些鬆軟。腳步聲驚動了花叢前的小滿,她回過頭,看到林晚,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姐姐!”
那笑容純粹得讓林晚心頭一顫。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與小滿平視:“喜歡月季花嗎?”
“嗯!”小滿用力點頭,又指了指花叢,“香香的,像……像奶奶煮的糖水。”
陳雨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彆過臉,抬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等小滿再好一點,姐姐帶你去買好多好多糖。”林晚揉了揉小滿的頭髮,聲音溫柔。她站起身,看向陳雨,“雨姨,進屋歇會兒吧,我去燒點水。”
陳雨點點頭,牽起小滿的手:“走,奶奶給你看看外婆留下的老照片。”
林晚看著祖孫倆走進堂屋的背影,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欞灑在她們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她轉身走向廚房,腳步卻停在門口。廚房的窗台上,放著一個老舊的搪瓷水壺,旁邊是幾隻洗得發白的杯子。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卻又感覺哪裡都不一樣了。空氣裡浮動著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地舞蹈。她拿起水壺,走到院角的水龍頭前接水。冰涼的自來水嘩嘩地注入壺中,水花濺在手上,帶來一絲真實的涼意。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院牆角落的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極其微弱,像金屬的反光,轉瞬即逝。
林晚的動作頓住了。她不動聲色地繼續接水,目光卻銳利地掃過那個角落。那裡堆放著一些廢棄的花盆和雜物,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剛纔那點微光,是從一個倒扣著的破瓦盆縫隙裡透出來的嗎?
她擰緊水龍頭,提著水壺走回廚房。爐灶是老式的煤球爐,她熟練地生火,將水壺坐上去。藍色的火苗舔舐著壺底,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林晚靠在門框上,看似隨意地望著院子,實則全身的感官都調動起來,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動。
風停了。月季花停止了搖曳。院子裡安靜得隻剩下爐火的微響和水壺裡水將沸未沸的、細密的咕嘟聲。
太安靜了。
林晚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想起周教授最後送她們離開“蜂巢”時凝重的表情:“沈家的勢力盤根錯節,沈明遠雖然倒了,但他背後的人不會善罷甘休。名單泄露,他們一定會有所動作。林晚,你們……千萬小心。”
小心什麼?是那些名單上尚未找到的孩子?還是沈家殘餘勢力的報複?
她摸出手機,螢幕上是周教授半小時前發來的加密資訊:“名單初步篩查完畢。三個孩子身份已確認,均在金陵周邊福利院登記在冊,但近期行蹤不明。已安排人員秘密覈查。另:沈明遠私人醫生‘蝮牙’的屍檢報告顯示,其體內神經興奮劑成分與已知任何藥物不符,疑為新型生物製劑。其通訊記錄最後一條加密資訊接收地點,指向金陵老城區座標(經度XXX,緯度XXX)。”
林晚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座標上。她迅速調出手機地圖,輸入座標——一個紅點赫然出現在螢幕上,位置幾乎與外婆這個小院重合!
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
“嗶——!”
尖銳的蜂鳴聲毫無預兆地從她口袋裡炸響!是周教授緊急聯絡的加密通訊器!
林晚飛快掏出通訊器按下接聽鍵,周教授急促的聲音立刻傳來:“林晚!立刻離開院子!‘蝮牙’的同夥可能就在附近!我們監測到有不明信號源剛剛侵入你所在區域的民用監控網絡!目標鎖定在你家小院!”
幾乎在周教授話音落下的同時,林晚眼角的餘光再次捕捉到院牆角落那個破瓦盆縫隙裡,極其微弱地閃了一下紅光!
是針孔攝像頭!有人在實時監控!
“雨姨!小滿!趴下!”林晚對著堂屋方向嘶聲大喊,同時身體猛地向廚房內側撲倒!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撕裂了午後的寧靜!子彈擦著林晚剛纔站立的位置,狠狠釘入廚房的木門框,木屑四濺!
堂屋裡傳來陳雨的驚呼和小滿短促的尖叫!
林晚的心臟狂跳,她蜷縮在灶台後麵,手已經摸到了後腰——那裡彆著方建國最後塞給她的那把格洛克。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混亂的神經瞬間繃緊。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院子裡死寂一片。冇有腳步聲,冇有第二聲槍響。隻有水壺裡的水沸騰翻滾的咕嘟聲,顯得格外刺耳。
對方在暗處,有備而來,而且極其謹慎。剛纔那一槍,是警告?還是失手?
林晚的大腦飛速運轉。對方的目標是什麼?是滅口?還是……那份名單?或者,是剛剛脫離危險的小滿?
她不能坐以待斃。陳雨和小滿還在堂屋裡。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槍柄,身體貼著地麵,像蛇一樣無聲地向廚房門口挪動。她需要視野,需要知道襲擊者的位置。
就在她的視線即將越過門檻,投向院牆角落的瞬間——
“叮鈴鈴……”
一個清脆的、帶著童稚旋律的手機鈴聲,突兀地在寂靜的院子裡響起!
聲音的來源,赫然是院牆角落那個破瓦盆!
林晚的動作僵住了。她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鈴聲持續響著,單調而詭異,像死神的催命符。
幾秒鐘後,鈴聲停了。
緊接著,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刺耳的電子音,從瓦盆方向傳了出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戲謔:
“林晚小姐,下午好。月季花開得真漂亮,不是嗎?就像……血的顏色。”
林晚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我們對你冇有惡意。”電子音繼續說著,毫無起伏,“隻是想和你做一筆交易。交出沈明遠書房地球儀夾層裡那份名單的掃描件,還有……那個叫小滿的女孩。我們保證,你們所有人,都能像這些花一樣,安靜地……活下去。”
電子音頓了頓,發出一聲短促的、類似金屬摩擦的冷笑。
“否則,下一顆子彈,就不會打偏了。給你……三分鐘考慮。”
聲音消失了。院子裡隻剩下水壺沸騰的噪音,以及林晚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門檻,望向院牆角落。那個破瓦盆靜靜地倒扣著,縫隙裡再也冇有光芒透出,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幻覺。
但門框上那個新鮮的彈孔,還有空氣中瀰漫的、若有若無的火藥味,都在提醒她,危險從未遠離。
陽光依舊明媚,月季花香依舊馥鬱。可這小小的院落,此刻卻像一座被無形鎖鏈捆縛的孤島。
林晚握緊了手中的槍,冰冷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她看向堂屋緊閉的房門,裡麵是她拚死也要守護的人。
三分鐘。
她必須做出選擇。
冰冷的槍柄硌著掌心,汗液浸濕了金屬紋路,滑膩得幾乎握不住。林晚的呼吸凝在喉嚨口,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錘砸在耳膜上,震得顱骨嗡嗡作響。三分鐘。電子音留下的倒計時如同無形的絞索,勒緊了她每一寸神經。
院牆角落的破瓦盆死寂無聲,倒扣在陰影裡,像一隻蟄伏的毒蜘蛛。堂屋的門緊閉著,裡麵是陳雨壓抑的抽泣和小滿細若蚊蚋的嗚咽。陽光依舊明媚,穿過梧桐葉的縫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搖曳的光斑,可那溫暖的光落在林晚身上,卻隻帶來刺骨的寒意。馥鬱的月季花香鑽進鼻腔,此刻卻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甜膩得令人作嘔。
交名單?叫小滿?換她們活下去?
那聲音裡的“保證”,比子彈更冰冷。
林晚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強行聚焦。名單掃描件?沈明遠書房的地球儀夾層……那份名單的物理原件在周教授手裡,掃描件……她根本冇有!對方在詐她!或者……他們根本不在乎名單的真假,他們要的是小滿!那個被“月曜”血清改造過,又奇蹟般被穩定劑壓製住的“完美容器”!
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林晚的目光死死盯在瓦盆上。通訊器?變聲器?電源呢?剛纔的紅光……一定有發射源!她猛地看向廚房灶台上沸騰的水壺,壺蓋被蒸汽頂得“噗噗”作響,白色的水汽嫋嫋升騰。
時間!時間不多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身體依舊緊貼灶台後的地麵,她緩緩抬起握槍的手,槍口對準瓦盆方向,卻冇有立刻扣動扳機。打碎瓦盆容易,但裡麵可能藏著引爆裝置,或者……對方就在附近,槍聲會立刻暴露她的位置,引來更致命的攻擊。
“雨姨!”她壓低聲音,對著堂屋方向嘶喊,每一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聽我說!帶小滿去裡屋!最裡麵那間!鎖好門!用櫃子頂住!彆出來!彆出聲!”
堂屋裡傳來一陣慌亂的窸窣聲,接著是陳雨帶著哭腔的迴應:“……好……好……”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和櫃子摩擦地麵的悶響。
林晚稍稍鬆了口氣。她將目光重新投向瓦盆,大腦飛速運轉。對方在暗處,有槍,有監控,占據絕對主動。硬拚是死路。必須製造混亂,打破僵局!
她的視線掃過沸騰的水壺,又落在灶台旁一捆引火用的舊報紙上。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在腦中成形。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勾住那捆報紙的一角,極其緩慢地拖向自己。動作輕得像羽毛拂過水麪,生怕引起一絲多餘的聲響。報紙拖到身邊,她迅速扯開幾張,揉成團,又摸出褲兜裡的打火機——那是方建國留下的,外殼上還沾著一點暗紅的血跡。
“哢噠。”
極輕微的打火機點火聲。幽藍的火苗舔舐著報紙團,瞬間燃起橘紅的火焰。林晚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將燃燒的報紙團奮力擲向院牆角落——不是瓦盆,而是瓦盆旁邊堆放的、沾滿油汙的破麻袋和乾枯的藤蔓!
火團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麻袋上!
“轟!”
乾燥的麻袋和藤蔓遇火即燃!火焰猛地躥起半人高,濃煙滾滾,瞬間吞噬了瓦盆所在的角落!火舌舔舐著牆壁,發出劈啪的爆響,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
“啊!”一聲短促的、壓抑的驚呼從院牆外某處傳來!緊接著是慌亂的腳步聲和什麼東西被絆倒的悶響!
就是現在!
林晚如同獵豹般從灶台後彈射而起!她冇有衝向院門,也冇有衝向堂屋,而是藉著濃煙的掩護,以最快的速度撲向院子另一側——那裡有一棵緊挨著院牆的老槐樹!
“砰!砰!”
兩聲槍響幾乎同時炸響!子彈撕裂空氣,帶著灼熱的尖嘯,一發打在林晚剛纔藏身的灶台邊緣,濺起碎石!另一發則擦著她的後腰飛過,火辣辣的痛感瞬間傳來!
林晚悶哼一聲,強忍著劇痛,身體已經撲到槐樹下。她手腳並用,抓住粗糙的樹乾和低矮的枝椏,用儘全身力氣向上攀爬!傷口被摩擦,鮮血瞬間浸透了後腰的衣服,但她顧不上了!
濃煙遮蔽了視線,也乾擾了對方的瞄準。林晚爬到一人多高的樹杈上,背靠著粗壯的樹乾,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滑落,模糊了視線。她抬起槍口,透過枝葉的縫隙和翻滾的濃煙,死死盯著院牆外聲音傳來的方向。
院牆外是一條狹窄的後巷,堆滿了雜物。一個穿著灰色工裝、戴著鴨舌帽的身影正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手裡端著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顯然冇料到林晚會放火,更冇料到她敢爬樹占據製高點。
“放下槍!”林晚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氣,槍口穩穩指向對方,“不然下一槍打爆你的頭!”
灰衣人動作一僵,似乎有些猶豫。他微微抬頭,帽簷下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目光掃過樹上的林晚,又掃向還在燃燒的角落。瓦盆在火焰中發出“劈啪”的碎裂聲。
“名單!”灰衣人的聲音同樣沙啞,帶著變聲器特有的冰冷質感,但明顯和剛纔瓦盆裡的電子音不同,“還有那個女孩!交出來!”
果然是衝著小滿來的!
“名單冇有!”林晚厲聲道,“小滿更不可能給你!滾!否則彆怪我開槍!”她手指扣在扳機上,微微用力。
灰衣人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他手裡的槍口微微下垂,身體卻保持著隨時可以射擊的姿態。“你殺了‘蝮牙’。”他忽然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他的血清……在你身上?還是在那女孩身上?”
血清?林晚心頭劇震!對方不是普通的殺手!他想要的是“蝮牙”體內那種改造過的血清力量!他以為她和“蝮牙”一樣,被血清改造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林晚強裝鎮定,“最後警告!放下槍!”
灰衣人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扭曲而瘋狂:“沒關係……抓住你……一樣能研究……”話音未落,他猛地抬槍!
“砰!”
林晚的槍更快!子彈精準地打在灰衣人持槍的手腕上!
“啊!”灰衣人慘叫一聲,手槍脫手飛出!但他反應極快,受傷的手腕猛地縮回,另一隻手閃電般從腰間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不退反進,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朝著槐樹猛衝過來!速度之快,遠超常人!
林晚瞳孔驟縮!她連開兩槍!子彈打在灰衣人腳前的地麵上,濺起碎石,卻隻讓他身形微微一頓!
“去死吧!”灰衣人咆哮著,匕首帶著風聲直刺樹乾後的林晚!
林晚避無可避!她咬緊牙關,身體猛地向側後方一仰,試圖避開要害,同時槍口下壓,對準灰衣人的胸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小晚!小心!”
堂屋的門被猛地撞開!陳雨像瘋了一樣衝了出來!她手裡冇有武器,隻有一把從廚房順手抄起的、沾著麪粉的擀麪杖!她不管不顧地撲向灰衣人的後背,用儘全身力氣,將擀麪杖狠狠砸向他的後腦!
“咚!”
沉悶的撞擊聲!灰衣人前衝的勢頭被阻,身體一個趔趄!匕首的軌跡偏了半分,擦著林晚的胳膊劃過,帶出一道血痕!
林晚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槍口幾乎抵在灰衣人的胸口!
“砰!”
槍聲震耳欲聾!灰衣人的身體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胸口炸開的血洞。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湧出一口鮮血。眼中的瘋狂迅速褪去,隻剩下空洞的死寂。他晃了晃,像截木頭般轟然倒地。
陳雨癱坐在地,手裡的擀麪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林晚從樹上滑下,落地時牽動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她踉蹌著走到灰衣人屍體旁,用腳踢開他手邊的匕首。她蹲下身,扯開他的衣領——脖頸處,一個熟悉的、扭曲的五芒星和∞符號的刺青,赫然在目!和“蝮牙”身上的標記一模一樣!
又是沈家的“活體容器”!
“小晚!你的傷!”陳雨掙紮著爬過來,看到林晚後腰和大臂上滲出的鮮血,眼淚又湧了出來。
“我冇事。”林晚咬著牙,撕下衣角,胡亂地纏住手臂的傷口。後腰的傷她夠不著,隻能暫時按壓止血。她抬頭看向陳雨,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小滿呢?”
“在……在裡屋……櫃子後麵……”陳雨聲音發顫,“我……我聽到槍聲……怕你……”
林晚心頭一暖,又一陣酸楚。她強撐著站起來,走到院牆角落。火勢已經小了很多,麻袋和藤蔓燒成了灰燼,那個破瓦盆也碎裂開來。她撥開灰燼,在瓦盆碎片下,找到一個被燒得焦黑的、火柴盒大小的金屬裝置,上麵連著一根細如髮絲的導線,通向院牆外——顯然是信號發射器和監聽設備。
她撿起裝置,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對方的手段,遠比她想象的更縝密,也更瘋狂。
“嗚哇——嗚哇——”
遠處傳來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警察來了!”陳雨臉上露出一絲希望。
林晚卻皺緊了眉頭。警察來了,意味著暫時的安全,但也意味著麻煩。沈家的觸角,會不會伸進警局?名單的事,小滿的事,方建國的事……她能信任誰?
她看向堂屋。門縫裡,一雙怯生生的大眼睛正偷偷向外張望,是小滿。女孩的臉上還殘留著恐懼,但看到林晚時,那恐懼裡又透出一絲依賴。
林晚深吸一口氣,胸前的玉鐲貼著皮膚,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她握緊了那個焦黑的金屬裝置,如同握著一塊滾燙的烙鐵。
回家的路,比想象中更加漫長和凶險。但看著小滿那雙眼睛,她知道,自己彆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