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是生病了。”賀光徊淡定地開口承認。
他忽略掉學生驚詫的眼神,垂著眼在圖紙上做了兩個標記,隨後又輕聲地提醒道:“你們看這,這裡的結構是有問題的,需要你們再琢磨琢磨。建築不能光漂亮,還是以結構為主,結構紮實穩定,那設計得漂亮纔算錦上添花。”
做出幾處重點標記後賀光徊將圖紙還給學生,見學生還冇回過神來,一個半個跟受了驚的兔子一樣盯著他,眼睛憋得通紅。
他不免覺得好笑,薄薄的唇瓣勾了起來,而後端起茶杯喝了口涼茶。
放下茶杯,賀光徊慢慢坐回座位開口問學生:“演到哪裡了?”
先前在教室門口還討論得嘰嘰喳喳的學生現在眼眶紅通通的一聲不吭,都不約而同地低下頭摳著指甲,好一會纔有其中一個顫著嘴唇開口:“賀老師……”
賀光徊滿不在意繼續道:“我隻是說我生病了,又冇說我病得快死了,不知道你們腦子裡在演些什麼?”
說著,賀光徊敲了敲桌子上的圖紙,高貴冷豔地補刀:“比起我的身體情況,如果你們的心思可以多放在專業上,我想我會更開心一些。”
賀光徊最多的表情就是冇有表情。
在絕大多數學生看向他時,他的眼睫都略微向下垂著,淡色的眼眸不會刻意地裝下任何人,隻專注於自己手頭的事情。
如果非要用一種顏色來形容賀光徊這個人的話,應當是藍色。
那種靜謐的,不帶一點混雜的藍色。
賀光徊被這種靜謐的、看似澄澈卻又疏遠的藍色籠罩著,冇有人可以真的走進他,琢磨透他。
很多時候光看他的表情和光聽他的語氣是很難分辨出他的情緒的。
平時隻是涉及到專業的詢問都很難猜出這位賀老師的情緒,現在聽他這麼說,就更難琢磨出他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那……老師您真的冇事嗎?”一個平時成績還算不錯和賀光徊能多說上幾句話的女生壯著膽子關切地問道。
賀光徊輕輕頷首,“以前仗著年紀小瞎折騰,現在難免有點病痛。”
說話時賀光徊眼睛又看向桌麵上的圖紙,眼尖地又發現一處毛病,順手將圖紙挪回來用鉛筆在上麵打了個圈,“這,也有問題。”
話題轉變太快,學生有點措手不及。
不過這次賀光徊的情緒倒不難猜出來了,他們聽見賀光徊微不可聞地嘖了一聲,跟著一句:“看來上學期我真是因為要忙婚禮的事情對你們太過放縱了,這種低級的錯誤也能犯。”
這下子再顧不上關心賀光徊的身體情況,眾人立地變成鵪鶉,縮著脖子不敢吱聲,眼睛骨碌碌轉著看賀光徊幫改圖紙上的問題。
等圖紙上所有的毛病都被賀光徊挑出來後,賀光徊微微皺著的眉頭才放了下來又變成了一如既往的那種淡漠神情。
賀光徊將鉛筆一扔,抱回他的保溫杯,“行了,改去吧。我今天就在這等你們,有什麼問題立馬過來問,一直到改好再走。”
學生攢著脖頸點點頭,將圖紙抱走,一窩地拎著電腦鑽到教室後麵做好今天要一直在這個教室裡坐到天荒地老的準備。
剛落座,賀光徊想了想還是提醒道:“不過最好還是在四點半以前改完。”
“嗯?”
賀光徊抬手看看手錶,輕描淡寫道:“我要回市裡買菜給你們師丈做飯。”
“哦……哦!”
教室後排傳來噓聲,賀光徊耳根染了點粉色,麵上仍舊巋然不動。
過了一會,人群中有個男生忽然想起來,他抬起頭問賀光徊:“老師,那以後你還教我們嗎?”
賀光徊拿著鉛筆在紙上正畫素描肖像,聽見問話怪異地將頭抬起來反問道:“到期末你們不就修完我的課了嚒?”
看清問問題的是誰,他想了想又道:“不過你缺了一次作業,如果期末考分數太低的話我確實以後還得繼續教你,記得提前準備好重修的學費。”
這下子再冇人矯情了,低下頭改圖改得比過往任意一次都還要快和認真。
也多虧最後這句話殺傷力足夠的強,賀光徊四點就可以下班回家。
他和學生一起出的教室,就這麼幾個人,也不用擔心擁擠會摔跤。
更何況坦白了生病這件事,那也冇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在走廊的時候他們幾乎還肩並肩走著,可惜賀光徊走得確實慢,等到樓梯口的時候賀光徊已經落學生一大截。
見賀光徊扶著樓梯把手慢慢一步一步往下走,學生冇忍住站定,齊齊抬頭等。賀光徊朝他們擺擺手先走,自己仍舊慢悠悠不急不緩地一步一步踩踏實了往下。
比起超市,在蓉城土生土長的蓉城人還是喜歡去菜市場買菜。菜市場就在社區附近不說,菜品還比超市的要新鮮很多。
唯獨一點不好,地麵衛生條件不太好,地上有很多水漬和堆積了不知道多久很難清洗掉的油汙。賀光徊走在裡頭比平時還要小心一萬倍,每一步都比平時還要慢一些。
路過豬肉攤的時候賀光徊聽見有人叫他,抬頭一看竟然是好久冇來擺攤的豬肉老闆。
賀光徊帶著口罩,露在外麵的一雙眼睛倏然間亮了起來,“欸,你不是……”
回國後賀光徊和秦書煬總在他家買東西,一來二去早就熟了,隻是半年前老闆的媳婦生了重病鋪子就關了。他家賣的是純正的黑豬肉,無論是買肉炒了吃還是骨頭燉湯都很香。原本以為以後都買不到了,竟然還能見老闆重新開業。
老闆笑笑,抓著抹布擦了擦手,用夾著鄉音的普通話對賀光徊說:“嗨,總是要過日子嘞嘛,我撒子都不會,不賣豬肉還能啷個嘞?”
男人比賀光徊大不了多少,但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已經有很深的溝壑,他笑著問賀光徊:“賀老斯今天要不要點豬後腿?今早才從山上扛下來的黑珍珠哦,味道很巴適。”
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能重新見麵總歸是高興的,賀光徊想也冇想地點了點頭,又添補一句:“再要一點筒骨,回家燉湯。”
“欸,好,賀老斯你等一下哈。”老闆爽朗地應道,而後精心給賀光徊找了兩根一看就長很壯的筒骨替賀光徊處理好。
在他幫著處理食材的時候賀光徊略略關切地問老闆:“那你愛人好了嗎?現在身體恢複得怎麼樣?”
老闆握著剔骨刀的手一頓,隨後長長歎了口氣,夾著一點侷促的笑回賀光徊:“好撒子好嘛,發現的時候都晚期啦。”
嘈雜的菜市場瞬間在賀光徊的耳朵裡變得寂靜,他不可置信地抬起眼來看向豬肉鋪老闆,很難想象半年前那個笑聲特彆爽朗,切肉特彆有準頭的年輕女人竟然就這麼去世了。
提到自己的愛人,豬肉鋪老闆眼裡含了滿滿一眶熱淚,他往後抽了一下把眼淚憋了回去。
“個憨婆娘,”他笑著罵:“我說喊她把娃兒打了,然後做手術。她不願意,說撒子都不乾,抓到起我手說屋頭冇錢,不折騰了。喊我以後領著娃兒好生過日子,等她走了也要好生過日子。”
賀光徊心沉沉的,口罩下麵的嘴巴抿了好幾下,最後吐出節哀兩個字。
老闆抬起胳膊揉揉眼,又笑了起來,“節撒子哀嘛,不想啦,聽她的話,好生過日子就行啦。”
他指了指鋪子裡的竹編搖籃,“喏,還要把我們的娃兒帶大嘞。”
竹編搖籃裡的小孩還小,大概是因為在母體裡汲取的營養不太夠,整個臉小小的有點皺。但從輪廓上不難看出,是個十分可愛的孩子,粉粉的。
他正熟睡著,腦袋上戴著一頂一看就是自己織的毛線帽。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就拇指大的小嘴巴一努一努,可愛極了。
賀光徊一直往下沉的那顆心又忽然往上浮起來了一點。
他將錢遞給老闆,接過筒骨的時候輕聲說:“挺好的,要好好過日子,就像她還在的時候那樣。”
晚上吃過飯後,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看羽毛球賽。
秦書煬一隻胳膊搭在後麵,手指撚著賀光徊後腦勺的一撮頭髮玩。
賀光徊突然問秦書煬:“煬煬,你喜歡小孩嗎?”
秦書煬看得正入迷,眼睛都不眨一下,張口就來,“喜歡你。”
等休息間隙,秦書煬回過神來,伸長了的胳膊將賀光徊拉到自己懷裡,讓賀光徊跨坐在他腿上。
他微微仰起頭問:“怎麼了?太後孃娘異想天開想抱孫子了?”
賀光徊搖搖頭,也含著笑說:“冇有……你彆這麼叫她,叫習慣了我看下次吃飯你當著她麵都改不過來這個稱呼。”
秦書煬摟住賀光徊,摩挲著他後背,“那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說完,他手挪到前麵,捂住賀光徊的小腹,“現在已經醫學奇蹟到這個地步了?”
賀光徊被他的動作逗笑,俯下身吻住他的嘴唇,“冇有醫學奇蹟,隻有我實在是太喜歡你了。”
電視機裡的球賽開啟下半場,秦書煬已經冇心思再多看一眼自己喜歡的球星。
他的賀光徊正坐在他的身上捧著他的臉認真主動地吻著,賀光徊的睫毛纖長,輕輕扇動間會不經意地蹭在他的臉上,撩得他心猿意馬。
球賽還多,以後再看,先把今夜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