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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十一年 班師回朝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0:24

班師回朝

季安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耳邊是段景懷那句輕緩卻重若千鈞的威脅。她垂著眼,目光落在玄甲邊緣沾著的、來自校場的細微塵土上,那點微不足道的汙跡,此刻卻清晰得刺目。

她冇有立刻回答。

正廳裡靜得可怕,遠處遼北獨有的、帶著砂礫氣息的風穿過庭院,拂動簷下的鐵馬,發出零星又單調的撞擊聲。時間被拉得極長,每一息都像在油鍋裡煎熬。她能感覺到段景懷落在她頭頂的視線,沈甸甸的,帶著帝王的耐心和不容置疑的等待。

殺了趙景年。

他說的如此平靜,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選擇。季安知道,他或許真的不會殺。趙景年是能臣,是遼北軍務不可或缺的臂助,更是朝廷如今在邊關需要倚重的人物。

但“或許”二字,何其虛妄。他是皇帝,他擁有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力,他可以因為需要而留下趙景年,自然也可以因為一念之間,或者為了證明什麼,而讓趙景年的人頭落地。

賭他不會殺?因為他還是那個心裡柔軟的少年啊。

季安的指尖冰涼。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父親曾對她說:“為將者,最忌以麾下性命為賭注。”那些跟隨她出生入死的將士,趙景年,還有遼北千千萬萬的軍民,他們的安穩,豈能繫於她一人對帝王心性的揣測上?

“陛下,”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臣……領旨。”

段景懷似乎鬆了口氣,但那情緒消失得太快,快得像季安的錯覺。他向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扶她起來,指尖快要觸碰到她肩甲時,卻又停住。

“阿季,起來吧。”他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沈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溫和,“朕……不會薄待你,也不會薄待遼北。趙景年會暫代鎮守使,朕已擬好旨意。遼北軍一應製度,皆依你舊例,朕絕不輕動。”

季安依言起身,依舊垂著眼,避開他的觸碰和目光。“謝陛下恩典。”她的聲音平板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既無憤怒,也無悲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

段景懷看著低垂的眉眼和抿的線,心頭掠過一難以言喻的窒悶。這不是他記憶裡那個會瞪大眼睛反駁他、會揚起明亮笑容他“景懷哥哥”的阿季。

眼前的人,是一柄徹底歸鞘的劍,收斂了所有鋒芒,卻也將所有鮮活的氣息一併封存。可那又怎樣,那還是。

“三日後啟程回京。”他轉過,向廳外蒼茫的秋空,聲音裡帶著不容更改的決斷,“你……準備一下。遼北軍務,與趙景年接清楚。”

“是,陛下。”季安躬。

段景懷不再多言,舉步向外走去。明黃的袂拂過門檻,帶起一陣微小的氣流。侍衛無聲跟上,馬蹄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如同他來時一樣突兀。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長街儘頭,季安依舊站在原地,一不。秋日的斜將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地麵上。

趙景年不知何時已悄悄進來,臉上滿是擔憂與愧疚。“將軍……”他聲音艱,“是末將連累了將軍……”

季安緩緩搖了搖頭,終於抬眼看向他。那雙總是清亮銳利的眼眸裡,此刻蒙著一層薄霧,看不清緒。“與你無關。”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景年,遼北……就給你了。”

“將軍!”趙景年急道,“陛下他……或許隻是……”

“他是皇帝。”季安打斷他,語氣平淡地陳述著這個事實,“君命不可違。何況……”輕輕吸了口氣,下頭的滯,“他既然開了口,此事便再無轉圜餘地。抗旨的代價,我們誰都付不起。”

走到桌案邊,手指拂過那些悉的公文、地圖、兵械圖譜。“這三年,遼北初定,基尚淺。朝廷的視線如今聚焦於此,正是最敏的時候。我的去留,已不隻是我一人之事。”看向趙景年,目恢覆了些許往日的清明與銳氣,“你接任後,萬事以穩為主。屯田、互市、練兵,皆按我們議定的方略穩步推行。赫連部雖暫時蟄伏,但狼子野心未滅,不可鬆懈。與朝廷的往來文書,務必謹慎,有功不必爭,有過則須明辨。記住,遼北的安穩,在於務實,在於自強,而不在於朝堂的恩寵或猜忌。”

趙景年聽著她一如往常冷靜清晰的交代,心頭卻酸楚難當。他知道,將軍這是在託付身後之事,是將她浸透心血的一切,連同未來的風險,一併交到他肩上。

“末將……定不負將軍所託!”趙景年單膝跪地,鄭重承諾,聲音哽咽。

季安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臂甲,動作略顯僵硬,卻仍有舊日並肩作戰的默契。“起來。記住,你是遼北的鎮守使,以後,一切要以此地為念。”她停頓片刻,聲音更低了些,“我父親那邊……日後若有機會,替我照看一二。”

交代完這些,季安彷彿用儘了力氣,揮揮手讓趙景年退下。她獨自一人站在漸漸昏暗下來的廳堂中,環視著這座承載了她三年所有心血與記憶的帥府。這裡冇有京師的繁華精緻,隻有邊塞的粗糲與堅硬,每一寸磚石,都彷彿浸透著風霜和刀兵的氣息。

她走到牆邊,取下懸掛著的橫刀。這是她最慣用的兵器,刀鞘磨損,握柄處已被磨得光滑。她緩緩抽刀出鞘半尺,寒光凜冽,映出她模糊的麵容。

“守土安民,不負甲冑……”

她低聲重複著自己方纔跪地時說出的話,嘴角牽起一絲極淡、極苦的弧度。

三日後,遼北城外。

秋風肅殺,草木雕零。簡單的車駕已準備停當,比起帝王應有的排場,堪稱寒素,但護衛森嚴。遼北軍主要將領、城中官吏皆奉命前來送行,黑壓壓跪了一片。

季安已換下戎裝,穿著一身素青的常服,外罩玄色鬥篷,長髮簡單束起,未施脂粉。她看起來比平日更單薄了些,但脊背依舊挺直。

她最後看了一眼遼北城灰黑色的城牆,看了一眼城外廣袤的、已初見墾殖痕跡的原野,看了一眼那些跪伏在地、許多眼中含著淚光的熟悉麵孔。趙景年站在佇列最前,深深垂首,肩膀微微顫抖。

她冇有說任何告別的話,隻是對著城池、對著遼北軍、對著這片土地,鄭重地、緩緩地,抱拳,躬身一禮。

然後,轉身,登上了馬車。

車簾垂下,隔絕了外麵的世界。馬車緩緩啟,在銳騎兵的護衛下,向著南方,向著那座闊別多年、如今卻不得不歸的皇城駛去。

段景懷騎著馬,行在車駕稍前的位置。他偶爾回頭,向那輛沉默的馬車,簾幕閉,看不見裡麵的人。

車轆轆,碾著道的塵土,也碾著過去的三年,和或許截然不同的未來。

賭了。

賭他不會殺趙景年,賭他能護,賭那深宮之中,或許還有一餘地,讓不至於徹底窒息。

然而,心底深,卻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迴響:從此以後,不再是“季將軍”,而是“季皇後”。手中的刀劍將換玉如意,腳下的疆場將變金磚地,要麵對的不再是明刀明箭的敵人,而是暗流洶湧的朝堂與後宮,是無休無止的禮儀與算計。

那聲“阿季”,穿時而來,溫依舊,卻已了最堅固的枷鎖。

秋風捲起車窗簾幕的一角,塞外蒼涼  的風灌進來,帶著遙遠的、屬於遼鶴的氣息。

季安睜開眼,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漸漸陌生的景,目沈靜如水,深卻彷彿有什麼東西,無聲地碎裂,又無聲地凝固更堅的形態。

前路漫漫,宮門深似海。

這一去,是全了誰的執念,又囚了誰的魂靈?唯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而此刻,隻是在這南下的車轍中,一步步遠離用生命熱過的土地,走向一個註定無法回頭的、以為名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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