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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十一年 聖駕親臨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0:24

聖駕親臨

開春後,遼北的冰雪消融得格外緩慢,彷彿連天地都眷戀著這份凜冽的乾淨。季安更忙了,屯田要重新規劃,互市要整頓秩序,去歲戰事損耗的兵甲器械需要補充,更要提防赫連部或其他部落因不甘而捲土重來。她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將全部心神投入這片土地,用繁重的軍務政事填滿每一個時辰,似乎隻有這樣,才能讓心底那片空茫的寂靜不那麼蝕骨。

朝廷的嘉獎並未帶來實質改變,反倒是京中一些若有若無的流言,隨著春風一道,隱隱約約吹到了邊關。有說季將軍在北境權勢過大,幾成“季家天下”的;有說她與太子殿下舊情未了,此番立功全靠東宮暗中扶持的;更有惡毒的,揣測她一個女子掌兵,牝雞司晨,恐非國家之福。

這些流言,季安聽到了,也隻當是耳邊風。趙景年有時憤憤,她卻平靜:“讓他們說去。刀劍握在我們自己手裡,北境的安穩握在我們自己手裡,比什麼虛名都實在。”

話雖如此,她卻更加謹慎,與京中的書信往來幾乎斷絕,隻通過最隱秘的渠道與父親季老將軍保持一年一兩封的簡單問候。她將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一座守衛著崇安北門的、鋒利而沉默的孤島。

時光如水,靜靜流淌。轉眼又是兩年。

北齊五十七年秋,皇帝駕崩。舉國哀悼,訊息傳到遼鶴時,季安正與部將巡查新墾的軍田。她楞了片刻,隨即下令全軍縞素,罷宴樂,停操演三日。

國喪期間,邊關格外平靜,連時常滋擾的小股馬賊都銷聲匿跡。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瀰漫在看似肅穆的哀慟之下。

不久,新帝登基的詔書抵達,段景懷繼承大統,改元承平。同時抵達的,還有一份以新帝名義發往各邊鎮的密旨,內容依舊是整飭邊防,嚴防異動,但字裡行間透出的威儀與掌控力,已與從前太子的手筆截然不同。

季安跪接旨意,對著京師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禮。

“臣,遼北鎮守使季安,恭賀陛下登基,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在空曠的帥府前響起,平穩無波,與所有接到旨意的邊將毫無二致。

起身時,秋風捲起她素白衣袍的一角,獵獵作響。她抬頭,天際有孤雁南飛,排成一個寂寥的“人”字。

他,終究是坐上那個位置了。九重宮闕,天下之巔。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握著的手教寫字,筆鋒轉折間,曾玩笑般說過:“阿季,若有一日我不由己,你可會怪我?”

那時懵懂,隻用力搖頭:“不會!”

如今想來,稚子之言,可笑可嘆。這世上,哪有永遠不錯的人,隻有不得不走的路,不得不擔的責。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封賞群臣。

同時,這個邊陲小城,迎來了一位尊貴的客人,北齊剛剛登基的皇帝。

段景懷是在一個秋日的午後抵達遼鶴城的。

冇有預先的詔告,冇有龐大的儀仗,甚至未著龍袍。他隻帶著一隊悍的侍衛,風塵僕僕,出現在遼鶴城那座簡樸卻堅固的鎮守使府門前。彷彿隻是某個遠行的將領悄然歸來,而非新君臨幸邊關。

訊息傳開時,遼北城幾乎凝固了。百姓惶,兵卒無措,連趙景年都變了臉,急匆匆尋到正在校場檢視兵械的季安。

“將軍……”趙景年聲音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陛下……到了府門外。”

季安正在試一把新淬的橫刀,聞言,手指在冰涼的刀上微微一頓。鋒刃映出驟然收的瞳孔,隨即,又恢覆了深潭般的平靜。緩緩收刀鞘,金屬的輕響在突然寂靜下來的校場裡格外清晰。

“知道了。”隻說了三個字,轉朝府門走去。步伐依舊穩健,隻是按在刀柄上的手,骨節有些泛白。

府門外,秋正好,卻帶著北地特有的清寒。段景懷騎在一匹通漆黑的駿馬上,穿著玄暗紋的常服,目沈靜地打量著這座他一手擘畫、又闊別數年的城池,以及城池前疾步走來的將軍。

比記憶中更瘦削了些,是邊關風霜磨礪出的淺麥,眉眼間的稚氣早已被堅毅取代。一半舊的玄甲,肩頭落了層薄薄的灰,素白的孝帶尚未除儘,在秋風裡飄拂。走到馬前數步,起甲,單膝跪地,垂首行禮。

“臣,遼北鎮守使季安,參見陛下。甲冑在,恕不能全禮。”聲音不高,平穩得像遼鶴城牆上亙古不變的青磚。

段景懷翻下馬,作利落。他走到麵前,站定。明黃的靴尖映季安低垂的眼簾。

“起來。”他的聲音比年時低沈了許多,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卻又似乎刻意放了一些,“阿季,不必多禮。”

季安依言起,依舊微垂著眼,目落在他的襟上,那裡繡著細的龍紋暗記。“陛下突臨邊關,臣未曾遠迎,惶恐。請陛下府歇息。”

段景懷看著刻意避開的視線,眼底掠過一極覆雜的緒,快得無人能捕捉。“是朕未曾通傳。隻是想來看看,”他頓了頓,目越過,投向遠綿延的城牆和更蒼茫的天際,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舉步向府走去,季安落後半步跟隨。侍衛們無聲散開,守住各要害。趙景年等人早已跪伏在道旁,大氣不敢出。

府陳設一如既往的簡樸,甚至因為國喪期,更顯肅穆冷清。段景懷在主位坐下,季安親自奉上茶水,然後垂手侍立在下首。

“你也坐。”段景懷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陛下麵前,臣不敢。”季安依舊垂眸。

“朕讓你坐。”他的語氣淡了些,卻不容置疑。

季安沉默一瞬,終是謝恩,側坐在了椅子的邊緣,背脊直。

一時無人說話。隻有秋風吹過庭院老樹的沙沙聲,和遠約傳來的軍營號角。

“阿季,時間過的真快,轉眼已過了三年。”最終還是段景懷先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寂。他的目落在臉上,像是在仔細辨認悉的廓。“流言蜚語,邊關苦寒,重重力,你都扛了下來。遼北如今局麵,比朕預想的更好。”

“此乃臣分之事,賴陛下威德,將士用命,百姓協力。”季安的回答,標準得如同呈給兵部的文書。

段景懷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阿季,”他喚了她的舊稱,聲音更緩,“這裡冇有旁人。”

季安指尖微微一顫,終於抬起眼,看向他。眼前之人,眉宇間是江山淬鏈出的深沈與疲憊,昔日溫潤的眼底,藏著更深更重的東西,是禦極天下的孤高,也是難以言說的覆雜。那張臉依舊俊朗,卻已隔了千山萬水,九重宮闕。

“陛下,”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彷彿用了極大的力氣,“禮不可廢。”

段景懷凝視著她,良久,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彷彿錯覺。“是啊,禮不可廢。”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辨不出情緒。“朕此來,一是親眼看看北境邊防,二來,”他停頓了一下,“也是想親口告訴你,京中那些流言,朕已處置了源頭。日後,不會再有。”

季安心頭一震。處置了源頭?那些牽涉朝堂各方、甚至可能涉及宗室貴戚的流言,他就這樣……為她蕩平了?她再次垂下眼:“謝陛下隆恩。然臣所為,皆是本職,不敢因私廢公,亦不願陛下為臣……”

“季安。”段景懷打斷了她,這次聲音裡帶上了屬於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是北境的柱石,是朕的將軍。你的名聲與威信,關乎邊關穩定,更關乎朝廷顏麵。這並非私事。”

“……臣,明白了。”季安咽回了後麵的話。

“另外,”段景懷語氣一轉,彷彿剛纔的銳利隻是錯覺,“隨我回京師,那個位子,我已替你留了許久。”

“什麼位子?”

“皇後之位!”

“阿季,可願做我的皇後?”

季安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放大。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恰好落在段景懷的臉上,將他眼底那份不容錯辨的認真映照得清晰無比。那不是玩笑,不是試探,是陳述,是裁決,是等待了許久的、終於宣之於口的……旨意。

正廳陷入一片死寂。遠處隱約的號角聲、風吹枯枝的簌簌聲、甚至自己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聲,都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又彷彿被抽離得極遠。她按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一點尖銳的痛楚,才讓她確信自己並非身在荒謬的夢境。

皇後之位。

他曾握的手教寫字,他曾與月下縱馬,他曾許諾要給一片不必困守後宅的天地,他曾說“我的將軍”時眼中芒璀璨……那些遙遠得近乎褪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裹挾著冰與火的溫度,轟然撞進腦海,卻又被眼前這張屬於帝王的、深沈莫測的麵容瞬間擊碎。

他已是皇帝。九重宮闕的主人,四海八荒的至尊。他的皇後,母儀天下,是政治,是權衡,是國,是象徵。那不再僅僅是“段景懷”給“季安”的位置,更是“皇帝”給予“遼北鎮守使”的……歸宿?抑或是,牢籠?

季安的嚨發,乾得幾乎發不出聲音。看著段景懷,試圖從他眼中尋找到一過去的影子,一屬於“景懷哥哥”的溫存與理解。然而,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有期待,有不容抗拒的意誌,有久居高位的篤定,卻唯獨了那份此刻迫切需要的、對於這個“人”而非“臣子”或“所有”的考量。

“陛下……”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沙啞而陌生,“陛下厚,臣……惶恐萬分。”

“阿季,”段景懷向前傾,距離拉近,他上龍涎香混合著風塵的氣息傳來,“你我並肩,守著這片疆土,覺得有你在,我會心安。”

“阿季,催你回京的奏摺已快要寫儘,你不回來,我隻能親自接你回來!”

他靜靜的說著,毫聽不出喜怒。

那一聲聲阿季,令季安心中泛起漣漪。

忽然想到,如果站在未央宮的最高,俯瞰跪伏的臣民,穿著繁覆的冠霞帔,掌管六宮瑣事,與無數貴婦周旋,在朝堂勢力的夾中維持著皇家麵……那是“並肩”嗎?那與十數年戎馬生涯、與掌中刀、麾下兵、腳下土所代表的“並肩”,何止天壤之別。

緩緩站起,作因盔甲的重量和心的激盪而顯得有些遲滯。然後,後退兩步,再一次,深深跪了下去。這一次,是雙膝及地,以最鄭重的臣子之禮。

“陛下,”將額頭向冰涼的地磚,聲音卻奇異地穩定下來,清晰地在空曠的廳堂中迴盪,“臣,季安,生於將門,長於行伍。平生所願,唯有守土安民,不負甲冑。遼北之責,繫於臣,三軍將士,邊關百姓,皆倚臣為屏障。臣……不識宮闈禮儀,不通經緯權,疏,實非中宮之選。懇請陛下,收回命。”

段景懷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被抑著的緒。

他冇有立刻起,也冇有發怒,隻是靜靜地、帶著一種審視和不解,看著跪伏在地的那道倔強影。玄甲染塵,孝帶未除,脊背直如劍,即使跪著,也彷彿一座不可摧折的山嶽。

“不識?不通?”他重複著的話,語氣聽不出喜怒,“朕可以教你。天下最好的、最博學的太傅,都可以來教你。阿季,以你之能,何事不可?至於遼北,”他頓了頓,“朕自有安排。趙景年可暫代鎮守使之職,朕亦會選派得力乾將輔佐。你一手帶出來的遼北軍,不會因你離開而廢弛。你在此地的功績,朕會命史大書特書,你的父親,季老將軍,朕亦會厚加榮寵。”

他考慮得如此周全。將的前路、退路、後名、家族榮,都安排得妥帖。像一個最完的棋手,落子無悔,算無策。可這每一句“周全”,都像一冰冷的針,紮進季安心底最深。他依然在用一個帝王的方式“解決”問題,卻未曾真正聽見說了什麼。

所求,從來不是史書工筆,不是家族顯赫,甚至不是“皇後”的尊榮。

抬起頭,目終於毫無避諱地迎上他的,那裡麵的東西讓段景懷看不清。

“陛下,臣不願,皇上已有皇後,應已大局為重。”

段景懷苦笑:“靠近我,就這麼讓你難?”

季安冇有說話,帝王的如落花,如流水,不敢賭。

段景懷如今大權在握,他厭倦了束縛:“阿季,季老將軍如今年邁,我知你不願隨我回京,離京前,我已說服季老將軍,將你嫁於我。”

“陛下,恕臣難以從命!”

“回京同朕婚,或者朕現在便殺了那位陪你許久的軍師趙景年。”

“皇帝如此,是在威脅臣!”

“趙景年的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間,阿季,你可要想清楚了。”

知道,他隻是想讓回京陪著他,至於趙景年,他或許不會殺。既如此,陪著他要如何,便賭一次,賭他能夠護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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