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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十一年 畫中玄機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0:24

畫中玄機

眼前是刺目的金紅色,空氣中瀰漫著陌生的龍涎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南地的溼潤甜膩氣息。季安緩緩睜開眼,腦中殘留的暈眩讓她微微蹙眉。

觸目所及,是極儘奢華的寢殿。繁覆的雕花窗欞,垂落的鮫綃帳幔,地上鋪著寸厚的織金地毯,連薰香爐都是純金打造,鑲嵌著寶石。這絕非北齊的風格,更非囚禁之所該有的陳設,反倒像是……宮廷內苑。

她撐起身,發現身上不知何時已換了一襲輕軟昂貴的雲錦襦裙,臉上被趙書韻劃傷的地方也傳來清涼的藥膏感。季安心下一沈,警惕地環顧四周。殿內並無看守,隻有兩個身著南齊宮女服飾、低眉順眼的侍女靜靜立在門邊。

南齊皇宮。

趙書韻竟真的做到了,將她從北齊京郊,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到了敵國的都城皇宮!這背後牽扯的能量和謀劃,遠超一個失勢妃嬪的私人報覆。南齊……他們想乾什麼?

季安迅速冷靜下來,嘗試調動內息,發現並無阻滯,看來對方並未用藥物限製她的武功,或許是自信她孤身在此,插翅難飛。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外麵是精心打理的花園,奇花異草,假山流水,遠處可見巍峨的宮殿飛簷,以及身著鮮明鎧甲的南齊禁軍來回巡邏。守衛森嚴。

“娘娘醒了?”一個溫和卻不失恭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季安回身,見一位年約四旬、麵容清臒、穿著南齊文官常服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時已進入殿內,正對她躬身行禮。“外臣南齊禮部侍郎,沈觀文,參見北齊皇後孃娘。”

“沈大人不必多禮。”季安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不知貴國以如此‘別致’的方式,將本宮‘請’來,所為何事?”

沈觀文直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微笑:“讓娘娘受驚了。此事……說來有些誤會。我國陛下得知娘娘在京郊遇險,為免娘娘落入宵小之手,纔不得已出手‘相救’,請娘娘暫居於此,以保安全。”

好一個“相救”,好一個“暫居”。季安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哦?原來貴國陛下訊息如此靈通,連我北齊京郊之事都瞭若指掌,還能‘恰好’派人將本宮‘救’回南齊皇宮。這份‘關切’,本宮倒要替我國陛下謝過了。”

沈觀文笑容不變,彷彿聽不出季安話中的譏諷:“北齊與南齊雖隔江而治,但同屬華夏一脈,理應互相照拂。尤其我國陛下,對段皇陛下雄才大略、對娘娘您賢德之名,向來是欽佩有加,心存結之意。此次機緣巧合,或許正是上天賜予兩國修好之機。”

“修好?”季安挑眉,“挾持他國皇後,便是貴國修好的誠意?”

“娘娘言重了。”沈觀文語氣依舊溫和,“絕非挾持。隻是眼下北齊京城想必正因娘娘失蹤而風聲鶴唳,段皇陛下心急如焚。若此時貿然將娘娘送回,途中難保不會再出意外,也恐引起兩國不必要的猜忌。不如請娘娘在此稍作休整,待我國陛下與段皇陛下通妥當,再風風送娘娘迴鑾,豈不兩全其?”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核心意思很明確:他們不會輕易放走,要用作為籌碼,與段景懷“通”。

“不知貴國陛下,想如何‘通’?”季安緩緩問道。

沈觀文目微閃:“此乃國事,外臣不便揣測聖意。不過,我國陛下已備下薄宴,今晚於花園設宴,為娘娘接風驚,屆時陛下自會與娘娘詳談。還請娘娘稍安勿躁,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下人。”

說完,他再次躬一禮,退了出去。

殿門重新關上,留下季安一人。緩步走回窗邊,看著外麵陌生的景緻,心念電轉。

南齊皇帝,宋凜。雖未曾謀麵,但對其人有所耳聞。登基不過五年,手段卻頗為淩厲,近年南齊國力有所恢覆,對北齊的邊境也時有試探。此次不惜用趙書韻這枚棋子,將劫來,所圖定然不小。邊境城池?通商利益?還是更過分的割地要求?

段景懷那邊……季安想到他得知自己落南齊手中的訊息,心猛地揪。以他的子,恐怕……必須儘快想辦法傳遞訊息出去,至要讓段景懷知道暫時無命之憂,且在南齊皇宮,以免他做出過激之舉。

同時,也需清南齊皇帝的真正意圖,以及這皇宮的佈局和守衛況。

目落在殿桌案上的文房四寶上,季安心中有了計較。

是夜,花園燈火通明,竹悅耳。南齊皇帝宋凜並未大張旗鼓,宴席設在一臨水的水榭中,除了沈觀文,隻有寥寥幾位近臣作陪,氣氛看似隨意,實則戒備森嚴。

季安在宮引領下步水榭。蕭睿看起來三十許歲,相貌俊朗,著常服,舉止間帶著南地帝王特有的文雅與矜貴,但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深,卻藏著一不易察覺的明與銳利。

“北齊皇後駕臨,敝國蓬蓽生輝。皇後驚了,朕已嚴令追查那些膽大妄為之徒。”宋凜舉杯,語氣溫和。

“陛下有心了。”季安端起麵前的水杯,微微頷首,並未飲酒。“不知陛下將本宮‘請’來,究竟意何為?不妨直言。”

宋凜放下酒杯,微微一笑:“皇後果然快人快語。朕確有一事,想與段皇陛下商議。聽聞北齊近年新得了數鐵礦,冶煉之亦頗為進。而我南齊,盛產稻米、綢,卻苦於鐵礦匱乏,軍械民用,多有掣肘。朕願以高出市價三的價格,每年向北齊購買生鐵十萬斤,鐵五萬斤,並開放邊境三榷場,互通有無。此乃互利之事,隻是事關重大,尋常使節恐難儘述其利,恰逢皇後在此,或可代為轉達朕之誠意。”

購買大量鐵料?季安心中冷笑。鐵乃戰略資,十萬斤生鐵、五萬斤鐵,足以武裝數萬軍隊。宋凜胃口不小,說得好聽是購買,實則是在試探,甚至可能是為日後可能的衝突做準備。

“陛下所求,事關我國防本,本宮一介流,豈敢妄議?”季安神淡淡,“陛下既有此意,何不派遣正式使團,遞國書,與我朝陛下及群臣商議?”

“國書自然要遞。”宋凜並不意外的推,“隻是,若有皇後親筆書信,向段皇陛下說明此中利害,以及朕之誠意,想必更能促此事。畢竟……”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無形的力,“皇後在此做客,段皇陛下必然掛念。若能以此為契機,促兩國利好,皇後亦可早日歸國,與家人團聚,豈非事?”

這纔是真正的要挾。以的自由和安全,迫段景懷同意這筆極可能資敵的易。

季安抬眼,直視蕭睿:“陛下是想以本宮為質,要挾我北齊?”

水榭氣氛瞬間凝滯。作陪的南齊大臣們神微變,沈觀文也微微蹙眉。

宋凜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依舊平穩:“皇後言重了。朕是誠心結,何來要挾之說?皇後是我南齊尊貴的客人,朕保證,在北齊使團到來、商議出結果之前,絕不會有人怠慢皇後分毫。皇後儘可在此安心休養。”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為了皇後的安全,也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還請皇後暫時安居於此殿,莫要隨意走。所需一切,朕皆會命人妥善安排。”

。季安明白了自己的境。

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清冷而鎮定,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儀:“陛下好意,本宮心領。不過,本宮相信,我國陛下很快便會來接本宮。至於生鐵貿易……我北齊律法,鐵出境,須經閣審議、陛下硃批。本宮為皇後,更當謹守國法,豈能因一己之故,妄國本?陛下的提議,還是留待兩國使臣正式商談吧。”

宋凜目光微沈,顯然冇料到季安如此硬氣,拒絕得滴水不漏。

宴席在一種微妙而緊繃的氣氛中結束。季安被“護送”回寢殿。

回到殿內,季安屏退宮女,獨自坐在燈下。她鋪開一張素箋,卻並非給段景懷寫信,而是用簪花小楷,默寫起了一段佛經。她知道,這殿內看似無人,暗處不知有多少眼睛盯著,直接傳遞訊息絕無可能。

她需要等,也需要創造機會。

而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北齊皇宮,段景懷剛剛收到了透過特殊渠道,由潛伏在南齊的暗線冒死送出的第一份密報——“後安,陷南都,宋凜挾之,欲以鐵易。”

短短十字,令段景懷殘存的最後那點理智儘數殆儘,隻聽他冷聲下令:“馮喜,朕要親自去往南齊。”

馮喜聞言,駭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陛下!陛下三思啊!您乃萬乘之尊,豈可親身涉險前往敵國?此乃龍潭虎穴啊陛下!一旦有失,北齊江山社稷何存?太子殿下年幼,國不可一日無君啊陛下!”

“公公謹遵聖意!”

“可是陛下,”馮喜淚流滿麵,苦苦哀求,“南齊皇帝宋凜分明是以娘娘為餌,誘您前去!此去凶險萬分,恐有去無回啊!朝中諸公也絕不會同意的!”

段景懷冷笑一聲,“傳朕旨意,封鎖訊息,密召禁軍指揮使、暗衛統領即刻來見。另,命鎮北軍暗中向邊境移動,做出備戰姿態,但不可越界。命水師封鎖大江上遊,切斷南齊與西麵可能的聯絡。”

他走到禦案前,提筆疾書,寫下一道密旨,蓋上隨身攜帶的私印,遞給馮喜:“此旨交予丞相。告訴他,朕離京期間,國事由他全權處置,太子監國之名,百官輔佐。若朕……若朕有不測,太子即刻繼位,丞相與鎮國公共同輔政,務必穩住朝局,護我北齊江山。”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很快又歸於冷硬。

馮喜捧著那沈甸甸的密旨,如同捧著燒紅的烙鐵,渾身顫抖,卻不敢再多言。他知道,陛下心意已決,任何勸阻都已無用。

深夜,禦書房內燈火通明。禁軍指揮使謝楓、暗衛統領墨離肅立階下。

“謝楓,挑三百最銳的龍驤衛,分批秘南下,潛南齊都城,化整為零,隨時待命。”段景懷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末將領命!”謝楓抱拳,眼中閃過銳利的芒。

“霍離,”段景懷看向那個幾乎與影融為一的男人,“你親自帶領暗衛,先行潛南齊皇宮,不惜一切代價,清皇後被的位置、守衛況、換防規律。同時,查詢南齊皇宮道、防薄弱之。朕要隨時知道皇後的況,也要一條能把平安帶出來的路。”

“是。”霍離的聲音嘶啞低沈,彷彿很久未曾說話,隻躬一禮,影便悄無聲息地退黑暗之中。

“馮喜,”段景懷最後看向老侍,“準備一下,三日後,朕以‘巡視江南,察民’為名南下。儀仗從簡,但護衛要最銳的。朕要‘恰好’行至江邊,‘聽聞’南齊有異,然後,‘順理章’地渡江,‘拜訪’南齊皇帝。”

這是一場豪賭,一場以帝王之為餌,以兩國邦乃至國運為注的豪賭。段景懷深知其中風險,但他更無法忍季安在敵國多待一刻。

三日後,北齊皇帝南巡的儀仗悄然離京,一路向南,看似尋常巡視,速度卻比以往快了許多。沿途員接駕,隻見天子麵沈靜,偶爾問及民生吏治,與往常並無二致,唯有近侍才能到那平靜表麵下翻湧的驚濤駭浪。

訊息終究難以完全封鎖,北齊皇帝突然南巡,且方向直指江邊,很快引起了南齊方麵的警覺。

南齊皇宮,書房。

宋凜看著邊境急報,手指輕輕敲擊著案,臉上出一玩味的笑容:“段景懷……果然沈不住氣了。為了一個人,竟敢以犯險,親臨敵國。嗬,倒是個癡種子。”他眼中閃爍,“也好,他來了,這戲才更好看。傳令下去,沿江關卡加強戒備,但不必阻攔,放他過來。朕倒要看看,這位北齊雄主,為了他的皇後,能拿出多大的‘誠意’。”

他轉頭看向侍立一旁的沈觀文:“沈卿,北齊皇後那邊如何?”

沈觀文躬道:“回陛下,皇後孃娘安分居於‘正安殿’,日常起居並無異常,隻是每日多在殿看書、抄寫佛經,極外出,也未曾試圖傳遞訊息。隻是……娘娘氣度沈靜,不卑不,似乎……並未因敵國而惶恐。”

宋凜輕笑:“到底是段景懷看上的人,有幾分膽。看好,食供給不可短缺,但也絕不可讓與外界有任何聯絡。段景懷快到了,這張牌,要握穩了。”

正安殿,季安也敏銳地察覺到了皇宮氣氛的微妙變化。守衛似乎更加森嚴,宮太監們行事也更加謹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來的繃。

臨窗而立,目向北方。段景懷……你會來嗎?心中既有擔憂,又有一莫名的篤定。以他的子,知道在南齊,絕不會坐視不理。可這太危險了……

必須做點什麼。

季安的目再次落在那套文房四寶上,一個念頭漸漸清晰。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為段景懷的肋和宋凜要挾北齊的籌碼。

鋪開一張素箋,這次,冇有默寫佛經,而是提筆,畫了一幅簡單的畫——一株傲雪寒梅,枝乾遒勁,梅花點點。又在角落,以極細的筆,題了兩句詩:“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畫意看似尋常,甚至帶著幾分客居的閒適與淡淡的思鄉之。但季安知道,段景懷一定能看懂。寒梅傲雪,是的風骨;“聊贈一枝春”,是在告訴他,安好,且心向故國。更重要的是,畫梅的筆法、著墨的濃淡,暗含了曾與段景懷約定的、極為秘的方位標記和計數方式,暗示了所在的大致方位(正安殿位於皇宮東南角)以及觀察到的大致守衛換時間。

將畫仔細晾乾,然後喚來一名負責打掃的、看起來最為老實木訥的小宮。

“這殿沈悶,本宮畫了幅畫,你將它拿去,就說是本宮閒來無事所繪,請沈觀文沈大人雅正。若沈大人不得空,由殿外守衛,請他們轉亦可。”季安語氣平淡,將畫捲起,遞過去。

小宮怯生生地接過,應聲去了。

季安知道,這幅畫九九到不了沈觀文手中,更不可能送出宮。但它一定會被層層檢查,最終送到宋凜麵前。而宋凜看到這幅看似無害、甚至略帶示弱(贈春以示友好)的畫,多半會嗤笑婦人之仁或強作鎮定,反而可能放鬆一警惕。同時,這幅畫在流轉檢查的過程中,或許……或許能引起潛伏在宮中的北齊暗線的注意。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也必須嘗試。

做完這一切,季安的心反而定了下來。走到鏡前,仔細整理了一下和髮髻。臉上那道淺淺的傷痕已癒合大半,拿起妝奩裡的胭脂,輕輕遮掩。

無論段景懷來不來,何時來,都必須以最好的狀態,迎接任何可能的變化。

風暴的中心,往往最是平靜。正安殿,燭火搖曳,映照著季安沈靜而堅定的麵龐。殿外,南齊都城的夜空,星子晦暗,烏雲正從北方,緩緩推移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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