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暴動之源(下)
D區下層地麵上預埋的一些工業管道在冬季散發著濃重的白煙和熱氣—一以至於這裡一年四季除了乾燥的狂風以外更多就是踩不完的爛泥。
伊萬的靴子濺起一大片泥水,每一步都會留下深深的烙印,那些表麵漂浮著油膜的黑水就會急速淹沒腳印,即使走得很艱難,鼻腔內全是令人不適的刺激性氣味,伊萬也沒抱怨。
伊萬似乎是走累了,按照對方的指示他已經來到了一處荒廢許久的體育活動中心。
天知道這兒多久沒人來了,伊萬已經完全找不到這些垃圾山背後哪處地方是能夠進去的大門了。 藏書廣,.超實用
「那個人呢?」
伊萬戒備地盯著周圍。
頻道內的女人像是沒有精氣神的屍體,「升官發財?或者是——乾其他什麼大事業去了?」
白了一眼消瘦女人和她臉上的麵罩,伊萬剛想靠自己,女人就冷冷補充道:「旁邊,走五十米,門鎖是剛換的一一最近到處都是荒阪的人,不得已做的。」
伊萬覺得那個自稱是荒阪某位高層獨狼的傢夥給自己的感覺太過怪異。
畢竟對方在這個時候竟然會想著給自己派一些能夠利用的人手,理由就是荒阪裡的人信不過,這種說法充滿了令人不安的虛假。
「D區的暴徒會把你們吃得連渣都不剩。」
伊萬語重心長道。
女人也毫不客氣,「好啊,那就讓一些你信得過的公司打手對著荒阪開火吧「」
。
說話間伊萬掏出終端,用公司獨狼所掌握的簡單黑客手段就開啟了門。
「你名字叫什麼?」
伊萬看著吊頂都塌掉的走廊裡到處都是斷裂電線冒出的花火,掏出槍的他再次詢問。
「琦薇。」
琦薇不再說話,似乎多說一個字就能讓她少活幾秒鐘。
雖然這個地方給伊萬的感覺極其不好,但基於迫不得已的原因,他隻能皺著眉頭繼續往前走,「你和那個傢夥最好不要騙我。」
很快伊萬便走到一處看起來像是球員休息室的地方,斑駁的大門明顯有開關過的痕跡,地麵上全部是淩亂的腳步印子。
「推開門吧,放心,沒人打算要害你。」
「魔人都被我們處理了,現在你得踐行承諾。」
琦薇難得多說了兩句。
伊萬用力推開麵前的老式大門,裡麵的景象令伊萬當場呆愣在原地。
裡麵是密密麻麻,人頭攢動的場景—
那些奇裝異服的傭兵在周圍看管著人群,貌似是在維持秩序,一種病入膏盲的荒涼感覺撲麵而來,人群密集令這裡的氣味也算不上好聞。
一台台病床旁都靠著雙眼無神的男女老少,無一例外他們把死寂的目光挪向了伊萬。
「這是——」
琦薇的聲音同時在伊萬的耳膜和頻道內響起。
伊萬嚇了一跳,身旁走出來的高瘦女人眼睛裡閃爍著危險的橘紅色光芒,手插在口袋裡走到前麵,「是荒阪神藥的——受惠者。」
語氣諷刺。
伊萬默默地看著那些病床上一個人拖垮一家人的景象,腦海中也有自己母親的模樣。
「荒阪給了你母親最好的醫療,那你猜猜——」
伊萬神色錯愕了一下,隨即猛地抓住琦薇的衣領,周圍自由陣線的士兵已經舉起了槍。
「把手放下!」
士兵們在警告!
「該死的——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我為了荒阪幹過昧良心的事情,他他媽敢?!」
琦薇的麵罩上還夾著一支細長的香菸,隻是耷拉著眼皮默默盯著麵前狂怒的男人,「荒阪整個核心資料庫不乾淨的資料全被我們撬了,你說是真還是假。」
「騙自己很容易就能辦到,去看看你母親和他們的症狀,其實你心裡也清楚一些不是嗎?」
琦薇的話像是刀子一般刻在伊萬的骨頭上。
他默默地鬆開了手,琦薇拍了拍自己棗紅色人造革大衣上的褶皺。
「你們——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如果是公司內鬥——」
伊萬咬著牙,彷彿在為接下來屈辱的話做好心理準備,「完全沒必要拉上這麼多無辜的人!你想讓他們上戰場送死嗎?!」
凜啊,你還真是把人忽悠病了。
琦薇滿心無奈。
不過她還是打算把這個故事從頭到尾簡短地講出來。
「一批參與研發的藍領,福利待遇中就包含這款藥物的康養計劃——如你所見,這就是武田的健康計劃。」
琦薇冷笑一聲。
「相信你們也知道生物技術大不如前,羅馬也隻是苟延殘喘—一那是因為他們在其他地方戕害了太多人命,夜之城的炸藥就將他們全部燒成了灰。」
「它們(生物技術)良心的次數不多,但這次不良心的卻是荒阪——哈,諷刺吧?」
一聲輕笑讓伊萬的心理防線受到了重創。
那些本來還在發懵滿臉擔憂的家庭成員們的臉上開始浮現出憎惡、不解、好奇等神情。
伊萬雖然在荒阪裡乾的是陽奉陰違的事情,但他也承受不住這些自光。
然而琦薇卻說道:「各位,搗毀魔人藥物產業鏈的就是這位近日被魔人公開宣戰的伊萬,華沙的明星獨狼,來自於底層的——」
琦薇看了他一眼,「好孩子。」
這個時候,令伊萬沒有想到的人物出現了,都是伊萬曾經為之奮鬥底層的街坊們——而且有個姑娘還是隔壁鄰居,更令人意外的是之前幫助自己調查魔人布歐老闆的那位黑客也在其中。
生於華沙,長於華沙。
這裡的底層有著剪不斷理不開的情結。
凜和琦薇的一番操作早已將伊萬架在公眾的視野下,迫使伊萬不得不開始考慮態度明確的自我革命一是否要在戰爭氛圍濃厚的情況下堅定地扛起反抗公司的大旗!
這些被荒阪健康計劃牢牢控製的人們,在這座城市中掙紮著,成為公司創造利益的養料。
街坊們複雜的眼神令伊萬覺得羞恥,他不敢再繼續抬頭。
琦薇彷彿鐵了心要把事情全盤扯開,「你們以為這麼多年來對於東街的暗中支援是誰?正是你們麵前這位公司的明星獨狼」
伊萬低吼。
「夠了!」
琦薇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怪異笑容,默默地盯著那些在病床前站起身有意向上圍攏的底層人士們。
這是伊萬不可觸及的底線。
母親和街坊們,他一直想要為了這個狗中的世界拚盡全力去守護,可無所不用其極的荒阪妄圖把這些人當做鬥爭的養料和犧牲品,伊萬動手了。
他深知琦薇可以掌控這裡的士兵和局勢,於是他不計代價爆發出了死力一「該死的!」
他死死掐住琦薇的脖子,刀刃幾乎逼近了腦機最薄弱的部分,他低聲警告道:「眼睛亮一下,看看是刀快還是自己的魔偶快?」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街坊們嚇了一跳,琦薇被卡得甚至無法呼氣,整個人向後仰著。
「伊萬!」
有人在呼喊伊萬。
伊萬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麵前這個危險黑客的身上,他死死盯著琦薇眼球中可能出現的任何一道光彩繼續吼道:「都他媽愣著幹什麼?想當公司的狗麼?都快滾!」
這裡被疾病拖垮的家庭中不乏有青壯年勞動力和剛剛長大成人的成年孩子,也許他們才剛剛過完十八歲的生日,但現在卻是家裡的頂樑柱。
「咳咳——」
琦薇的聲音沙啞,繼續說道:「以為是天降恩賜,你們用自己的努力爭取到的幸福生活是嗎?怎麼不問問——咳咳,你們麵前這個吃裡扒外的公司狗做了什麼?」
人群一片譁然。
自由陣線的士兵鳴槍示警,以防任何暴動出現的可能。
「食物,藥品,水,就業機會。」
琦薇像是在講一個令人發笑的絕世笑話,「伊萬以為讓你們活了,荒阪卻把你們當做印鈔機,哈哈哈!」
伊萬手死死掐住琦薇,他差點控製不住自己的力量把她脖子擰斷!
可他知道,琦薇一旦死了,這裡的街坊就沒有任何活命的機會了。
他祈求一般地說道:「快走——我不知道那些東西是魔人產出來的怪東西,我沒有想害你們,聽我的—快走!」
琦薇似乎也屈服了一般。
她伸出骨節分明的義手擺了擺「讓開。」
嘶聲力竭的吶喊一瞬間在落針可聞的場館內飄蕩不已,伊萬等著身旁傳過淩亂的腳步聲——
一秒,兩秒——一分,兩分——
伊萬死死看著琦薇的眼睛,甚至都不捨得眨眼,他就是在等這裡的人一鬨而散。
他不想再做公司內鬥的犧牲品,如果可以給他一個重來的機會,他要舉起這張大旗告訴自己的家人們,公司必須革除!他們存在就會讓人變成毫無感情的機器,隻是成為資本沃土中的養料——
「伊萬?」
又有人在輕聲呼喊。
伊萬聽到這是隔了三條街,趁著自己加班經常偷偷照顧自己媽媽的奶奶。
「嘿,看著我孩子。」
伊萬看著琦薇,自然不敢抬頭,他怕自己被反殺。
如果是那個傢夥來的話,伊萬覺得自己毫無反擊的可能,眼下這點機會他必須抓住!
琦薇默默地伸手扯斷了脖子後麵的連線,這代表琦薇在自廢武功。
伊萬心裡咯噔一聲,恍然抬頭。
沒有人選擇離開,而是默默看著這個曾經是底層驕傲的傢夥。
「沒人會怪你。」
老奶奶上來抓住伊萬的手,她神色懇切,「這姑娘和這幫人不是壞人,我們是在這裡躲開荒阪的屠殺!好多街坊都被暗中處理了,他們想一我糊塗了,該怎麼跟你說?」
急壞了的老奶奶沒法跟麵前的孩子說清楚。
之前幫了伊萬的黑客外掛鋪子老闆卻站了出來,「荒阪想掩蓋罪證,這裡沒有荒阪的人——都是被荒阪稱為暴徒的自由陣線。」
伊萬徹底傻眼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老奶奶隻是一味地抓住伊萬的手,眼含淚光微微搖頭。
「沒人在怪你,孩子。」
「荒阪的藥害了我們的人——那不怪你。」
叮噹—
匕首掉落在地麵上——
伊萬整個人搖晃了起來!
有些東西已然在他的世界內崩塌了。
緊接著,從伊萬手中被鬆開的琦薇跟蹌著往前幾步,自由陣線的人連忙扶住這位好像沒有痛覺的黑客,天知道她怎麼能麵無表情把自己脖子後麵神經連線扯斷來自保的——那種痛苦直連神經!
伊萬難以置信地看著眾人,顯然在這之前,街坊們都清楚了伊萬在荒阪內乾的一係列事情。
壓根沒人想過這是藥物的事情,而是以為越來越複雜的病症連大公司都沒有辦法,更沒有想到這是底層惡徒和公司一起元件的利益生產線。
「我錯了,我該和我老爸一樣——
「」
他想說,父親就是站著死在了公司的槍口下。
「不,是我們對你抱歉才對,東街從來不會養出來壞孩子。」
老奶奶的話讓伊萬徹底崩潰,緩緩跪坐在地上彷彿失去了方向。
自由陣線士兵看著周圍的一幕,也漸漸退卻了下去,整個場館內就成了東街街坊們的談話時間。
「你——你們到底是誰?」
伊萬抬頭,看向琦薇。
他現在也搞不懂利用公司內鬥將整個華沙荒阪攪和成一團漿糊的神秘傢夥到底是哪邊的?
要知道荒阪內部敢勾結對於波蘭荒阪分部造成過巨量損失的自由陣線,武田一定會用最強的手段來解決這個反骨仔!
「和你一樣,大概是吃裡扒外的東西吧?」
琦薇無所謂地把斷線塞回脖頸後麵的義體蓋板下方,眼皮耷拉著彷彿剛才壓根沒發生什麼事情一般,甚至愜意地點了根小煙。
伊萬知道,不管對方是什麼樣子的人,屬於什麼勢力,他得為麵前的這些街坊們拚一把了。
華沙乃至整個波蘭都要大亂,這些人就是荒阪想要埋藏的罪證,一旦給荒阪武田這幫人機會,東街的這幫人都是要死的。
「我做。」
伊萬知道對方想要什麼。
「實話說,生物技術的藥本身沒什麼問題,華沙郊區的醫療中心——還有之前荒阪線人給你的資料,用這些人,還有我們的人,你應該知道要做什麼。」
琦薇把目前的情況說出來了。
「什麼時候?」
伊萬站起身,發現了街坊們凡是有力氣的人都在盯著伊萬,彷彿這就是他們的主心骨一樣。
「搶奪生物技術的原型隻能靠你們,但單憑你們不夠。」
琦薇嘆了口氣,「自由陣線會在你們衝擊醫療中心的時候採取真正的攻擊行為,人手不夠目前隻能如此,所以確定好你的人想不想拚命吧?」
然而琦薇本身就是這種說話的語氣,但在東街的人聽來這很刺耳。
「琦薇小姐,東街可沒有孬種!」
西伯利亞的老太太,即使老了也像冷冰冰的伏特加般富有攻擊性。
一個個青壯年身影,不管是男人,女人,都在家人的默許下站了出來。
躺在病床上的和拿起槍做好戰鬥準備的是一個家庭的兩種極端,也是憤怒的暴動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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