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陣痛
嘩啦——
專屬於重刑犯的鏡銬在地麵上拖動著。
人類是一種很有趣的生物,在刑罰方麵,他們更願意守舊,選擇沉重、固定(的刑罰),讓人感受到被壓迫的不自由—一似乎古往今來一直如此。
露西如是想著,繼續拖動著身體往前麵走。
希姆的表情有幾分尷尬,又有幾分哄孩子的意味——
「你的父親,隻是太久沒見你了——他是個守規矩的人,這幾天華沙的事情讓他勞心傷神,可以理解嘛?」
不得不說,希姆除了外形以外,她真的很像死板守舊且愚昧的日式主婦。 看書就來,.超給力
很難相信她是在網路中憑藉聰明智慧來統領404黑客組織的,一度要挾到整個波蘭甚至是北歐的天才少女——愛情讓人變成蠢貨,可為什麼自己還沒有這麼無可救藥呢?
露西隻能用一聲輕笑透露自己的心境。
過猶不及,在這個情況下裝傻子,裝一個被母親PUA的姑娘不算是什麼明智的決定,任誰都有被冒犯後的怒氣。
「希姆。」
直呼其名,已然是不禮貌的開端。
露西麵無表情直視著偌大的荒阪中層主廳,腳步並未停下,「你是覺得用幾句話就能讓我對武田有好感,覺得我是個有父母家庭幸福的孩子嗎?」
「大錯特錯。」
希姆的表情僵住。
她看著自己麵前陌生的女兒,那一絲絲愧疚纔是她閉嘴的真相。
露西繼續說著,「我隻是沒有選擇的餘地,我想要攻擊你們的軟肋和事業,從始至終我一直恨著他——希望你可以不要再說讓我會恨你的話好嗎?」
希姆腳步停下,愣愣看著女兒一路走向前方,臉上出現了一絲本來就該有的陰沉。
那是被忤逆,被輕視的不滿。
押送露西的小隊非常簡單,安全部門派了五個忍者過來,有意思的是——這次執行任務的是大衛·馬丁內斯。
露西檢查著自己的腦機和戰鬥義體程式碼,雖然現在是關停狀態,她要最後確保在接入伺服器自檢的過程中不被發現荒阪的烙印—一要知道她在荒阪中的職位並不算低,若是被網路中摸爬滾打不知道多少年的希姆覺察到一絲絲紕漏都可能導致意外情況發生。
大衛的額頭上有幾滴冷汗。
因為他完全不知道露西要被送到什麼地方,雖然凜先生在外麵的手段開始生效,已經讓華沙分部陷入了一定程度的自亂——
可要是這個節骨眼上露西無法完成自保他要不要出手呢?
不得不說武田是個老狐狸,僅僅是因為在荒阪塔那日機庫裡的對視,便讓對華沙網路層麵毫不知情的大衛來當護衛官。
「沉住氣,大衛——」
露西眼神凝重無比,在心裡默默唸叨著。
她太瞭解麵前這個男孩了,一腔熱血,即使學著聰明瞭一些,也難保他不會因為直覺占了上風而做出錯誤的判斷。
直覺往往不是最優選。
露西需要以身入局。
不知道希姆是否因為尷尬,轉而把話頭拋向了大衛。
「馬丁內斯先生,聽說您是夜之城荒阪學院的高材生?為什麼會選擇加入最危險的安全相關部門呢?」
看似閒聊,實則打探。
這夫妻二人還真是蛇鼠一窩。
大衛的語氣稍顯生澀,「呃,希姆夫人——說實在的,我的家庭條件並不優秀,而安全部門相較於人事,技術或是需要資歷的反情報等等都需要聰明的頭腦一也許我對自己有些不自信,所以才報名加入了荒阪安全相關的部門。」
希姆點頭,窮人享受不了好的教育,加入公司的軍隊的情況比比皆是。
聽說在遠東和北歐掀起暴動狂潮的吉拉法負責人就是從蘇石化中跑出來的一名逃兵,底層並非愚鈍,而是天生輸在了資源上。
大衛的話雖然磕磕巴巴,但卻很質樸,也沒有將需要人脈關係或者其他事物牽扯進來,這無疑給希姆再次留下了好印象。
「若是露西能老老實實按照我們的意思,在荒阪中奉獻自己,我想——你這麼優秀的孩子」
露西的聲音突然響起。
「希姆,你還要扯多久?」
「難道說打算告訴別人,華沙的網路空間有多麼寧靜祥和?還是準備說那些在地下網路設施中的孩子們都是死於——意外?」
大衛眼神錯愕,下意識看向希姆。
希姆耷拉著眼皮,其中的怨毒已然更甚了——
難道說孩子都是如此一般不知道感恩麼?
露西微微喘著粗氣,希姆有意無意的話題都在有種向著男女關係上靠,甚至在幫她回憶的苗頭。
那些孩子的手像是雞爪一般捧在胸口,口鼻中的殷紅和無助一度是露西最恐懼的夢魔,現如今——她不得不再次回憶。
希姆口中所謂的「端點」,其實很好理解,就是一處入網口。
在公司互相競爭的幾十年間,大部分公司都打通了公司內部子網連線黑牆附近網路的架構,其中關押露西和那些少年少女的【青少年網路設施中心】簡稱為此名。
十多年過去了,希姆將端點經營成什麼樣了露西不清楚,但她依舊會記得那些足以將人的意識切割為無數碎塊的恐怖傢夥,所以她才會試圖通過回憶來提醒自己哪些地方可能存在危險—希姆此舉目的也很明顯,那就是讓露西作為誘餌,他們還想觀測黑牆的變化。
「這次會安全。」
駐足電梯前,希姆突然說道。
露西看向這個女人,卻發現這女人的眼角有一絲光亮,「年少的你和為了顧全大局的我,這讓你覺得一定很孤單吧(指露西一個人在網路中和那些孩子探索)——這次我會陪著你,就當是對你父親的一次道歉,我們還是一家人。」
大衛看著這對關係古怪到了極點的母女,心裡暗自做好了隨時應對突發的準備。
露西瞪大的眼睛漸漸收起,挪開目光後的她在電梯到來前輕聲道:「我隻是為了你,希姆。
這算是假話。
露西沒有得到希姆任何言語以外的支援,她很清楚這個女人愛自己的丈夫勝過所有。
希姆笑了笑,前方大衛和一眾忍者伸手,「請吧。」
最讓希姆滿意的是,大衛很看得懂局勢,至少對露西是很尊重的,而對階下囚的尊重恰恰是對武田一家的尊重;她必須時刻保持貴族一般高昂的頭顱。
電梯下墜的感覺讓露西心慌,此刻的她除了凜和大衛給的勇氣以外,更多是對前路未知的恐懼。
她想要發抖,試圖逃避幼小時候留下的心理陰影,這是人心上永久的傷疤,即使她被夜之城的荒阪裝上了一層鎧甲——
大衛的餘光一直在看露西,隻是很隱晦。
「您不舒服麼?露西小姐?」
周圍忍者讓開了一些,大衛伸手將露西的身體提了幾分,「如果存在不適,請您立刻匯報您的體徵資料,會有醫療部的人來處理—電梯下墜偶發頭暈的話,我建議您少看一些超夢,即使那裡很美。」
這是獨屬於大衛和露西之間的暗語。
剛開始升溫的感情中,大衛不知道跟著露西看了多少次月球,他很希望這句話可以安慰到露西。
看似一板一眼的語言,外加一絲溫和的勸導,並且說話間無意看向希姆。
「很溫柔呢,馬丁內斯先生。」
大衛收緊身上的荒阪防彈甲冑,微微點頭繼續守護在前方,沒有絲毫逾越的意思。
聽到這番話的露西心中對於童年陰影的恐懼消退了一些,並未回話隻是手死死捏緊。
叮——
輕快的電梯提醒聲並未讓露西感覺到放鬆,長久以來藏於地下裝置冒出來的熱氣,帶著一股濃重的電子元件和橡膠味撲鼻而來,漆黑半透的地板下方延伸著密密麻麻蛛網一般的血紅色痕跡,那是一根根堪比成年人腰部粗壯的線路。
血紅的資料正是賽博網路空間中靠近黑牆和翻過黑牆後纔有的色彩特徵。
整個地下室大約有十層樓那麼高,中間宛如巴黎鐵塔一般上麵掛滿了電線和裝置的主伺服器正在轟鳴,下方以圓環狀排列的黑客椅子上,戴著湧動程式碼的荒阪黑客們正在做執行測試。
那些身材消瘦,冒著生命風險,黑客眼鏡上劃過紅黑色程式碼的傢夥就是武田的心腹。
看到這些人的打扮,露西的臉色再次蒼白了幾分。
恍惚間似乎看到了那個一頭雪白短髮的小女孩驚恐大喊著朝自己跑來,邊跑還邊看後麵那些傢夥是不是追上來了一樣。
「露西?」
「露西?」
希姆微微皺眉推了推露西的肩膀。
回神後的她看到了高大的身影從黑暗中一步步踏來,表情瞬間變化一「武田。」
看著前方行日式武士禮的大衛和忍者們,露西一陣莫名地心慌。
武田這幾日肉眼可見憔悴了幾分,原本一絲不苟的銀白色髮絲都淩亂了幾根出來,眼神依舊刻薄冷漠。
「熟悉麼,露西娜?」
露西沉著臉,覺察到不妙的大衛先一步閃身到了露西身旁,一瞬間在大廳駐守的荒阪衛隊齊刷刷舉起武器,密密麻麻的紅線籠罩了二人,與此同時露西也表情猙獰咬著牙想要前沖——
「不可無禮!」
不得不說大衛是個很聰明的傢夥,他對荒阪這套尊上的禮儀瞭解很深刻,也知道露西要衝撞武田健誌了。
大衛一隻手就控製住了露西,露西扭頭嘶吼著要求大衛放開她,這可不是什麼演戲,露西想要衝上去哪怕是用牙也要咬下這個混帳父親的一塊肉。
武田背在身後的手舉起來一隻,瞄準二人的武器和各種探頭裝置開始緩緩挪開,並微微點頭「露西娜。」
「武田家族借荒起勢,忠誠是第一要務,任何時候為了事業甘願冒風險是一種偉大的品格,顯然你在那些垃圾坑裡生活的這麼多年還沒有領會這道理。」
「不過無所謂,你的母親足夠仁慈。」
武田說話的時候有種日式戰犯獨有的自傲,那種古怪且刻板的表情,狂熱到像是吃了迷魂藥。
但露西知道,這就是真正的武田。
「她要陪著你。」武田慢悠悠走動著,「埠我們維護得不錯,對於你——我要向荒阪的諸位同僚致歉,因為我也犯了你母親的錯誤,對你仁慈了。那些重要的資料在你的大腦或者外接儲存裝置裡,我們可以處決你並利用靈魂殺手將其提取出來。」
「但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交出來吧露西。」
露西被大衛壓著身體,僂著身軀看不到表情,也選擇了沉默。
希姆眼神有些著急,「露西,不要再藏了。」
黑客突然的發難讓大衛身體猛地僵硬了起來—
義體過載和神經摩擦帶來的劇烈痛苦讓露西趴在地上發出嗚咽,大衛的牙關下意識咬緊,眼神更加凝重了。
凜先生——
這樣真的可以嗎?
這是世界上最為殘忍的事情,愛人承受痛苦,他卻必須忍耐。
「操。」
露西憤怒之下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你和你該死的事業——都特麼一個不剩,會死在黑牆上的!」
「想要——好啊!」
「我真想看看你和你的這幫狗怎麼死在網路中——唔!」
悶哼的露西顯然被言語刺激後的黑客下了黑手——
大衛的低吼瞬間傳來,「真是想死了!」
眼見安全部門這幫人要拔槍隻留一個屍體了,希姆和武田這纔想起大衛這號人,他們當然是執行優先,有靈魂殺手副本程式兜底怎麼都能套出程式碼一再加上大衛的怒吼看似針對武田,顯得中氣十足,彷彿下一秒露西就要被處決了。
「停!」
希姆趕忙撲到露西身旁,寬大的和服被血紅色資料光芒映襯得像是死亡的彼岸花。
「露西,別再這樣了——」
露西的手極快地摸向脖頸後,扯下來用以覆蓋網路接入倉通道口的麵板後,一顆方形的金屬儲存器還沒被她抓到,便被一名忍者眼疾手快踢到了一邊,在地麵上滾落。
「武田——」
「我要看著你死!」
露西的聲音不甘且尖銳,像是地獄的惡咒!
血淋淋的真相,不死心想要最後一次確認,甚至任性提出計劃的人是她一她還記得那日在房間裡語氣猶豫卻又無可奈何的那人,他聲音平穩,沉厚,更像是為她擔憂的人。
真正的家露西已經在夜之城獲得了,是在沙發上沉默抽著煙微笑的凜,一個傻傻撓頭的男孩大衛,還有一個永遠會默不作聲站在孩子身後的母親。
於是,她打算讓這一切過去了。
希姆的手一時間忘了繼續放在露西身上安撫她,而是下意識將其撿起,臉上驚喜的表情和露西冷冽眼神交錯的瞬間化成了一攤讓人難以直視的醜惡汙泥。
一道指令,已然以覆蓋荒阪自衛程式更高的級別開始在露西腦機中生效,她——要做那個斬殺腐朽到連親情都無法容忍的世界的——劊子手!
被拖起起來的露西一路帶到了伺服器下方明顯不同於黑客的座椅旁。
大衛感受著姑娘胳膊冰涼的體溫,小心翼翼攥緊了幾分,全程露西都是配合的,所以大衛這才用這種方式表達安慰。
隻是看到那吸引他無數遍的眼睛後,大衛愣了一下。
姑孃的眼神含笑,彷彿在說一「你長大了,大衛。」
隨即她就被大衛手下急於邀功的忍者給推上了那宛如行刑架一般的黑客椅子上。
露西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大衛不著痕跡將某樣東西按在了露西身下。
「祝你好運!」
「謀害荒阪的渣滓。」
半句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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