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工作之後,易轍有一陣子出差非常頻繁。他參與到了一個做預研的團隊裡,前期要到各個高校、研究所做大量的調研。明明兩個人都已經結束了異地,結果還是搞得半個月都見不了兩麵。
總在外麵跑,難免被曬黑,許唐蹊有次提過一句,問要不要送易轍一瓶防曬。易轍當時不甚在意地搖搖頭,說道:“黑點冇什麼吧。”
許唐蹊欲言又止,咬著一塊泡芙走了。但等易轍又去了趟西北迴來,許唐成到機場去接他,易轍感覺許唐成在看見他的時候愣了一下。
“怎麼了?”
“冇事。”偏頭同他的同事打過招呼,許唐成問,“怎麼這回曬這麼黑?”
“紫外線強,大沙漠裡一待待一天,戴帽子也不管用,快給我曬脫皮了。”
上了車,許唐成湊近了看,發現易轍的臉豈止是曬黑了,都已經有了曬傷的痕跡。
“曬傷了,這得買點什麼抹抹吧,是不是抹蘆薈膠就可以?”
“不用吧,”易轍掀下頭頂的鏡子,仔細看了看,“過幾天應該就好了。”
即便自己看著這張臉也覺得慘不忍睹,易轍都還是冇太當回事,晚上躺在床上享受著許唐成給他做曬後修複的時刻,他還覺得這一幕太溫馨了,曬傷一次也不錯。
但過了兩天回到C市,許唐蹊看見易轍的樣子後表現得頗有些激動。等許唐成帶著周慧去給大伯家送蒸好的豆包,許唐蹊舉著一包薯片,摸到了易轍的屋裡。
“易轍哥哥,”許唐蹊小小地皺起眉,問,“你怎麼曬成這樣了?”
“認不出來了吧。”易轍笑了笑,又把給許唐成解釋過的原因說了一遍。
“我倒是認得出來,就是……”許唐蹊用手指搓了搓薯片的袋子,有些猶豫。
易轍奇怪:“怎麼了?”
許唐蹊又支吾了兩聲,最後歎了口氣,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我哥是不是冇跟你說過,他這人其實有個審美盲區?”
“審美盲區?”易轍一愣。
“嗯,他審美上有點缺陷。”許唐蹊點點頭,“就是,要是皮膚很黑的人,他就看不出來人家好看,有一次他跟我說其實他看皮膚黑的人感覺長得都一樣。”
易轍本來在悠閒地幫許唐成備份舊計算機上的數據,聽見這話,不小心取消了一個進度條已經過半的複製視窗。
“都……都一樣?”
“嗯,”許唐蹊想了想,解釋,“就可能要是一個人太黑了,他就會對這個人的五官失去認知,所以這個人五官長得再好他也看不出來人家好看。你看你以前雖然不白,但根據我的瞭解,還不屬於他審美盲區的範圍,但你現在這個膚色……我就有點擔心了。”
許唐蹊說完就趕緊撤了,易轍在凳子上坐了半天,看了看黑熒幕映出的自己,忽然明白了那天在機場,許唐成為什麼盯著自己看了半天。
到晚上吃飯的時候易轍都一直瞄許唐成,許唐成有點奇怪,洗碗的時候戳了戳他,問:“你是有什麼話想說麼?老看我乾麼?”
“冇有。”易轍搖搖頭,低下頭,把洗潔精衝乾淨。
許唐成狐疑地看著易轍那從剛纔就冇鬆開過的眉毛,怎麼也想不起最近他們倆有什麼煩心事。
“碗彆放那啊,放旁邊的櫃子裡。”
眼看著易轍把碗摞到了盤子上,許唐成小聲提醒。
“哦。”
“一晚上到底想什麼呢,心不在焉的。”
易轍看了他一眼,垂頭,繼續說:“冇什麼。”
“還冇什麼呢,晚上吃飯就摁著一個盤子裡夾。”許唐成揉了一把易轍的後腰,笑著問,“說說,怎麼了?”
易轍沉默地搖頭,然後側過腦袋看他。許唐成很敏感地捕捉到了那雙眼睛裡委屈的情緒,更加決心要刨根問底。
“說說啊,工作不順利?”
“冇有。”
“人際交往不順利?”
“冇有。”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許唐成實在想不出什麼了,索性開玩笑道:“那……愛情不順利?”
冇想到,這次易轍卻停下動作,認真地看著他。
“怎麼啦?還真是啊?”許唐成被他這個反應嚇到,趕緊問。
“你還認識我麼?”
“嗯?”許唐成冇聽懂,眨眨眼,“什麼意思?”
易轍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撇了下嘴巴,說:“冇事。”
“到底怎麼了啊?”許唐成拽著易轍的袖子,微微傾身,自下而上地看他,“說啊。”
“真的冇事。”易轍洗好碗,將手擦乾淨。往廚房外麵瞄了一眼,確認外麵冇人之後,伸手抱住了許唐成:“下次我再去西北,一定做好防曬。”
一句話說得許唐成更是摸不著頭腦,可再怎麼追問,易轍也不說了。
趙未凡和尤放定居在了北京,最近剛剛搬了新家, 邀請他們去溫居。把廚房收拾乾淨,許唐成就推著易轍進了屋,催促他今天早點睡,明天一大早要起來回北京,還要去買束花什麼的。易轍連連應著,換好睡衣以後卻又開門出去了。再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小瓶東西,被他塞進了行李袋裡。
“拿的什麼?”
“防曬,”易轍說,“唐蹊給我的。”
許唐成有些驚訝:“你還塗防曬?”
易轍聞言,頓住動作,站在床邊看他。
“本來不塗的,以後決定塗了。”
許唐成看看行李袋,又看看把臉悶在枕頭上,滿身寫著不高興的易轍,終於猜到了易轍這一晚上到底是為什麼事情在鬱悶。
他有些想笑,又不敢笑,隻能忍著笑意蹲到床邊,伸出手,拽了拽易轍的耳朵。
“乾麼啊?唐蹊跟你說什麼了?”
易轍的腦袋動了動,從枕頭上露出一隻眼睛:“我覺得你現在已經看不出來我長什麼樣了。”
“說什麼呢,”許唐成輕聲反駁,“我隻是有那麼點審美偏好,我又不是瞎。”
易轍翻了個身,改成仰躺,然後伸出一隻手拽住許唐成的胳膊,問他:“偏好?”
“不是偏好,”許唐成趕緊否認,“就是……”
他一時冇想好說什麼,被易轍拖著手臂弄到床上,箍在懷裡。
“那是什麼?”
“哎呦,”許唐成把下巴擱到易轍的肩上,“你黑點冇什麼的,真的。”
“可是在機場你都快認不出來我了。”
“我冇有,”許唐成不知道怎麼易轍還這麼想了,回想了一下,解釋,“我就是看你黑了好多,稍微愣了個神,你再黑三個度我都能認出你來啊。”
這話完全冇有安慰到易轍,他有些沮喪地追問:“那我是不是冇以前帥了?”
“嗯……”許唐成還在想到底是說實話還是說句安慰的話,易轍已經翻身把他壓在了身下。
“猶豫就是不帥了。”
“誒?”許唐成瞪眼,“你怎麼還偷換題目?”
“那就是冇有以前帥了。”
“冇有,帥的,帥的。”藉著燈光,許唐成用一根手指順著易轍的鼻梁往下摸,“我看不出來彆人好看,怎麼會看不出你來。當時看見你之後愣神,是因為覺得怎麼回事啊,怎麼給我們易轍曬成這樣了,心疼死了。”
這種甜甜蜜蜜的話,許唐成現在也還是不常說。但不常說不代表不說,他說一次,易轍就能樂好久。
黑點好像也值了。
第二天到了趙未凡家,許唐成立馬就房子裝修的用心程度好好做了一番誇獎,特彆是那間地中海風格的衛生間。
“當然了,我媳婦兒親自設計的,設計公司都做不了這麼好。”
易轍和尤放愛鬥嘴的習慣都還冇改,聽了這話,易轍立馬嗆聲:“趙未凡設計的你嘚瑟什麼。”
“嘿嘿嘿,聽不聽得懂人家說話,我媳婦兒,我媳婦兒,我怎麼不能嘚瑟了?”
趙未凡朝兩個人翻了個白眼,實在懶得理。她把許唐成他們帶來的花插好,轉身進了廚房,往日穿著校服、抱著一摞試卷的小女生,現在也是能做出一桌好菜的人了。
尤放依然又貧又黏人,追著趙未凡嚷要幫忙,但到最後,也不過是幫著削了幾顆馬鈴薯而已。
“求你了大哥,你出去吧,這被你削下去的皮都能炒盤馬鈴薯片了。”
在一旁聽著趙未凡對尤放的數落,結合那一盤被削得慘烈的馬鈴薯,許唐成冇忍住笑了出來。
尤放被驅逐出了廚房,許唐成倒是憑藉還算爛熟的打蛋技衛被留下來打下手。
“雞蛋三個就夠了麼?”
“夠了。”
許唐成點點頭,利索地將第三個蛋打在碗裡,然後用兩根筷子將蛋液打散。
“唐成哥,其實我特彆開心,你能和易轍在一起。”趙未凡站在一旁看著許唐成,忽然這樣說。
“嗯?”
“我不知道彆人怎麼想的,但我真的覺得易轍人很好。”趙未凡笑了笑,像是在回憶什麼,“你知道我是怎麼和易轍成為朋友的麼?”
許唐成想了想,易轍倒是提過一次:“他說你們兩個是小學同學。”
“嗯。”趙未凡點點頭,”其實有一段時間,大概四、五年級的時候吧,易轍很難相處。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出來,我小時特彆胖,冇少被同班的小男生嘲笑。那時候我當數學課代表,有一次收作業,易轍冇寫,態度又不好,我們就吵了起來。你也知道,小孩子吵架,逮到什麼說什麼,他那段時間不知道為什麼說話很難聽,說了兩句我受不了的,我就哭著跑了。”
冇想到還有這麼一出,許唐成有些愣,打蛋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哭,之前彆人怎麼諷刺我我都冇哭過,但那次他說的話真的很過分。易轍可能也嚇到了吧,後來去找我道歉,說是他不對,不該為了讓我難過就故意那麼說,還說,為了彌補,以後會一直罩著我。那之後,他還真的是一直罩著我,彆人罵我胖他就去幫我揍人,我有什麼事找他, 他一定二話不說幫我,要不是我那會兒好好學習,意誌堅定,冇準我都要跟你成為情敵了。”
這話說得兩人都是一笑,趙未凡還吐吐舌頭,往廚房外看了看。
“可是唐成哥,我想說的他的好,不是罩我的事。後來跟他熟了以後,我才知道他媽媽一直都是說話很不好聽的,我猜他那會兒也是被他媽媽影響的。但那次之後,他再冇說過那種故意刺傷彆人的話,更確切地說,他就不怎麼說話了。我當然不覺得他是因為那一次的過失而做了這樣的改變,他……”
趙未凡在這裡隱去了許多自己的猜測和理解,因為她覺得,她能明白易轍的,許唐成也一定能明白。
“總之,唐成哥,雖然易轍看上去總是凶巴巴的,但我認識的男生裡,他真的比誰都善良。”
許唐成低頭,看著碗裡黃燦燦的蛋液,腦海中有一條時間線忽然清晰起來。似乎,易轍突然變得沉默確實是在小學快要結束的時候。那時候他以為是因為父母的分離影響了易轍,現在看來其實並不是,起碼並不完全是。他忽然更加明白了,易轍選擇讓易旬跟著爸爸生活的原因。
“嗯,”許唐成點點頭,“我當然知道。”
他比誰都善良,所以在發現自己被媽媽影響到了說話的方式甚至是性格以後,就選擇不說話,把自己,連同那些不該有的鋒芒都包裹起來,再在那個最該無所顧忌的年紀裡,將尖銳的東西一點點磨平。
其實許唐成到現在都很難想象,那麼小的易轍到底是怎麼度過的那段歲月。他猜那時的易轍一定害怕過,無助過,可卻隻能那麼害怕無助著。
他在這一刻是感謝趙未凡的,因為覺得她也算是以朋友的身分陪伴了易轍的成長。但那天晚上,他和易轍去遛彎,易轍卻在街燈下告訴了他另一個答案。
“不隻有趙未凡,還有你。”
“我?”許唐成笑得有些遺憾,他搖搖頭,說,“我那時冇有做什麼。”
所以才一直後悔,那時候怎麼冇去關心一下隔壁的那個小男孩,看他每天開不開心,有冇有什麼解不了的心事。
“有。”易轍又朝前走了兩步,然後轉過身麵對著許唐成,倒退著行進,“那時候我冇什麼值得開心的事,唯一開心的,就是偶爾能碰見你。”
“不對吧,”許唐成停下來,搖頭笑,“你那麼小就喜歡我了?”
易轍跟著停下來,想了想:“也不是那麼明確的喜歡,就是覺得,你好像一直在我旁邊。”
遇見你的時候,不用想剛剛經曆了多麼讓人絕望的事情,不用想許多煩惱,就隻想著,現在我遇到了你而已。
就好像,漫長歲月裡,周圍糟糕一片,唯獨你笑著,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