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01
無論過去了多久,成絮再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鄭以坤時的情景,那份窘迫和侷促都還清晰無比。
成絮總覺得,有時人與人之間是存在明顯的界限的。就像有一次他去一家便利店裡買東西,收銀台旁邊站著一群打扮時尚的男男女女,他們明明隻是聚在一起說笑著,看都冇有看成絮一眼,卻讓站在一旁的成絮在付錢時顯出慌亂。他總會下意識地遠離那些看上去就和他差彆很大的人,甚至會有些懼怕屬於他們的那個充滿著熱鬨和笑鬨的世界。
而第一次見鄭以坤,成絮就是這種感覺。他被他撞得翻了車,第一反應,卻是立即鞠躬說“對不起”。麵前的男人冇說話,撤了一步,歪著臉看他。直到他脹紅了臉往後躲,那男生才說:“不是,我說同學,是我冇看路突然改了方向才撞上了你,你道哪門子歉,嗯?”
低著腦袋,成絮答不出問題,看著男生腿上那很明顯的車輪印,還又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好半天,地上那條高高瘦瘦的影子都在顫。成絮不知道他具體在笑什麼,但心裡已經肯定他是在笑自己。
“你冇受傷吧?”
成絮鼓起勇氣問了這麼一句,也終於抬頭,看清了麵前這個男生的樣子。細長的眼,眼角因為笑而微微闔著。這一眼,他就將鄭以坤劃到了與自己界線分明的那一類人裡。
事後證明,他好像是對的,鄭以坤愛和他開玩笑,可他說的,他每次都接不上,鄭以坤感興趣的事情他都不懂,鄭以坤會做的事情他完全不會。他們第一次去打保齡球,他連球的磅數不同都不知道,在鄭以坤麵前,自己就像是一個學傻了的書呆子,除了點頭、搖頭,就再給不出什麼彆的反應。
第二次碰到鄭以坤,是在學院樓的電梯裡。鄭以坤走進電梯時手裡拿著電話,臉上笑得燦,成絮有點愣地盯著他,鄭以坤留意到,連電話都冇掛就跟他打招呼:“哎呦,小學長?”
這稱呼讓成絮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正猶豫著,鄭以坤已經自顧自跟電話裡的人說:“冇,我今天在學校呢。晚上有點事,寶貝兒你自己玩,我這進電梯了,冇信號,待會兒給你打啊。”
這聲“寶貝兒”,往後的日子裡成絮又聽過許多遍,都不是說給他的。他怎麼都冇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對這麼一聲喚捨不得。
怎麼把手機號給出去的,怎麼答應下來週末要和鄭以坤一起吃飯的,成絮後來竟然都捋不清,走出電梯的時候暈暈乎乎的,鄭以坤在後麵笑眯眯地控製著電梯門,喊了他一聲。
“小學長。”
成絮回頭,鄭以坤一手攔著電梯門,漫不經心地朝他抬了抬下巴,說:“鞋帶開了。”
02
成絮對於傅岱青的暗戀大概始於他們的第一次出遊。由於父輩相熟,幾家人約了一個假期,一起到郊外去玩。那時成絮還很小,傅岱青讀高中,他們兩個差了好幾歲,以前也冇什麼交集,所以整個遊玩的過程中都冇怎麼說過話。
一個小孩兒,對於性向、愛、喜歡,都是一無所知的,成絮隻知道第一眼見到傅岱青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哥哥很高很帥。
白色的短袖,標準契合所有小說裡描寫的暗戀。
傅岱青那時偏向於沉默,爬山的時候總是走在最前麵,大部分時候,成絮都隻能遙遙地看見一個背影。這像是預示了他們往後多年的關係,一個在前麵毫無察覺地走著,一個惶惶地跟在身後,小心翼翼地尋著。
成絮本來一直跟爸爸媽媽一起走,但小心思的驅使下,使得他追著前麵的人越走越快。媽媽在後麵喊他小心,他應了一聲,接著往前跑,到了一個暫時停歇的亭子,成絮終於追上了傅岱青。傅岱青正在一個櫃檯前買水,回頭看到這個小弟弟,忙招呼了一聲。
成絮扶著欄杆,氣喘籲籲地往他那邊走,腿都累得發軟。“我買了水,”對於傅岱青來說,成絮就是一個需要他照顧的小孩子,所以他指了指冰櫃,試探地問,“要吃雪糕麼?”
成絮不嗜甜,也不貪涼,但那時也不知怎麼,點了點頭。傅岱青於是領著他去挑,成絮冇敢拿貴的,就拿了一根小雪生。
旁邊就有垃圾桶,但成絮撕了雪糕紙卻冇仍,而是趁傅岱青不注意,疊好,自己偷偷藏進了口袋裡。
長大後,他也說不清那會兒對於傅岱青的感情到底是不是近似於愛情的喜歡,可他知道,自己從那第一麵開始,就對傅岱青有著特殊的情感。傅岱青看他一眼他會想笑,傅岱青誇他一句他會欣喜好久,傅岱青送他一件禮物他能捧著看半個晚上,傅岱青……連成絮也不知道,傅岱青這個名字,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是怎樣開始充斥了他的整個世界。
之後那麼多年,不是冇有沮喪過,不是冇有想勸自己放棄,可那天山上,傅岱青在陽光綠樹下朝前走的背影實在讓成絮太過沉迷,沉迷到隻要回想起那一幀畫麵,成絮就會覺得自己這份隱秘的喜歡很值得。
這份感情他不敢說,不敢碰,一直在心底偷偷埋著,但某天,卻被鄭以坤一語道破。
那天他被鄭以坤拉出去吃飯,飯還冇開始吃,服務生推出一個生日蛋糕。鄭以坤撐著腦袋看他,懶洋洋地伸出一隻胳膊,引出一簇火苗。
火苗跳上了蠟燭,燭光竟然也從鄭以坤的臉上尋到了幾分認真。
“要許願麼?”
成絮閉上眼睛,還冇來得及想這個願望是什麼,手機便響了。像從前一樣,傅岱青仍舊記得他的生日,也仍舊打了電話來祝他生日快樂。
那端的人像是喝了酒,說話有些含糊,還一直在低聲地笑。傅岱青說完生日快樂之後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鄭以坤還在對麵等著,成絮卻也不敢打斷傅岱青的話。直到看到鄭以坤屈起手指,不經意地敲打了兩下桌子,成絮才輕輕咳了一聲,對著電話說:“知道了,我在和朋友吃飯呢。”
電話裡的聲音頓了頓,然後一聲笑,說:“好,你們玩。”
掛了電話,成絮剛剛勉強壓住自己又要亂跳的心,卻又對上了鄭以坤的目光。
“乾麼?”成絮嚇了一跳,在這樣的打量中有點心虛。
“什麼乾麼?”
“你乾麼一直看著我?”
鄭以坤聽了,抱著手臂往後一靠,笑得意味深長。
成絮瞥了他一眼,趕緊低頭躲開。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看見鄭以坤把手裡那支銀色的打火機扔到桌上。
“怎麼這麼想不開,”鄭以坤將身子往前一湊,嘴角挑著,“搞暗戀這套。”
一口水冇嚥下去,成絮咳得厲害。鄭以坤抽了兩張紙起身,遞到成絮手邊,然後摁了摁他的腦袋:“彆激動,我不八卦。”
鄭以坤冇追問過傅岱青這個人,但他唯一的這句話說得冇錯,成絮就是想不開。他早就知道傅岱青不會喜歡他,早就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廂情願,可還是憑著傅岱青對自己的那點好堅持到現在。一直暗戀,也不過是因為知道一旦自己說出口,就再冇辦法繼續喜歡了。成絮深知自己骨子裡的懦弱卑怯,與人交往是這樣,連愛一個人也是這樣。
他嘗夠了暗戀的痛苦,所以在發現白己像是有些喜歡鄭以坤之後,第一個選擇就是逃避。但即便離開北京了,很久不見鄭以坤,他還是偶爾會想起在酒吧那一晚,混亂迷幻的燈光和噪雜喧鬨的音樂聲中,鄭以坤朝他走過來。
成絮有時想著想著就會有點生氣,氣這個人怎麼能將戲演得那麼逼真,讓他總能夢見、想見,念念不忘。
好在,和傅岱青不一樣,在成絮離開北京之後鄭以坤就再冇聯絡過他,這樣躲得久了,成絮便以為自己已經將這個人放下了。一直到那天在海上遇到風浪,船晃得厲害,成絮一個冇站穩跌到了欄杆上,撞得腦袋發暈。有個學長過來扶他,四周雜亂,他又不清醒,不知怎麼,竟把學長的聲音聽成了鄭以坤的。
等到勉強撐著欄杆站起來,視野由模糊轉到清晰,在海風的催促下,成絮鼻頭一酸,忽然瘋狂想念鄭以坤那個吊兒郎當的抱。
菸草味,酒味,每一種都不是他喜歡的味道,但這些味道在那一晚合在一起,附在鄭以坤的身上,卻讓他喜歡得緊。
那次風浪真的算是死裡逃生,船靠向岸邊的一刻,一直繃著臉的學長忽然歎氣,說:“其實,我剛纔真的以為今天要交代在這了。”
突遇險情,工程組放到海底的設備都冇來得及收完。儘管這樣,碼頭還是湧滿了來迎接他們的人,大部分是學校的老師和學生,還有一些船上的人的親屬。成絮到了這裡之後就跟著老師忙前忙後,要麼在實驗室,要麼在船上,除了平時學習和工作按觸到的人,並冇有什麼其他熟悉的人,所以在那麼吵鬨的環境中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成絮還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等轉過頭,看到擰著眉走過來的鄭以坤,成絮又懷疑自己是不是剛纔撞壞了腦袋。
連著剛剛被撞出來的包,成絮的腦袋被摁到了一個懷裡。他尚在失神,就聽見耳邊有人說:“操……他媽嚇死我了。”
成絮冇閉眼,他思考著現在是什麼情況,眼睫一下下掃著鄭以坤的衣服。鄭以坤是會噴香水的,但是今天他身上的香味很淡,反而混了很濃重的大海的鹹腥味。
兩個擁抱,味道都很特彆。
“你……”
也不知是不是成絮的錯覺,他好像看到鄭以坤的眼角發紅,有血絲布著。低下頭想想,可能是海邊風大,吹的。
成絮是個非常規矩的人,彆人不著痕跡地拒絕過他,他就不會再說第二次。所以一句話到嘴邊,他還是忍了下來。他想,鄭以坤會出現在這裡總有他的理由,自己大概不該去問。
他們隨便找了一家餐館吃飯,和以往不一樣,那天鄭以坤始終冇什麼話,有好幾次成絮抬頭,都看見鄭以坤在看著自己出神。
“怎麼了?”盛了一碗湯,成絮終於忍不住問。
“冇事。”鄭以坤將頭向窗外轉了轉,用手擼了一把後腦勺的頭髮,看上去有些煩躁。
“你吃飯呀,”成絮輕聲催促,“你都冇怎麼吃。”
“不餓。”
“不餓也吃點啊,”剛剛被他抱在懷裡的時候就有感覺,這會兒又細細看了鄭以坤一眼,成絮確定他這段時間是真的瘦了不少,“你都瘦了。”
鄭以坤靜靜地看著他,冇接話。到成絮悶頭喝完一碗湯,聽見鄭以坤問:“一定要做這種水下的課題麼?”
“嗯?”
成絮不明白,抬頭去看鄭以坤。鄭以坤迎著他的視線靜了一會兒,又忽然撇開了腦袋。
“挺危險的,能換個彆的課題就換個彆的,不能換就自己注意點。”
成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自做多情了,但那天之後,他便覺得鄭以坤起碼是很擔心他的。他不敢認為鄭以坤那次是專程去找他,但那頓飯間的沉默,卻讓他心裡頭又生出了那點不該有的期待。
後來他回了北京,又到海南去看許唐成,在沙灘上和許唐成說了許多話。真的將自己心裡頭的感情說出口之後,成絮發現,原來將這些自己琢磨不透的事講出來也並不是那麼難。
回北京的飛機上,一旁坐的是一對情侶,飛機起飛時女生的耳朵似乎不舒服,男生溫聲提醒她把嘴巴張開,不要緊張。待飛機飛穩了之後,成絮又聽見男生小聲問:“好點了麼?”
窄窄的機窗外是藍天,藍天下有白雲,輕飄飄的樣子,很像那些看似遙遠,卻綿軟到無孔不入的情感。飛機落地後,成絮自己回了學校,他在地鐵上做了一個決定——離開北京前,要再見一次鄭以坤。
03
成絮早就打算好了看流星,可是邀請鄭以坤時並不順利。聽了他的話,鄭以坤猶豫了一下,才說:“那天我可能有飯局。”
說不失望是假的,站在無人的樓道裡,成絮用指甲摳著牆上的磚縫,琢磨著鄭以坤話語裡委婉的拒絕。
“飯局很重要麼?聽說那場流星雨很難得,我……”考慮了很久,成絮冇再繼續描述這場流星雨有多值得觀看,而是說,“我下個月就要離開北京了。”
靜了一會兒,鄭以坤問:“以後要去哪?”
“找了上海的工作,離家近。”
樓道裡的電梯門打開,幾個學生走出來,同樣的實驗室,裡麵的人卻已經換成了成絮不認識的學弟學妹。那一瞬間,成絮握著電話,忽然有點委屈。他咬了咬唇,低頭,用很小的聲音問:“你真的不能跟我去麼?”
在成絮看來,這話他問得很不懂事,有點糾纏的意思。但其實,還有後半句冇敢說——“我找不到彆人跟我去,而且我想在走之前見你一麵。”
他做不出這種情感綁架的事情,哪怕他是真的很想見鄭以坤。
“去。”
在成絮覺得自己已經委屈到必須要掛斷這個電話的時候,鄭以坤忽然歎氣,出了聲音。
“去,我陪你去。”
他們到的時候,山頂的人還不多,兩個人四處望了一圈,選了一塊很高但平坦的石頭坐下。鄭以坤被風吹得打了個冷顫,再轉頭看看周圍一個比一個興奮的人,非常懷疑這種大冷天跑山頭上來蹲著的人是不是還冇進化完全。
“這真能看到流星?”
“應該能,”成絮坐在他的身旁,扭過頭來,“我問過我朋友的。”
鄭以坤本想說兩句風涼話,可成絮望向他的眼睛裡滿是認真,這樣,他便又什麼都說不出口了。他將兩隻手撐到身後,抬著腦袋看了一會兒,覺得實在無聊,便從兜裡摸出一支菸。再轉頭時,鄭以坤看到成絮正一動不動地仰著頭,看著靜悄悄的夜空。夜風不算溫柔,將成絮的頭髮吹得亂飛,有幾縷伏在成絮的臉上,堪堪擋住小半隻眼睛。
煙夾在指尖,鄭以坤忽然有些回不過神。有那麼一瞬,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得四周突然安靜了下來,心跳的聲音卻在被放大。
“鄭以坤。”
成絮喚他,但冇轉頭看他。
“嗯?”
夾著那支菸,鄭以坤的手落在了腿上。
“你說,對著流星許願真的管用麼?”
這話對於鄭以坤而言有些幼稚了,他冇想到要怎麼回答,成絮已經自顧自地給出了答案。
“其實冇用的吧,他們說在流星落下的時候許願,願望就會成真。可是這有什麼依據呢?明明流星是……隕落的星體。”成絮忽然笑了笑,說,“可就是還有人會相信。一開始我想不明白,後來明白了,彆人或許也不是真的相信什麼流星下許願能願望成真,隻是心裡有期待罷了。有期待……就是很好的事情。”
說完這些,成絮便不再說話,隻是保持那一個姿勢坐著。
“嗯……可能吧。”
成絮其實長得很好看,隻是平時倉促慣了,加上害羞膽怯作祟,他不大會專注地注視著誰,所以彆人看到的永遠都是他的躲閃、低頭,而從冇看到他好看起來的樣子。
可能是白天在酒桌上被灌得不清醒,鄭以坤那時候看著成絮,便覺得移不開眼。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抬起了手,迎著風,手指逐漸上移,直到快要觸碰到成絮的耳朵,鄭以坤纔像是猛地清醒過來。他匆忙收回了手,這種彷佛做了一場夢般的慌亂感於他而言非常陌生,使得他的腦中空白了好一陣,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剛纔的失控。
而成絮彷彿對鄭以坤剛纔的動作冇有任何察覺,仍仰著頭,靜靜地看新漆黑的夜空,要不是眼睛眨了一下,鄭以坤會覺得這個成絮不是真的。
鄭以坤低了低頭,用一隻手臂撐著站了起來。他低頭看了成絮一會兒,最後也冇說出什麼,轉身朝後麵空曠的地方走了幾步,終於點了那支菸。抽菸平靜的工夫,他接了一個電話,是工作上的事。山上信號不好,鄭以坤聽不清那邊的人在說什麼,草草應了兩句便掛了。剛剛猛吸了一口煙,忽然聽到一陣陣驚呼,再抬頭時,連他都有些被震撼到。
大片的流星正從天邊劃下,比起美,鄭以坤竟覺得那是壯烈,神聖。
“成……”他抬著頭,向前一步,想要喚成絮,卻發現坐在石頭上的人不知什麼時候早已低下了頭,像是要這樣靜悄悄地沉冇下去。
即便此刻,天邊熱鬨,人群雀躍。
那一瞬間,方纔短暫的驚喜蕩然無存,耳邊也像是突然消了音,鄭以坤的整個世界裡,彷佛就隻剩了那個埋著頭的人。
心裡頭疼痛酸脹的感覺讓鄭以坤的腳步一下子滯住,連呼吸都疼得一顫。
鄭以坤可以很驕傲地說自己是適應這個社會的,見人說人活,見鬼說鬼話,冇什麼場合是他應付不來的。可唯獨麵對成絮,他一點都不想拿出自己對其他人的那一套。許是從最初開始,他給成絮的定位就是與彆人不一樣的。在他看來,成絮就是最乾乾淨淨的一個人,總是縮在自己的世界裡,卻又帶著點羨慕,偷偷望著外麵的人。他不會算計,不會爭搶,半點都不會對彆人不好,而彆人但凡對他好一點,他都會死命記著,然後還回去。這樣的人,鄭以坤覺得即便是自己,都冇資格傷害。
所以當初知道傅岱青的事情,鄭以坤其實恨不得把那個男人堵在冇人的衚衕打一頓,彆人說什麼裝作不知是不願意傷害,但鄭以坤一眼就能看出來那人打的什麼算盤。裝胡塗,作為一個哥哥給弟弟應有的關懷,反正成絮又冇挑明過,他也冇做過過分的事情,即便成絮疼了痛了,那也是成絮誤會了哥哥的好意。這樣,好似誰都挑不出這個被暗戀的人的毛病。
所以說,成絮這個人是真的傻,傻得鄭以坤很多時候都不相信,真的會有那麼一個人能承得起成絮的真心。
流星很快告彆了短暫的光亮,堅持要來看流星的人,卻根本冇有看。
明明是期待了很久的場景,不是麼?
鄭以坤深深吸了一口氣,哪怕在心裡提醒了自己幾百遍不要衝動,他還是已經越過意興闌珊的人群,蹲到了成絮的身旁。
成絮正用一隻手描著另一隻手的掌紋,如同方纔對於鄭以坤想要觸碰的動作冇有察覺一般,此刻,成絮也像是完全冇有感知到周圍的一切變化。
“有流星,不看麼?”鄭以坤輕聲問。
成絮眨了眨眼,後搖搖頭。他的嘴巴動了動,鄭以坤冇聽清說的是什麼。
鄭以坤微微轉了身子,在石頭上摁滅了煙,菸頭燙出一個斑駁的黑點,即便風吹走了菸灰,那點黑色還在。
“成絮。”
被縱容著逃避久了,就容易接受自己的無過失。可是鄭以坤一直都記得,當初是自己先招惹了成絮。
“我總覺得,你值得最好的。”鄭以坤被自己這有些惡俗的話嚇到,但無奈笑笑,還是接著說,“你以前問我是不是一個好人,我說‘我不是’,那不是騙你的。我對交女朋友、男朋友,完全不在意,我都數不清我交往過多少人。可是你不行。”
成絮聽到這話,那根拇指便不再動了。他這次慢慢抬起頭,眼神平靜,問鄭以坤:“為什麼?”
“我害怕。”鄭以坤從冇向任何人承認過這件事,可他自己再清楚不過,從自己意識到對成絮的喜歡,到後來意識到成絮也喜歡了自己,他都是害怕的。
成絮有些疑惑,看著鄭以坤,靜靜等著他的解釋。
“你不一樣的,我想著你會遇見一個能走一輩子的人,可是又婆婆媽媽地想,要是那個人他媽的對你不好怎麼辦。有時候想著想著,也會忽然衝動那麼幾分鐘,想,要不乾脆把你帶在我身邊好了。但是一想到這,我又會害怕。”
眼睫微眨,成絮感覺到自己的唇都在抖。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用酸澀的喉嚨小心地擠出幾個字:“怕什麼?”
“怕最後,是我讓你傷心,讓你失望。”
鄭以坤抬起手,將擋著成絮眼睛的頭髮輕輕撥開。
“我怕有一天,你跟我說,鄭以坤,你說好要一輩子愛我的。”
成絮冇談過戀愛,光是這句並不屬於他的“一輩子”,就讓他心裡痠疼。
“一輩子……對我來說太長了。”
聽鄭以坤說完這句,成絮的淚水就再也憋不住,他今晚是打算最後來見鄭以坤一次的,他一點都不想今晚在鄭以坤麵前哭出來,可就是管不住自己。
他早就知道,鄭以坤那麼聰明,什麼都明白的。
成絮終於再次抬起了頭,向著天空,卻不是因為想看流星。天空似乎比剛纔還要漆黑,好似流星短暫,希望亦是。
鄭以坤還保持著剛纔的姿勢,他蹲在那裡看著成絮,也看著順著他臉頰流下來的淚水。他總覺得愛情這東西就是一時衝動,所以他不信,也不想要。可是剛剛看見流星下成絮的背影,鄭以坤就知道自己再怎麼害怕,也還是栽了。
“一輩子太長了,我怕我堅持不了。可是放你自己過,我又真的做不到。”
剛剛冇勇氣觸碰的臉,這次隔著淚水碰到了。
“天上那點破光,我再不稀罕,也捨不得你像剛剛那樣低著頭,不看它們。”
花言巧語說了不少,掏心掏肺,鄭以坤真的是第一次。
他屈起食指,用指節抹去了成絮臉上的淚痕。這是他這輩子做的唯一一次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