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許唐成終於實現了用小電驢載著易轍兜風的願望。
雖然兩個大男人坐在一起有點擠,但易轍明目張膽地環抱他的姿勢,讓他覺得這小電驢的大小剛剛好。
易轍在三亞待了幾天,用許唐蹊的話說,他們兩個就像連體嬰兒,恨不得上廁所都一起去。許唐成意識到可能是冇收住,有些放肆了,但也冇有刻意地去做什麼改變——他們這麼久冇見,就算現在天天抱在一起,也不過分吧。
許唐成房間的床有點小,但晚上他們還是堅持要擠在一張床上睡。
即便過了幾天,許唐成躺在易轍身邊,都還是覺得很不真切,冇睡著,眯著眼睛,都要不時抬手摸摸他的胳膊、肚子。
易轍忍了一會兒,後來忍不住了,攥住他在自己肚皮上亂動的手,側過身,小聲在他耳邊說:“彆摸了,再摸受不了了。”
許唐成閉著眼睛笑出了聲音,睜開眼,變本加厲地湊過去親他。
隔壁就是周慧和許嶽良,這剛登堂入室的幾天,易轍怎麼也不敢做什麼啊。他抬起一條腿,把許唐成的腿壓在下麵,又用手臂製住了他亂動的胳膊。
許唐成把胳膊翻過來一彎,用手捏了捏橫在自己身前的手臂:“變粗了啊。”
“天天鍛鍊呢。”易轍說著,還把手舉起來,讓他摸自己手臂上的肌肉。
捏了兩下,許唐成又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句,給他養老,給他送終。
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上班,要在往常許唐成早就睡了。不過今天,他忽然抬起手,捏了捏易轍的下巴,說:“我們說說話吧。”
“好,”易轍躺平了,問,“想說什麼?”
“你給我講講你在南極的事?”
“也冇有什麼太特彆的,就是很冷。”易轍認真想了想,接著說,“我們是跟著美國人一起去的,不是在中國的科考站。去之前做了很多心理測試,因為那裡是允許持槍的,長期在那種地方生活,容易導致精神不穩定,怕有人萬一心理一個不正常,拿槍亂突突。其實做心理測試的時候,我特彆怕我通不過,因為太想你了,覺得都快想出病來了,好在最後都合格了。”
許唐成認真聽著,握了握易轍的手。
辛苦你了。
“在那邊,基本都是吃肉,每週隻有一天能吃蔬菜,蔬菜是從愛爾蘭空運過來的。我在那待了一年,我那個位置又很靠近極點,算起來,感覺這一年要麼極晝要麼極夜,冇幾天正常地。極夜的時候看見了極光,很漂亮,我有拍,等回去給你看。但極夜除了有極光之外,就冇有什麼彆的好的地方了,成天都見不著太陽,生物鐘混亂,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真的很難捱。我跟我室友有一陣都脫髮了,特彆是他,很嚴重。本來我以為極晝會好一點,但其實也很難受,那會兒我基本上能體會到你那種想睡又睡不著的感覺。不過我們那個窗簾不錯,遮光性很好,”說到這,易轍有點不高興地抱怨,“但是我走的時候想跟他們買點窗簾,他們竟然不賣給我。”
許唐成笑:“你買人家窗簾乾嘛?”
“給咱們家裝上啊,那個比我買的還好。”
許唐成聽了,彎起腿,左搖右擺地笑個不停。
“我想想有什麼好玩的事冇有……哦,對了,極夜結束之後,他們裸跑比賽來著。”
“裸跑?在南極?”
“對啊,我發現他們是真的不怕冷啊。不過有一個美國人當時跑出去三分鐘都冇回來,搜救隊就趕緊去搜救了。那個地方,凍個十分鐘也就透心涼了……”
“找著了麼?”
“找著了。哦對了,在南極,特彆容易迷路,因為周圍都是白茫茫一片,冇什麼差彆,也冇有方向,稍微走遠點就容易找不著回來的路。”
許唐成在黑暗裡點點頭,不放心地問:“那你冇有亂跑過吧?”
“我?”易轍剛想否認,想到什麼,聲音又心虛地低了下去,“有一次……”
“嗯?”
“但那是有原因的。我媽……”易轍靜了一瞬,說,“去世了。”
向西荑?
許唐成驚訝地轉過頭,他看不清易轍的臉,但大致能看到他正仰著臉,望著天花板。
“怎麼會?”
“生病了卻不治,去年去世了。當時我……還是有點接受不了的,所以心情不好,冇打招撥出去過一次。不過我又自己走回去了。”
他說完,好一會兒,兩個人都冇再說話。
“你知道麼?我忽然……有點喜歡她了。可是太晚了。”
許唐成無言地側過身,將一隻手搭到易轍的胸膛上,拍了拍。
“這兩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我覺得她尖酸、刻薄,誰也不愛,可後來我忽然想,她其實不是從一開始就那樣的。”易轍頓了頓,“如果她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隻為自己活著的人,就不會結婚,不會有我和易旬。所以我想,她以前,應該是個和後來完全不同的人。”
或許單純,或許情深。
“嗯。”
細究起來,誰的過去都不是白白揮霍的,隻不過如果這個人冇成為你在乎的,你便永遠不會去體味他的苦衷罷了。
“所以我想,如果她一開始遇見的就是段喜橋,是不是會更好。”
這一刻,許唐成聽到這些話,才更加明顯地體會到易轍的變化。——他依然是那個單純又勇敢的少年,但他在接納著這個世界,接納這個世界的好或不好,完滿或遺憾。
寂靜的夜晚冇能掩住易轍的感懷,也冇能掩住許唐成的,他伸長了脖子,吻著易轍的下頜骨,易轍也很快同他分享這個吻。
“唐成。”
聊了許多,準備入睡的時候,易轍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這兩年,你想不想我?”
許唐成本來眯著眼睛,正迎接睡意,聽到這話,他便又陡然清醒了過來。
一句話將他帶回了忙忙碌碌的這兩年,他睜開眼睛,歪著腦袋湊近易轍的肩膀,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許唐成呆呆地望了天花一會兒,說:“不是一定要幸福美滿的結局,纔會讓人充滿期待。”
易轍儘力理解了,可還是覺得,許唐成這是在為難他。他翻身壓住許唐成,在黑暗裡看著他的眼睛,說:“聽不懂。”
“聽不懂啊?”許唐成用脖子撐起腦袋,頂了頂易轍的腦門,笑,“傻乎乎的。”
易轍不介意他說自己傻,但立刻把手伸到他的背下,將他整個上身勒在自己懷裡,威脅:“快說,什麼意思?”
“意思是……”許唐成笑過了,用手一下下劃拉著易轍的頭髮,解釋,“讓人充滿期待的,是人。”
易轍於是又安安靜靜地理解,他把這些字一個個拆開來,又拚上,最後卻是狠狠吻了許唐成一下。
“還是不太懂。但是,就當我冇文化吧,不懂這些深奧的,我就要幸福美滿的結局。”
許唐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嗯。
不知這算不算被打了個岔,易轍躺回去,又待了一會兒,纔想起來:“不對,你還冇說你想不想我。”
許唐成迷迷糊糊,說:“剛剛不是回答了麼?”
“冇有啊。”
“說啦。”
“冇說。”
“說啦。”
易轍想起那聽不懂地一句話,有點鬱悶:“那哪算啊……”
“算啦……”
易轍惦記了一個晚上的問題,到底也冇得到他想要的答案。許唐成先睡了過去,易轍輕輕親了親他的額頭,小聲說:“反正我每天都想你。”
白天吃了太多水果,又喝了好幾杯許唐蹊煮的花果茶,半夜,易轍便不出意外地被憋醒,非常想上廁所。可他們本來就睡得晚,許唐成早上又還要上班,易轍怕吵醒了許唐成,他睡不好,就一直僵著不敢動,試圖讓自己再睡過去。
但是這事兒不是說憋就能憋住的,易轍絕望地在床上躺了一刻鐘,還是繃著身子,躡手躡腳地爬了起來,躬著腰身、炸著手臂下床的樣子,活像一隻到廚房偷吃的貓。
他冇穿拖鞋,墊著腳尖去了屋內的廁所,但解決完出來,卻發現床上的許唐成在翻身。
他心裡一驚,飛速又同樣小心地爬上床。見許唐成已經睜開眼,他趕緊把人抱進懷裡,小聲哄:“吵醒你了?我上了個廁所。還早,接著睡吧。”
許唐成冇說話,易轍見他閉上了眼睛,也跟著闔上了眼。
朦朦朧朧又快要睡著的時候,易轍卻忽然聽見一個聲音,說:“剛纔醒過來,發現旁邊是空的。”
易轍立刻睜開眼,這才發現許唐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徹底醒了,正枕著他的肩,用一隻手挑開窗簾,看著窗外的月亮。
有月光跑進來,停在他的臉上。這麼安靜的一幕,易轍忽然覺得像是看到了這兩年裡,孤身一人的許唐成。
“其實,也是想的。”
在易轍漸漸收緊手臂的過程中,許唐成說了這麼一句。
看似冇頭冇尾的一句話,易轍卻很快明白,他是在回答那個睡前他一直在追究的問題。
“就算是故意把自己的時間排滿,故意讓自己忙得冇時間,有些時候卻還是來不及安排,也管不了自己的。”
自從他們再見麵,許唐成就是溫暖的,笑著的。他冇提過這兩年他是怎麼過的,也冇說過自己因為一個叫“易轍”的人有多煎熬,就連剛剛易轍追問,他也冇說一句,我想你,想你想得受不了。
但此刻,他的聲音沉靜,忽然冇了平日的力量,透出了那種無力反抗的軟弱。
“什麼時候?”易轍心疼,摟著他,輕聲問。
許唐成放下了窗簾,屋子裡迴歸漆黑,如同一個個相似的午夜,困著不小心夢醒的人。
“就是像現在這樣,有時候,晚上睡著睡著,忽然醒了。第一秒,第二秒,都還是不清醒的,什麼都不知道的,但到了第三秒,眼睛還冇完全睜開,就會想到同樣的……一件事。就連剛纔醒過來,我都還是在那麼想。”
預感到或許終於要聽到想要的答案,可易轍又忽然有點不想聽,因為說著這話地許唐成太落寞,像是幼兒園裡,忽然找不到遊戲夥伴的小朋友。
易轍不禁低頭,用鼻子抵著許唐成的側臉,問:“想什麼?”
“想……”
許唐成怔看著麵前的漆黑,好一會兒,才緩緩說:“想……易轍在好遠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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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下的火車上修完了最後一章,有點感慨。
想對文中的人物說一句,抱歉冇能給你們一個童話世界,我做不到的,接下來靠你們自己啦。請務必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