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辰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石徑的儘頭,冇入那片流轉不息的氤氳紫氣之中。
漱玉坪上,激動未平的弟子們在幾位執事的示意下,開始有序散去,人人臉上仍帶著興奮的紅暈與對未來的憧憬,低聲交談著方纔那驚世駭俗的“螢狩秋水”,顯然今日的見聞足以讓他們回味許久,並轉化為堅定的向道之心。
蕭玉璃也輕聲吩咐了劉舒雲幾句,讓她帶幾位真傳師妹去“攬月軒”溫習今日所悟的劍理。
劉舒雲乖巧應下,領著幾位同樣天賦卓絕的女弟子,如同幾朵飄動的彩雲,輕盈地離開了漱玉坪。
很快,坪上便隻剩下劉鬆濤與蕭玉璃夫婦二人。
紫氣無聲流淌,將兩人身影映照得有些朦朧。
劉鬆濤負手而立,目光停留在兒子離去的方向,眉宇間那抹因演練“螢狩秋水”而生的與妻子心意相通的溫情悄然淡去,重新被一種深沉的思慮所覆蓋。
他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靜謐。
“玉璃,雲兒今年……有十六了吧?”
蕭玉璃正抬手輕理被方纔氣勁微風吹拂的幾縷鬢髮,聞言微微一怔,轉頭看向丈夫。
她臉上溫和的笑意未減,浮現出母性的柔軟:“可不是麼,去年便已及笄,虛歲十六了。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她走到丈夫身側,與他並肩而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隻看到茫茫紫氣與遠山輪廓。
劉鬆濤冇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回憶。
“及笄……便是大姑娘了。”他緩緩道,“在我們修仙裡,雖不似凡俗那般早早婚配,但到了這個年歲,也該開始留意,為她尋一門合適的親事了。道侶早定,心意相通,於修行一途亦是大有裨益,便如你我當年。”
蕭玉璃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原來丈夫是在考慮女兒的終身大事。
她心中不由泛起一絲甜意與悵惘交織的複雜情緒,甜的是丈夫對女兒的關切,悵的是彷彿昨日還在蹣跚學步的小丫頭,轉眼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
蕭玉璃輕輕依偎近丈夫身側,柔聲道:“夫君說的是。雲兒性子跳脫,但心性純良,資質亦是上佳,她的道侶,自然需得好好挑選。這些日子,我倒也留意過門中幾個出色的年輕人,還有與我們交好的一些世家子弟……”
她突然似是想到了什麼,抬眼看向丈夫,溫婉一笑:“說起來,落霞峰趙師弟家的那個孫兒,趙炎梟,近來似乎與雲兒走得頗近。那孩子我見過幾次,模樣周正,性子也算沉穩。更重要的是,他身懷‘離火靈體’,雖非最頂尖的先天道體,但在火係一道上天資卓絕,如今不過十七歲,已是築基後期修為,聽說離凝結金丹也不遠了。趙師弟對他這個寶貝孫子可是寄予厚望,傾囊相授。”
蕭玉璃的聲音不疾不徐,體現出她為人母的審慎與考量:“炎梟這孩子,對雲兒似乎也有些心意,前些日子還托人送了些南海的明珠和火係的靈草到攬月軒。趙師弟與我提過一兩次,言語間也有此意。我觀其人,天賦、心性、家世,在門中年輕一輩裡都算拔尖,又是知根知底的。若真能與雲兒結為道侶,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夫君以為如何?”
蕭玉璃說完,便靜靜地等著丈夫的迴應。
在她看來,趙炎梟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落霞峰峰主趙元坤是門中宿老,修為高深,地位尊崇,與掌門一係關係向來密切。
兩家聯姻,於公於私,都能鞏固青霞山內部的團結。
況且趙炎梟本人也確實足夠優秀,配得上自己的女兒。
然而,劉鬆濤聽完妻子的話,卻冇有如她預想般點頭讚同,或是提出其他參考人選。
他依舊目視前方,側臉的線條在紫氣光影中顯得有些冷硬。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隻有山風穿過鬆濤的簌簌輕響。
半晌,劉鬆濤才淡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趙師侄……確是不錯。”
這算是一句認可,但語氣太過平淡,以至於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禮節性的評價。
蕭玉璃敏銳地察覺到了丈夫語氣中的異樣,她微微蹙起秀眉,正要詢問,卻聽劉鬆濤繼續說了下去。
“雲兒隨你,生得極美,性子也靈秀。”劉鬆濤的聲音沉了下來,“她的夫君,自然不能是庸碌之輩,辱冇了她,也辱冇了我們青霞山的門楣。”
蕭玉璃聞言,心中微甜,丈夫這是在誇讚她們母女呢。
她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輕聲道:“那是自然。我的雲兒,她的道侶,不說要像夫君你這般頂天立地,至少也得是個人中龍鳳,仙途可期之輩。”
“嗯。”劉鬆濤低低應了一聲,話鋒卻微微轉向了一個讓蕭玉璃有些困惑的方向,“天賦、家世、眼前修為,固然重要。但……玉璃,你我修仙之人,最根本的,終究是那漫長仙途,是那遙不可及的長生大道。”
他微微側首,看向妻子。一向深邃的眼眸中,映照著流轉的紫氣,顯得愈發幽深難測。
“雲兒還年輕,她的路很長。一個好的道侶,不僅僅要能與她並肩前行,更重要的……是能成為她的‘助力’,能為她的仙路……鋪就更堅實的基石,開辟更廣闊的天地。”
“若能有這樣的機緣,能讓雲兒未來的道途走得更穩、更快、更遠……那麼,其他的一些條件,或許並非不可變通。”
劉鬆濤的話意味深長,蕭玉璃卻愣住了。
丈夫這番話,聽起來似乎是在為女兒考慮長遠,希望她能找到一個對她修行有極大助力的道侶。
這想法本身無可厚非,甚至可以說是深謀遠慮。
但不知為何,蕭玉璃總覺得丈夫的語氣,還有那“機緣”、“助力”、“並非不可變通”的措辭,隱隱透著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這不像是在單純地討論擇婿標準,倒像是在……暗示什麼?
還是說,在衡量某種……超越常規的“價值”?
蕭玉璃想問得更明白些,但看著丈夫那重新歸於沉靜的側臉,一時竟不知從何問起。
而且,丈夫剛剛纔誇了她和女兒,此刻若追問下去,倒顯得她多疑了。
或許,是自己多想了吧?
夫君隻是愛女心切,希望為雲兒謀劃最完美的未來。
就在蕭玉璃心中念頭轉動,尚未理清頭緒之時,幾道磅礴的氣息,由遠及近,迅速朝著漱玉坪方向而來。
劉鬆濤立刻有所感應,臉上的那點深沉思慮瞬間收斂,恢複了慣常的沉穩威嚴。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轉身麵向氣息來的方向。
隻見四道身影,前一後三,幾乎不分先後地穿透濃鬱的紫氣,落在漱玉坪邊緣。
當先一人,身著墨綠色勁裝,外罩簡單皮甲,身材並不十分高大,卻異常精悍結實,如同一塊曆經風雨沖刷的黑色岩石。
他麵容粗獷,濃眉如刀,絡腮鬍須修理得整整齊齊,目光開闔間精光四射,顧盼自有威儀。
正是翠微峰峰主,秦嶽。
他主修土係功法與煉體之術,一身修為凝練如山,沉穩剛毅,在四位峰主中資曆最老,威望也極高,是劉鬆濤的得力臂助。
秦嶽落地後,隻是對劉鬆濤和蕭玉璃抱拳一禮,沉聲道:“掌門,夫人。”
聲如悶雷,乾脆利落。
緊隨秦嶽之後落下的,是一道飄逸出塵的身影。
此人一身天青色寬袍,麵容清雅,三縷長髯飄灑胸前,頗有古之逸士風範。
他眉眼柔和,嘴角似乎總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沉靜,映照萬物而波瀾不驚。
流雲峰峰主,韓雨霽。
他精擅水係、風係術法,尤以陣法與遁術聞名,性情看似溫和,實則心思縝密,智計百出。
他落地無聲,姿態優雅,同樣拱手為禮:“掌門師兄,玉璃師姐。”
聲音清越,如風過竹林。
第三道身影落地時,帶著一股灼熱剛猛的氣息,周圍的紫氣似乎都微微扭曲了一下。
來人是個紅麵老者,身形魁梧,穿著一身繡有烈焰紋路的赤紅袍服,頭髮赤紅,連眉毛都是火紅的,一雙虎目炯炯有神,顧盼間彷彿有火星迸濺。
落霞峰峰主,趙元坤。
他性子火爆剛直,修煉的乃是極為霸烈的“大日炎煌功”,戰力在四位峰主中堪稱最強,對劉鬆濤也最為忠心耿耿。
他嗓門洪亮,落地便道:“掌門師兄,匆匆相召,可是有哪個不長眼的又來找我青霞山的晦氣?”
說話間,目光還似不經意般掃過一旁的蕭玉璃,微微點頭致意,隨即又看向劉鬆濤,眼中滿是詢問。
最後一位,則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坪上,彷彿他原本就在那裡。
此人一身玄黑色長衫,身形瘦削,麵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訥,唯有一雙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看人時彷彿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聽濤峰峰主,莫問海。
此人最為神秘,修煉的功法也頗為詭異,據傳與神魂、陰影有關,平日裡沉默寡言,但每次開口,往往直指關鍵。
他僅僅是對劉鬆濤和蕭玉璃微微頷首,算是見禮,便不再言語,安靜地站在一旁,氣息幾乎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四位峰主,氣質迥異,卻無一不是威震一方的元嬰大修士,是青霞山雄踞東瀚的基石所在。
他們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劉鬆濤身上,等待著他的下文。
蕭玉璃也暫時壓下了心中的那點疑慮,恢複了青霞山主母的雍容氣度,對四位峰主微微頷首回禮。
劉鬆濤目光緩緩掃過四人,臉上露出一絲淡笑,隻是這笑意並未深入眼底。
“秦師弟,韓師弟,趙師弟,莫師弟,有勞四位匆忙趕來。”他溫聲道,“此地非議事之所,諸位且隨我來,紫霞殿內詳談。”
說罷,劉鬆濤大手一揮,率先轉身,朝著漱玉坪另一側、被紫氣和古鬆掩映的一條更為寬闊、直通山巔核心區域的玉石大道走去。
步履沉穩,玄青道袍的下襬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擺動。
蕭玉璃自然緊隨其後。
四位峰主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凝重。
掌門如此急切地召集,連地點都直接定在了象征著青霞山最高權力中樞的“紫霞殿”議事廳,而非慣常的某處偏殿或露台,所談之事,恐怕絕非小可。
秦嶽麵色肅然,邁步跟上。
韓雨霽撫了撫長髯,眼中若有所思。
趙元坤皺了皺眉,似乎對掌門冇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有些不滿,但也按下性子,大步流星地跟上。
莫問海則依舊無聲無息,如同一個影子,融入隊伍之中。
一行人穿過紫氣氤氳的玉石大道,兩旁古鬆森森,靈泉叮咚,景緻絕美,卻無人有心情欣賞。氣氛在沉默的行進中,悄然變得沉凝起來。
紫霞殿那巍峨莊嚴、覆蓋著青色琉璃瓦的殿頂,已在濃鬱的紫氣中露出了崢嶸一角。殿前廣場上,巨大的香爐中青煙嫋嫋,更添幾分肅穆。
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