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全願 086

板羽球

學院休息日的清晨，萬物靜謐，直到某個角落突然傳出一聲慘叫。

“等一下，等一下，”聖堂內，洛昂正激動地拿雙手來回比劃著，“你們是在告訴我：在學院裡有這麼大一片地方，全都隻歸艾莉雅一個人？！”

“唔……”艾莉雅抱著正在睡覺的安塞洛，遲疑著說，“嚴格來說，這裡屬於教會財產，不過目前確實隻有我一個人住在這裡……”

由於火元素溫室內的通風係統臨時出現故障，原定的競賽準備會議也被迫需要改換地點，於是艾莉雅提議讓三人來聖堂進行討論。

洛昂第一次來這裡，看什麼都覺得很新鮮。在發現聖堂後麵還有一片閒置的空花園時，他已經開始興致勃勃地構思如何在這裡開荒了。

一旁的萊佐麵無表情地打斷他的喋喋不休：“你是不是應該先詢問一下艾莉雅的意見？”

洛昂“啊”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微笑著走到艾莉雅麵前，彎下腰，俊秀的臉在她的視野內逐漸放大，“艾莉雅——”

萊佐的嘴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艾莉雅不自在地往後靠了靠，脊柱壓到了椅背，“我……我覺得種一些花草還挺好的！”

“謝謝！”洛昂笑眯眯地重新站直，順手揉了一把安塞洛的頭，“真不錯啊，連負責看守花園的小狗都有了。”

安塞洛抖了抖耳朵，掀起眼皮，突然對著洛昂伸長了脖子，露出白色的獠牙，喉嚨裡跟著發出連續的低吼，嚇得洛昂齜牙咧嘴地往旁邊躲。

艾莉雅趕緊拍了拍安塞洛的頭，“安塞洛，不可以！”

安塞洛縮回脖子，在她懷裡懶洋洋地換了個姿勢，重新眯起眼睛。

萊佐說：“洛昂，這是狼，而且，它很明顯不喜歡你。”

洛昂驚魂未定地拉了拉衣襬。他看了眼正趴在窗台上吃昆蟲的卡卡恩，乾笑了兩聲，“艾莉雅，你對寵物的品味還真是不同尋常。”

艾莉雅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兩個小時就這樣在少量的討論與大量的玩笑和打岔中過去。蒸汽機械效率競賽將和今年十二月初的博物展一起在工業走廊地區舉行，洛昂的初步想法是在自己設計的播種機的基礎上，將腳動踩踏結構改裝成由蒸汽缸驅動的自動結構，甚至已經為此畫好了草稿圖紙。

一想到很快能有機會看到舉世聞名的工業走廊，艾莉雅隱隱感到期待。

討論結束後，洛昂去花園采集土壤樣本，萊佐和艾莉雅則留在主堂內喂安塞洛吃午飯。萊佐不知道從什麼渠道弄來了一些野生的麋鹿肉，安塞洛吃得十分開心。

“薩蘭公國的王室林場內養著一定數量的灰狼，我會提前和他們打一聲招呼。如果你想的話，我們可以在秋季學期結束的時候一起把它送過去。”

艾莉雅蹲在地上，輕輕摸著安塞洛的頭，有一點惆悵。

萊佐看著她沐浴在陽光和微塵中的側臉，“狼是群居動物，如果能和同類生活在一起，它也會更開心的。”

艾莉雅點了點頭。她其實也感覺到，安塞洛的脾氣似乎在變得越來越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直被獨自關在聖堂裡的緣故。

她站起來，在長椅上坐下，揉著自己發酸的膝蓋，對心中猶豫的那件事情下了決心。

“昨天離開醫務樓的時候，希林夫人塞給我的藥瓶裡有一張紙條，上麵說她希望今晚見我一麵。”

萊佐皺起眉頭，“為什麼要用這麼可疑的方式？”

艾莉雅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我打算去見她，因為那張紙條上寫了一句對我來說很重要的話——我姐姐對我說過的話。”

萊佐有些驚訝，“你有姐姐？”

“嗯，我們從小一起在修道院長大，不過她已經去世了。”

“……對不起。”

“我不記得她的樣子了。”

這句突如其來的自白讓萊佐愣住。他轉頭看向艾莉雅，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臂交疊在前一排的椅背上，下巴頂著手背，就這樣專注地盯著聖堂牆上的壁畫，彷彿並不是在跟他說話。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明明才離開冇有多久，我卻已經回想不起她的樣子、她說過的話，隻記得她給我帶來的感覺：明亮的、強大的、模糊的……”

還有，她最後在火中的溫柔回望。

艾莉雅害怕，在某個清晨，她將從睡夢中醒來，驚恐地發現自己再也無法記起關於尤恩朵的一切。

——————

晚上八點，隆隆鐘聲迴盪在學院之內，艾莉雅、萊佐和洛昂三人各自提著一盞煤氣燈，來到學院的青銅美人魚雕像旁。

雖然萊佐和洛昂都默認不去追問此事的細節，但他們一致認為，絕對不能讓艾莉雅獨自一人來赴約。

害怕無聊的洛昂拿了一對板羽球拍來打發時間。板羽球是一種近年來在上流社會的年輕人中非常流行的遊戲，相比大部分傳統的貴族運動，它更加隨意，無需專門的服裝和草坪場地。

艾莉雅此前甚至冇有聽說過板羽球這個詞，因此洛昂和萊佐專門為她示範了一局。遊戲本身的規則十分簡單，就是兩人輪流用木拍把羽球打給對方，如果其中一方冇有接到，就算另一方贏。

這一局的萊佐打得十分賣力，最後一下，球直接彈到一個路過的學生的頭頂，然後飛進雕塑後的花叢裡。

洛昂不得不繞了一大圈去撿球，然後氣喘籲籲地跑回來，“喂，你這麼拚命是要乾什麼！”

萊佐清了清嗓子，轉而問艾莉雅：“艾莉雅，你要試一下嗎？”

艾莉雅坐在雕塑池的邊緣，遲疑了片刻才點點頭。她覺得像自己這樣遲鈍的人是天生不擅長這些東西的，不過，她很想擁有這種和朋友一起玩遊戲的經曆。

萊佐走過去，牽起她的右手，把木拍輕輕放到她手裡，然後引導她以正確的姿勢握穩它。

“洛昂，艾莉雅是第一次玩，給她一點適應的時間。”

洛昂靠在一旁，拿球拍敲著自己的肩膀，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

板羽球比艾莉雅想象中要好玩和簡單許多，即使不論輸贏，擊球的動作本身就很能帶來滿足感。三人這樣來回輪換，玩得不亦樂乎，艾莉雅居然一時間忘記了那個本來讓她很緊張的見麵。

正輪到她和萊佐開局的時候，後麵突然傳來一陣有些讓人心慌的喧鬨聲，

艾莉雅下意識回頭去看，原本迎麵而來的羽球就這樣擦著她的耳朵飛過，然後，被一隻手穩穩接住。

“不好意思！”艾莉雅趕緊跑過去，卻在看清楚對方的臉和眼前的景象後，愣住了。

接住球的人是艾利亞，在他身後則是一群穿著私服、神色緊張的三年級學生，其中兩人正扶著修蘭·夏加爾，他還能勉強行走，但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手臂上的衣服被撕裂開一個觸目驚心的口子，雖然傷口被簡單包紮過，但血已經完全浸透布料，正順著手臂流淌下來，滴落到地麵，在他身後劃出一道紅色的線。

他顯然聽到了這邊的動靜，那對漂亮的紫色眼睛掃了過來，即使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虛弱和痛苦，卻在看到她時，仍舊傲慢而略帶嫌惡地移開視線。

“晚上好。”艾利亞隻是輕描淡寫地對她打招呼，好像冇有發生任何異常的情況一樣。

“晚上好……發生什麼事情了？”

“冇什麼，我們在從暮沼市回學院的路上遇到了怪物，那傢夥一如既往地要衝在前頭，被怪物咬傷了，現在需要去一下醫務室而已。”

艾莉雅張了張嘴，這還叫“冇什麼”嗎？

留意到她的表情，艾利亞補充了一句：“冇有死人。”

“噢……”艾莉雅盯著他手中那正被拋來拋去的羽球，“那個……請問可以把球還給我嗎？”

艾利亞懶懶地“嗯”了一聲，似乎正要把球遞迴給她，卻在她伸手過來的時候，微微將手一偏，背到腰後，讓她一下抓了個空。

艾莉雅：“……”

“上次我在迷宮花園裡說的話，你有考慮過嗎？”他問，靜靜地看著她。

艾莉雅冇想到他還有閒心問這個，不過，也是被他提起，她才發現自己根本忘記了要考慮這件事。

但她看著地上兩人交纏在一起的影子，突然間覺得其實根本冇有什麼好考慮的。

“要不就……算了！”她深吸了口氣說，“我覺得你……有很多秘密，而且，學院的課業又很滿——”

“艾莉雅。”

第三個聲音的出現打斷了她的話，艾莉雅還冇反應過來，人已經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拽往另一個方向。

“等一下，萊佐！球還在——”

“沒關係，我們不要了。”萊佐冷冷回道。

聽到他這麼說，原本在雕像旁休息的洛昂一下跳了起來，“不是吧，那是我的球！”

萊佐掃了他一眼，洛昂這才閉上嘴，雙手無奈地朝天空一甩。

艾利亞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突然無聲地笑了一下。算了？那就算了好了，有什麼所謂。

“萊佐·諾恩。”他突然出聲喊道，語氣冰冷。

萊佐停了下來。他一直不認為自己性格高傲，直到現在。

艾利亞·夏加爾算是什麼，能有資格直接稱呼他的全名？

他抿著嘴唇轉過身，冇有意識到自己仍然死死抓著艾莉雅的手臂。

羽球被對麵的人扔了回來，力道狠戾，他雖然接住了，手心卻在隱隱作痛。

冷漠的話語順著夜晚的涼風飄過來。

“球都不在自己手裡，要怎麼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