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全願 077

假麵·醜小鴨

鄉間真是十分美麗，柳樹垂在波光粼粼的河麵上，鴨子們遊來遊去，在水草和蛆蟲間忙得團團轉。

但對於一隻名為艾莉雅的醜小鴨來說，這些美麗是毫無意義的，因為她從未真正抬起頭來看過這副景象。

從破蛋而出的那一日開始，艾莉雅就知道，自己是一隻醜陋的鴨子。據秧雞們說，他們從未見過花了這麼長時間才孵出來的鴨蛋，而好不容易等到她真的出生後，鴨媽媽卻又開始天天歎氣，感慨著她的脖子這樣長、身體這樣大、動作這樣慢、羽毛這樣灰。

假設你不知道的話，當鴨子們出生後，就必須下水，鴨媽媽可不會教這個，因為，是鴨子就一定會遊泳，這是絕不可以被質疑的事實。

於是，在鴨媽媽的帶領下，小鴨子們一個接著一個跳下了水，但輪到艾莉雅時，她遲疑了。她膽小地縮在花毛莨後，無論鴨媽媽如何呼喚，都不願意下河，甚至不願意朝那灑滿金色陽光的河麵靠近一步。

一群老鴨子撲騰著過來，伸著他們扁扁的嘴，對著艾莉雅又推又啄。

“請彆這樣對她，”鴨媽媽大聲說，“她並冇有做錯什麼呀！”

“她又笨又懦弱，因此必須多加教訓，才能成為一隻真正的鴨子！”一隻老鴨子說道。

鴨媽媽冇有再說什麼。艾莉雅低著頭，默默挨著老鴨子們的啄打，但對她來說，鴨媽媽的視而不見比任何責罵和欺負都讓她感到受傷。等到這番打罵結束了，她突然轉身，撒腿逃向森林，無視身後同類們的呼喚。

鴨媽媽冇有前來尋找她，艾莉雅知道，自己被放棄了。

現在，她隻有自己了，那麼，她首先得先解決吃的問題，好在森林是這樣廣袤，她總能想出辦法的。

她開始小心翼翼地在草叢和落葉間覓食，靠腐爛的漿果和死掉的昆蟲為食，雖然食物不如在鴨群中生活時那麼豐富，但至少能填飽肚子。

有一次，艾莉雅離危險十分近。實話講，這事多少得怪她自己——她在覓食時，不小心走得離人類的屋子太近了，而你我都知道，人這種奇怪的群體，總以占有和馴服其他的生物為樂。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當艾莉雅沿著一道籬笆悶頭前行時，一隻毛色十分漂亮的貓突然憑空跳了出來，他的動作是那樣迅猛，嚇得她一時都忘記了怎麼跑步。

這隻貓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鈴鐺和木牌，木牌上寫著他的名字：修蘭。他傲慢地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會，然後“喵”了一聲，嫌棄地甩著尾巴離開了。

連貓都對吃我冇興趣！艾莉雅有些憂傷地想。

不過，這也算因禍得福吧？

她默默鬆了口氣，一下一下地拍打著腳蹼，跑回自己熟悉的地方。

就這樣又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天，艾莉雅在蘆葦叢附近遇到了另外一隻動物，她的名字叫尤恩朵。尤恩朵是一隻美麗的白天鵝，但她和彆的生物不一樣，她並不嫌棄艾莉雅的模樣。

“艾莉雅，你有冇有想過，自己也許是隻天鵝呢？隻是因為大家都認為你是鴨子，所以纔會嘲笑你。”尤恩朵說。

“會是這樣嗎？”艾莉雅低著頭，看著她們有些相似的、紅彤彤的腳蹼，輕聲問道。

“當然，隻要曾經在一隻天鵝蛋裡待過，就算生在養鴨場裡也冇有什麼關係。長大以後的日子，一定會好起來的。”尤恩朵以肯定的語氣回答她，然後，將自己從河裡抓來的泥鰍分給了艾莉雅。

艾莉雅縮在尤恩朵的羽毛旁，快樂地吃著泥鰍。說到尤恩朵的羽毛，它們是那麼潔白和順滑，讓她不由自主地心生嚮往。

有可能嗎？她有可能其實也是天鵝嗎？或許，有那麼一天，她真的會勇敢地跳入那讓自己無比害怕的河中，在所有動物的羨豔目光之下，將翅膀折在身體的兩側，優雅地遊行於水麵之上。

艾莉雅懷揣著這樣的嚮往，努力地生活著，並和尤恩朵成為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在艾莉雅心裡，她就像自己的姐姐一般。

某一天，艾莉雅獨自在林間穿行，突然聽見樹上的貓頭鷹發出嘲笑：“嘿，瞧，那隻不敢下水的醜小鴨來了。”

換成以往，艾莉雅是一定會忍受的，但現在，她有了尤恩朵給予的信心。於是，她高高抬起常年低垂的腦袋，大聲回答：“我不是醜小鴨，我是一隻天鵝！”

貓頭鷹“嗚嗚嗚”地笑起來，對在彆的樹上休息的貓頭鷹喊道：“大家快來看呀，這醜陋的鴨子，竟然以為自己是一隻天鵝！你這輩子都冇有照過河麵吧？去好好看看你自己——灰色的羽毛又蓬又亂，嘴巴又扁又長，一張嘴就是嘎嘎嘎——你可是一隻真的不能再真的醜小鴨了！”

艾莉雅呆呆地低下頭，注視著自己紅色的腳蹼。是的，她一直冇去過河邊，冇有勇氣麵對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也因此，從冇見過自己完整的樣子。

現在她知道了，自己其實並不是天鵝，那隻是善良的、美麗的尤恩朵為她編造的英雄夢想。

現實是，她不會是天鵝，永遠也不會是。

艾莉雅感到既悲傷又憤怒。她拋下貓頭鷹們的無情嘲笑，朝蘆葦叢的方向飛奔而去。她想要當麵質問尤恩朵，質問她為什麼要編出一個無用的謊言來安慰自己。

但今天，蘆葦叢旁的氣氛有些不一樣；今天，這裡——

有一隻憑空出現的手。

尤恩朵纖長的脖頸被那隻手猛地掐住，她開始驚恐地掙紮，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那對漂亮的翅膀開始劇烈地拍打著空氣，潔白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接下來，她的長脖被強行壓向獵人的肩膀，她拚命掙紮著，卻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那隻冷酷的手。

心中短暫的憤恨瞬間煙消雲散，艾莉雅慌張地衝上去，用自己扁扁的嘴咬住那名獵人的褲腿。

“放開她！放開她！”

“哈，這裡居然有隻吵鬨的鴨子，可惜貴族老爺們隻想吃天鵝肉！小鴨子，彆著急，要是有人點名吃鴨肉，我再來抓你。”那獵人語氣戲謔地說完，就一腳將她踹開。當然，人類是聽不懂動物們的神秘語言的。

艾莉雅渾身發疼地倒在地上。她眼睜睜地看著尤恩朵被捆起來、裝進鐵籠中。獵人拿來了兩個亮閃閃的掛鉤，用力嵌進她的翅膀裡，尤恩朵伸長了脖子，發出無比尖銳的鳴叫，兩道鮮紅的痕跡出現在她潔白的身軀上。

艾莉雅忍著痛苦，從地上爬起來，邁開自己的短腿，努力追趕著獵人的馬車。她跑得那麼用力，用力到身上的每個部分幾乎都要撕裂開來。

“彆走！彆走！彆拋下我，彆拋下我獨自在這個世界上……請至少……再讓我認真地看你一眼……”她喊著，淚流滿麵地喊著。

車軲轆轉得越來越快，艾莉雅瘋狂地撲騰著翅膀，絕望地看著那馬車離她越來越遠。

但就在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聽見尤恩朵的聲音時……

“艾莉雅，我把一切都給你，我自己什麼也不留下。現在，我說，你就是一隻——天鵝！”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羽毛開始自尤恩朵的身上剝離，露出皮囊之下的肉，她就這樣站在鐵籠中，高貴而鮮血淋漓。一陣風吹過，那些羽毛開始像雪花般飛舞起來，旋轉著飄向艾莉雅，輕輕落在她的背上。一瞬間，她感到身體裡湧起一種陌生而強烈的力量，灰色的身軀漸漸被純淨的白色所取代，雙翼也變得修長而有力。

她順從本能，展開翅膀，微微抖動著這身嶄新的潔白羽毛，仰頭髮出一聲悠長的嘶喊。這是隻有天鵝才能發出的聲音。

冇錯，現在的艾莉雅終於實現心願，變成了一隻天鵝，但她寧願自己一生都是一隻醜小鴨，隻要還有尤恩朵的陪伴。你們看，如今的她已經明白了一個非常重要的道理：無論她是否是天鵝，世界都仍舊是一樣地殘酷而美麗。

“去看看，去河麵上看看，你是多麼美麗。”所有的動物都出來說。

艾莉雅一邊哭泣著，一邊被簇擁和推攘著朝河流走去。她每一步的優雅姿態，都使得身旁的動物們發出一句又一句的驚歎。

她慢慢探出脖子。她知道，下一刻，她就要看到自己了，故事就要完成了。

……

“撲通”！

一塊石頭突然被丟進河中，刹那間，平靜的水麵被撕裂得扭曲不堪、支離破碎。

艾莉雅怔怔地抬起頭，看見一隻黑色的巨蛛正停在河的彼岸。它在用虛弱卻堅定的聲音對她說——

“不……要……看！”